兩道遁光撕開天幕,雲海被震成碎絮,向兩側翻卷。
黑黎遁光每過千里,便有一縷灰綠色法力落下,將殘留氣機一點點抹平。
威虎侯卻懶得做這些瑣碎手段,只斜睨一眼,虎目裡滿是不耐。
他背後金紋虎影時隱時現,爪尖隨意撥開雲層,始終和黑黎隔著半個身位。
威虎侯斜睨黑黎,冷笑道:“黑黎,你這膽子也配稱大乘?不過破開一層空間壁壘而已,竟怕成這副模樣?”
“破空必留空間殘痕,若那周開真有追蹤手段,你我便是在給那人指路。”
黑黎抬手抹去身後一段空間皺痕,眼角壓向威虎侯,聲音也沉了下去。
“你天虎族素來目中無人,這才把鎮族聖寶給弄丟。至少我巨靈族可沒跟人族結下死仇,犯不上拿命去賭。”
威虎侯聞言,虎目圓睜,“沒死仇?當年韓震殺入你巨靈疆域,連斬四個大乘修士,這也叫沒仇?”
他嗤笑一聲,聲音更冷。
“千年前,你們還敢派合體修士截殺韓震的親生女兒。那位若小姐如今可是周開的女人,你還想把自己摘乾淨?”
黑黎臉皮抽了抽,嗓音登時粗噶,“若不是你們天虎一脈偏袒人族,哪有今日這場禍?自家的狗都拴不住,還敢在我面前擺侯爺架子。你族只剩一件聖寶,連個大乘後期都拿不出來,真要翻臉,你最好先想清楚。”
聽著這等折辱之言,威虎侯背後的虎影猛地撐開,金紋貼著虛空遊走,喉中連滾兩聲悶吼,額角青筋頂起了皮肉。
可虎影漲到一半,又被他強行壓回體內。威虎侯牙關磨出細響,最終偏過頭,沒再開口。
毫無預兆,翻湧的雲浪忽然定住,連威虎侯鬢邊的金須都懸在了半空。
空氣一寸寸壓緊,遁光在半空拖出刺耳的裂響。方圓數萬裡的靈氣被擠出原本軌跡,貼著雲層四散奔流。
兩人的遁光同時一沉,法力在經脈裡滯住了半拍。
緊接著,一道神識從高空壓落,越過空間殘痕,越過被抹平的氣機,直接釘在二人元神上。
殺機隨之落下,壓得黑黎肩骨發出輕響,也讓威虎侯掌心的金毛根根炸開。
威虎侯冷汗長流,浸透了後背錦袍,牙關打顫:“這神識威壓……不是韓震的。是周開!”
黑黎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荒謬!二十萬裡……他憑甚麼追到這裡?因果?絕無可能!難不成這幾百年,他修了甚麼駭人的神識秘典?”
“少廢話,傳送走!”
威虎侯反手甩出一枚灰白石符。石符在半空裂成數片,乳白靈光從兩人腳下衝起,繞著膝、腰、肩一路攀升,將他們裹入其中。
光幕攪動虛空,使其層層皺開。
四周空間猛地一沉,乳白靈光掙扎著亮了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黯淡。最後一聲悶響,空間波動噼裡啪啦砸落雲層。
威虎侯悚然抬頭。
三萬裡外,空間壁壘向內凹陷,裂紋沿著天幕一路炸開。
一個黑點從裂縫深處踏出,雷光在他肩背間遊走,每一次閃爍,都把距離吞掉一大截。
“他封死了虛空!”
“分頭走!能活一個算一個!”黑黎吼完,雙臂經脈鼓起,法力從掌心一股股壓出,連袖袍都被震成碎布。
黃褐色靈光在他掌心壓成一座小山,山底符紋旋轉,照著身前虛空重重砸下。
空間壁壘裂出刺耳碎響,黑黎一掌又一掌砸進去,硬是撕開半人高的缺口,化作黃芒擠入裂縫。
威虎侯也動了。
他五指骨節暴突,金毛從指縫間鑽出,眨眼化成虎爪,扣住虛空裂縫向兩側猛撕。
裂口剛開,他便縮身鑽入,朝相反方向遁走。
周開只抬眼掃了一下,眉峰壓低半寸。
他踏空疾行,速度不減。背後黑霧翻開,煞胎分身從霧中一步邁出,轉身便追向黑黎。
本尊則將蒼穹翼催發到極致,死死咬住威虎侯的氣機。
威虎侯噴出一口精血,落在胸前金紋上。
金紋染血後亮起,血焰從皮毛下竄出,他的遁光猛地拔高一截。
“跑得掉嗎?”
聲音從他身後壓來,貼著脊骨鑽進體內,威虎侯胸口一悶,喉間立刻湧起血腥氣。
他猛地回頭,金瞳縮成豎線。身後只有被遁光劈開的雲溝,看不見周開的影子。
雷聲卻沒有遠去,反而貼著耳膜炸開,一聲比一聲近。
威虎侯還沒把那口血氣壓下去,前方雲海先裂開一道白痕。強光從裂縫裡噴出,雷電交錯,周開立在光中,雷火卷得衣袍獵獵作響。
周開抬袖一拂,黑木劍匣自行開啟。
一口戮影劍從匣中滑出,墨綠色劍鋒只亮了一息,便沒入虛空。
生死壓到眉心,威虎侯再顧不得保留。他脊背一弓,骨骼炸出密集爆響,身軀迎風拔高,金毛撕裂錦袍,轉眼化作千丈巨虎,人立而起。
“周道友饒命!天虎族從今日起,永不踏入蒼梧半步!”
最後一個字剛出口,威虎侯腳下的領域才亮起半圈,戮影劍已經從虛空中刺出,劍尖抵上他的眉心虎紋。
威虎侯瞳孔驟縮,張口噴出一面古銅小盾。小盾迎風暴漲,剛擋在眉心前,劍尖便釘了上去。
金鐵交擊聲炸開,震得周圍虛空向外崩塌。
古銅盾劇烈一顫,表面紋路斷開,裂光爬滿盾身。
它雖擋住了劍尖,卻被蠻橫力道一寸寸壓得後退,最後貼著威虎侯的額骨倒飛出去。
戮影劍被銅盾一攔,劍光散開半寸。
威虎侯顧不得銅盾,四爪刨碎空間,轉身再逃。
周開沒有追上去補劍,只把右手抬起,五指緩緩張開。百餘枚耀靈晶凝結光海,紫金流光自指尖傾瀉而出,快若驚虹,直追威虎侯後心。
“噗呲噗呲”的悶音連成一片。
百餘道紫金光束從威虎侯背後釘入,又從胸腹、肩頸、四肢透出,將千丈虎軀打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虎血剛湧出皮毛,極陽真光便沿著傷口鑽出,將其燒成滾燙霧氣。
周開垂眼看著那具殘破虎軀,語氣沒有起伏:“天虎族地,本座遲早會去。”
威虎侯僵在半空,虎瞳裡的精光還沒散盡,元神裹著金焰離體而出,向遠處疾遁。
不遠處的戮影劍陡轉鋒芒,神罡劍氣纏繞其上,威虎侯元神才遁出千丈,劍光便從後方壓落。
金焰先滅,元神隨即裂開,化作一片細碎光點。
周開袖口一卷,將虎軀收納,背後雙翼雷光大盛,身影憑空抹去。
另一邊,黑黎已經把領域撐到極限。
昏綠靈光鋪滿天上地下,潮氣從雲層裡滲出來,沾在面板上發冷發黏。
一座座木山從空域深處頂出,根鬚扎進虛空裂縫,巨木互相咬合,藤蔓橫穿雲海,轉眼便把整片空域鑄成迷宮。
擋在前方的,卻只有一具煞胎分身。
分身抬起頭,黑霧從腳下翻湧到肩背。帝魔法相在他身後拔起,探出巨掌,五指扣住鎮獄天穹璽,掌心的魔紋一圈圈亮起。
玉璽脫掌而出,頃刻漲至萬丈。底座神文點亮,沉重的鎮壓之力先一步落下,壓得木山根鬚寸寸下沉。
萬里木山迷宮發出淒厲的斷裂悲鳴,數萬條古藤纏上玉璽底座,想把它託迴天上。
璽印只停了一息,所有古藤從根部炸開,木山接連折斷,萬里迷宮被壓成一片失去靈性的溼泥。
黑黎身上的護體靈光一層層炸碎,他胸口塌陷,血從鼻口同時湧出,雙腳在虛空中犁出兩道裂痕,倒滑出千丈之遠。
“閣下高抬貴手,留我一條賤命!我巨靈族願奉上至寶平息干戈!”
“遠道而來跑這麼長的路,實在辛苦,不如進本座幡裡歇息一番。”
周開本尊破開虛空,一步踏出。衣襬在雷暴中翻滾,未染半點血汙。
他抬起右手,掌心黑光噴湧,一杆長幡迎著罡風鋪展開來。
紫黑幡面遮蔽穹頂,五千萬陰靈厲鬼同時發力。
淒厲哀鳴層層疊疊,音浪撞入黑黎識海。
這位大乘修士的元神劇烈震顫,幡中湧出滾滾黑煙,凝成百根粗壯鐵鏈,直撲而去。
黑黎強行催動法力,兩隻巨掌迎著黑霧探出。
鐵鏈透掌而過,視巨靈肉身為無物,直接扎進黑黎眉心。
倒刺倒勾住元神,向後猛拽。黑黎喉嚨裡滾出淒厲嘶吼,震得四周空間崩塌。
元神卻無可挽回地脫離軀殼,一點點被拖進漆黑幡面。
嘶吼聲戛然而止。那具失去元神的巨靈空殼向下墜落。周開拂袖將其捲入袖中,召回煞胎分身。
背後蒼穹翼雷光爆起,人已化作一道雷光,掠向紫微城。
……
天鬥聖皇平躺在白玉榻上,雙目緊閉。一層厚重玄冰將他徹底封凍。透過透明冰殼,可見一道從右肩斜劈至左肋的巨大裂口,皮肉外翻。
周開大步邁至玉榻前,右手劍指併攏。指腹透出靈光,點在冰層表面。三尺厚的玄冰未見碎裂,直接氣化作大片白霧,散入殿內。
他分出一股神識探入天鬥經脈,眉峰微微壓低。
“皮肉外傷算不得甚麼。但他道基崩裂,法力漏了個乾淨。”
韓語若在一旁來回踱步。聽到這話,她猛地湊上前,雙手緊緊拽住周開的寬袖。
“周大叔,你本事那麼大,定能救他!真沒別的法子了?”
“只能借些氣運穩固他的命元,後續能否恢復修為,全憑他自身造化。”
周開手腕翻轉,天命筆落入掌心。
筆尖未蘸墨水,卻在虛空中拉出璀璨金線。
筆走龍蛇間,一道玄奧神文凌空凝結。
周開筆桿一點,神文化作金色洪流,直接撞入天鬥聖皇眉心。
榻上之人灰敗的臉頰上,終於浮起一層微弱血色。
韓語若低著頭,兩排牙齒緊緊咬住下唇,把眼眶裡打轉的淚水憋了回去,連帶著單薄的肩膀也跟著一抽一抽。
周開抬起手,屈起食指,在她腦門上彈了一記。
“想替他報仇,以後就少帶那隻白熊到處玩鬧。憑你的萬靈棲心體和七個仙竅,肯踏實閉關,百年前就該破入大乘了。天天遊手好閒,出了事只能在這哭?”
換作平時,韓語若早就嚷嚷著頂了回去,這回她卻閉緊了嘴。
目光從昏迷的天鬥聖皇臉上掃過,最後停在周開冷峻的眉眼上。那雙平日裡透著股傻氣的大眼,漸漸沉寂下來。
“我今日便回乾元宗苦修。不破大乘,死也不出關!”
這話依舊透著她那股軸勁,卻硬氣十足。眉宇間壓緊的冷肅,竟真有幾分韓天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