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身化流光,遁向蚩融族主城,指尖撥開重重空間裂隙。
狂風倒灌入袖。
他偏過頭,後方天穹崩碎,金黑兩色光影顯化為巍峨大山,轟然相撞,炸開漫天碧青色的海浪。
巨靈族的鴻蒙聖寶全壓在族地,就算極天老怪傳訊回去,讓族內降下聖寶投影,韓天尊有垂光盞傍身,自是無虞。
周開收攏視線,法力大股湧動,於雲海間拖拽出一條張牙舞爪的猛虎虛影。
大約三刻之後,蚩融族的主城輪廓從地平線盡頭浮了出來。
城,不算大。周開見過的城池之中,至多算中等規格。城牆青磚上鐫刻的陣紋卻透著暴烈氣機。紫黑雷弧沿著磚縫遊走,噼啪作響,不時向外彈射出點點雷星。
他還沒飛近,城中大陣已然開啟。
一聲沉悶的雷鳴從城內深處傳出。
雷柱貼著城牆根部逆沖霄漢。萬千雷弧在穹頂交織纏繞,凝出上千尊齜牙咧嘴的雷獸法相。
電蛟翻滾、雷虎咆哮、閃蟒吐信,在雲層中攪動出一個巨大的雷暴旋渦。
“蚩融族的護城大陣都跟雷有關。”
周開暗自嘀咕一聲,放慢遁速。
三道強橫氣息自城心射出,停在護城光幕內側。層層疊疊的雷網橫亙在他們身前。
周開視線掃過最右側那道身影,心底樂了。
血霧老虻也在此處,正好,省得多跑一趟。
只是這護城大陣確實礙事。
單憑天虎族裝出的功法,三兩招內絕對撕不開這層龜殼。
嘯天王抬起雙手,隔著雷網遙遙一拱。他面帶客套,餘光卻始終鎖死周開周身的虎影:“天虎上使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敢問道友來時,可曾遇上巨靈族的極天道友?”
周開緩緩前移,站定在三人百里開外的虛空中,環顧一圈那密匝匝的雷光大陣,笑了一聲:“沒見著。不過你們這萬雷壓頂的排場,倒不像是迎客的。”
嘯天王拱手賠笑,語速不緊不慢:“道友誤會,在下正替巨靈族煉製一枚血煞雷。此雷到了收束的緊要關口,容不得半點閃失。城中那些不知深淺的守陣修士,探到陌生氣息逼近,不辨來人身份,自作主張開啟了大陣。只是這陣一旦激發,非一月不可解除,還望海涵。”
一旁的梁宿王也擠出幾分熱絡的笑容,聲如洪鐘:“嘯天道友與我需施展天賦神通,為此雷通靈,尚需幾日方可功成。道友若是不急,不妨在此稍候幾日,待極天道友折返,我蚩融族必定擺宴接風。”
舉全族之力給巨靈族煉製血煞雷?
周開眉頭挑了半下,旋即按住。
他笑容收斂三分,目光從嘯天王和梁宿王身上滑過,最後釘在血霧老虻的臉上。
“飛蟲一族又不是巨靈附庸,你跑來做甚麼?”
血霧老虻一對渾濁的黃眼微微眯縮,乾笑道:“在下受嘯天道友之邀,為其煉雷提供精血。如今精血已然交割完畢,不過是留在此處歇幾日腳。”
“你一個靠吸血過日子的老蟲,甚麼時候會煉雷了?”周開語氣閒散。
嘯天王趕忙解釋:“暴虎侯容稟。血煞雷需耗費海量精血為底料,血霧道友精通血道,專程受邀煉血入雷。精血已成,血霧道友留此不過是歇腳數日而已。”
周開盯著血霧老虻看了兩息,眼底泛起絲絲血戾之氣,忽而笑出聲來。
“本侯與這老吸血蟲有筆生死舊賬。原本還想踏平蒼梧東境去揪他出來,沒成想他自己把脖子洗乾淨湊過來了。蚩融族的兩位,把人踹出來,本侯現在就走。”
血霧老虻臉皮狠狠一抽,身形貼著光幕暴退千丈,“你,我何曾開罪過天虎族?”
周開壓根懶得看他,視線始終掛在嘯天王和梁宿王身上。
“兩位若是不交。”
他伸出一根手指,漫不經心朝上方雷陣點了點。
“本座只好祭出垂光盞,親自進來拿人了。”
老虻又向後急掠,大半截身軀藏進厚重的雷網中,尖銳傳音:“兩位別被他誆了!此人定是想逐個擊破。我們閉陣不出,只要拖到極天道友折返,他插翅難逃!”
周開面上掛著笑,聲音卻冷了下來:“蚩融族的兩位,想好了。我今日就算砸爛這座城,巨靈族也不會多說半句。”
嘯天王眼簾低垂,偏過頭瞥向老虻,嘴唇微動,傳音安撫。
老虻緊繃的脊背略微鬆垮下來,口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就在他吐氣的這方寸剎那,嘯天王右臂毫無徵兆地暴起。一柄短斧自袖中滑落掌心,黑雷爆灑,當場震碎了周遭半壁雷網!
空間在斧刃下寸寸崩裂。一道死寂黑雷破斧而出,劈頭蓋臉砸向老虻的天靈蓋。
“嘯天!你,”
血霧老虻畢竟是大乘修士,生死關卡前,反應不慢。
老虻嘶吼破音,暗紅色的領域硬生生在黑雷下方逆衝撐開。
腥風撲打而出,數不清的血色虻蟲從他毛囊中倒湧噴薄,層層疊疊糊成一面厚重的血幕。
千百萬蟲翼同時急振,血氣將整片法陣角落淹沒。
但境界之隔,在絕殺前薄如窗紙。
黑斧僅滯空了半息,便蠻不講理地撕爛了血幕。大片蟲屍簌簌墜落。狂暴黑雷順著領域的裂痕狂灌而入。
血霧翻滾之中,老虻背後陡然伸展出四片薄翼。翅膀瘋斬,卷著他千瘡百孔的軀幹一頭撞入背後的空間褶皺中。
然而他隱沒虛空的同一刻,狂雷在空中極其詭異地拐了個彎,循著那絲空間波紋強行絞入縫隙。
虛空極深處爆開一聲淒厲的炸響。
光幕邊緣,血霧老虻跌跌撞撞地滾砸出來。
他腰腹以下盡數崩碎,創口處爛肉翻卷,向外翻騰焦煙。
唯有口中那一根半透明的尖利長針還在震顫。
梁宿王雙手負在背後,不慌不忙地低頭看他:“道友,跟暴虎侯走一趟吧。”
話落,他體內爆出一長串密集的爆骨脆響。他的皮肉急速鼓脹撐裂,一尊千丈之高的紫電巨獸在雷海中拔地而起。
巨爪裹挾著狂雷,當頭向那副殘軀鎮壓蓋下。
老虻殘軀死命挺起,口器長針發狠繃直,迸發出詭異的吸力。巨獸壓下的前爪竟微微一滯。
大股血水生生順著毛孔擠出,被拉扯成極細的血線,盡數吸入針尖。
“死到臨頭還想嘬口血?”巨獸口中炸響滾滾雷音。
雷音未絕,老虻後方的虛空毫無徵兆地敞開。一抹黑漆漆的短斧無聲無息抹過他殘破的後頸。
狠辣,毒決,斷盡了這老妖最後半分生機。
殘存的上半截身軀從頭到胸被一劈兩半,黑雷順勢在臟腑腔內引爆,將其所有血肉寸寸炸成焦枯的飛灰。
血肉泥沼中,一團暗紅光團拔高衝出。
漫天雷光收束,梁宿王重新化回常人大小,大掌向天一抄,將那團元神抓在五指當中。
他掌心雷漿倒湧,老虻的元神左衝右突,反被雷網緊密收緊,擠壓成了一顆渾圓的雷珠。
電弧在球面上吱吱遊走,隱約可見老虻元神在裡面掙扎扭動。
梁宿王朝陣外揚了揚手中的雷球,將雷球亮給陣外的來客:“暴虎侯,拿了此人元神,閣下當真退去?”
周開大咧咧地挑起唇角,“本侯吐口唾沫是個釘,更何況我天虎也不想與巨靈族交惡。”
梁宿王沉默了一息。
他手腕極快一抖。雷球化作一道流矢,直射百里之外。
周開隨手往前一探,將雷球穩穩攥入掌心。五指微微向內發力,雷晶內縮,老虻頓時憋出幾聲蚊蠅般的嗡鳴。
他收起雷球,一頭撞破虛空,遠遁無蹤。
直到確認那股蠻荒兇悍的氣機完全剝離,梁宿王這才散去了體表護身雷罡,眉頭打成死結:“老虻這東西常年縮在窩裡,怎麼會無端被暴虎侯咬上?”
嘯天王將短斧揣回寬袖之中,鼻腔裡哼出一聲冷笑:“恩怨?藉口罷了!定是血煞雷的風聲漏了底。方才要不是抬出極天老怪的名頭壓陣,他連你我都會一併啃幹抹淨。”
梁宿王皺眉:“那你為何留下元神不殺?”
“全宰了,拿誰去挑撥巨靈族?”嘯天王轉過身,邁出兩步,“巨靈族騎在我們脖子上拉屎太久了。為了這血煞雷,我族折損了多少修士的本源真血、多少雷靈拿去填了窟窿?把人交給天虎族,由著他們去狗咬狗。誰熬到了最後,血煞雷才是誰的。”
……
孤峰荒石間,虛空豁口撕開。
周開踏石而下,手指捏起那顆雷球。
老虻的元神抱攏成可憐的一小截,渾身上下高頻哆嗦著。
“虎爺高抬貴手!天虎一族我決計不曾招惹,必定有誤會!我庫中存有極品重寶,換我這條賤命!”
周開翻了翻手腕,把雷球在指間滾了幾圈,眼尾拉起一絲弧度,嗓音聽不出喜怒。
“你且先說說,那血煞雷究竟有甚麼可取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