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黑袍男子低垂著頭顱,沿著空道快步走到白玉階下。
他雙手撩起前擺,雙膝觸地,兩條手臂筆直舉過頭頂,掌心端著一顆湛藍光珠。
這人正是昔年姜家試煉時,臨陣倒戈轉投姜尋澈一脈的屠文笑。
周開食指微彈,一點光暈自指尖墜落,化作柔和氣機抵住屠文笑的雙膝,將他托起。
“舊賬,本座不會去翻。屠道友位列合體,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當年既給出承諾,不應出爾反爾。”
屠文笑被迫站直,脖頸卻使勁往回縮,下巴快要抵住胸口,餘光只敢盯著自己的腳尖。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滾落,黑袍後背洇出了一大片水漬。
“前輩教訓的是,晚輩當年豬油蒙心,才幹下那等蠢事。此珠內封著太熒火本源,聊表敬意,賀前輩登臨大乘。”
周開大袖一捲,湛藍光珠化作一道流光,落入他的掌心。
右側陣列中,五彩流光微閃。
一名披著翎羽大氅的男子跨出人群,抱拳見禮。
他雙掌平攤,手心裡託著一截尺許長的枯枝。
樹皮泛著焦黃,內部卻有赤紅色的火屬流光來回竄動。
“晚輩鳳族丹翎君,奉赤霄元鳳與闕雲真君之命,呈奉天霄梧桐一截,賀前輩大典。”
周開目光落在那截枯木上,右手虛握,天霄梧桐直接化作一道紅光遁入他的袖中。
“周某當年仰仗元鳳道友庇護,周某才在蒼梧西境有個落腳處。我那兩位道侶,靈兒與洛瀟,在丹昆境修行得可好?”
丹翎君腰背又彎下兩寸,低聲回稟:“兩位小友正值破境關口,目前在族中禁地閉死關,歸期未定。待她們出關,得知前輩躋身大乘,定會第一時間前來與前輩團聚。”
周開微微頷首,沒再多問。
鳳族退下,姜家陣列上前。領頭之人並非姜涉水,卻換成了年輕一輩的姜凝。
姜凝提著裙襬走到階下,抬起頭。那襲青衫明明沒有半點靈機外洩,偏偏壓得方圓百里內的天地法則盡數凝滯。
幾百年前,這人還只是個合體初期修士。如今卻已體法雙雙破境,登臨天央之頂。
這等驚悚的破境速度,即便翻爛了天央的道卷,也找不出第二例。
周開雙眸微合,視線落在後方的姜涉水身上。
姜家特意讓年輕一輩打頭陣,這背後的心思,周開自然知曉。
“你我兩家交情匪淺。天巧樓與奇寶樓買賣順暢,互通有無,小輩間也多有聯姻,實屬佳話。”
聽聞“聯姻”二字,姜凝身子微顫,濃長的睫毛斂去眼底的神采,雙手悄然捏緊。
階下各方大宗的使者紛紛側目。幾名老輩修士互相對視,眼角微抽。有心人想著開庫取寶,要在典禮後去姜家登門套近乎。
賀禮交接完畢,段鐵棠收起最後一份禮單,退居階側。
“諸位遠道而來,周某承情。特備靈酒仙果,供各位解乏。”
周開抬手輕揮,大殿深處當即傳出陣陣沉悶的腳步聲。
一隊隊黑甲傀儡從玉柱後方踏出。
它們步伐一致,面部扣著鐵面,雙臂平舉,端著一溜紫金玉盤。盤內凍著萬載雪釀,旁邊點綴著靈氣氤氳的奇花異果。
黑甲傀儡沿著階列陣散開,將玉盤一一放置在各使者身前。
酒塞拔去,酒氣混雜著異果的甜香沖天而起。大殿上空的靈氣受到牽引,當空凝結成一片片倒垂的五彩霞光。
席間響起成片的倒吸涼氣聲。
不少元嬰、化神修士剛飲下一口雪釀,便滿臉漲紅,慌忙盤膝煉化體內化開的磅礴靈力。
驚呼聲此起彼伏。
周開立在階頂,俯視全場:“本座既已踏足第八境,自當傳法授業。過幾日,周某將開宗立派——”
宣告之語就此頓住,他眉頭陡然一擰,瞳孔深處亮起幽光。
“誰!”
周開五指凌空虛握,掌心迸發出一道刺目光華。
耀靈晶脫手飛出,化作貫日長虹,沿路割開一道空間裂隙,劈開百里,直奔西北。
西北方向的蒼穹之上,憑空炸開一圈又一圈的金色光環。
刺目的金光層層巢狀,將半邊天際照得明亮刺眼。
耀靈晶撞入金光中心,震耳欲聾的悶響傳遍方圓千里,外洩的氣機抹平高空積壓的雲層。
氣浪中心,空間裂縫向外擴張,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跨界而出。
頂在前方的是一尊披著暗金重甲的巨漢。
他足有三丈來高,長尾在身後緩緩甩動。面對餘勢未消的耀靈晶,他單臂抬起,架在身前。
耀靈晶砸中暗金臂甲,激起成片火花與電弧。將巨漢背後的虛空撞塌出一個窟窿,空間化作細碎流火,帶著尖嘯砸落天際。
巨漢身後,踱出另一道人影。
來人身穿灰袍,眼窩深陷,眸底壓著嗜血兇光。
但他臉上的肌肉卻僵硬緊繃,看清那張臉的輪廓後,周開呼吸微滯,眼底殺意驟燃。
韓天尊。
席間推杯換盞的喧鬧戛然而止,酒液凝在盞沿,目光齊刷刷垂下。
這裡是人族腹地紫微城,有周開和天鬥聖皇兩尊大乘鎮場。
但那金甲巨漢腳踏虛空,暗金重甲溢位的實質妖氣直灌而下。
下方修士齊齊悶哼,體內真元滯澀,心口經脈痙攣。
無人敢去直視那道蠻橫氣機。前排大宗使節盯著眼前的眼前靈果,後排散修低頭看著雲霞,全場噤若寒蟬。
周開衣襬無風自鼓,人已在原地虛化。氣爆聲在殿前炸開,一襲青衫拔地直上,迎著漫天妖氣懸停。
他身側的虛空撕開,暗紫星輝順著縫隙湧出,在妖氣中撐開一片淨土。
天鬥聖皇踱步而出,他抬起右手,紫袍大袖朝前橫推。
兩位人族大乘並肩立於高空。
下方紫微城劇烈震顫,護城陣樞發出連串轟鳴,萬道靈光交織,將整座城池兜底護住。
金甲巨漢咧開血盆大口,喉骨聳動,狂笑聲震盪百里。
“本座暴虎侯,沒收到帖子,自己來討杯酒喝,周道友不介意吧?”
暴虎侯無視對面的兩名大乘,大腳向前一踏。他身後,韓天尊木然地跟進。
空間在他們腳下摺疊,百里距離縮尺成寸,兩人的身形直接壓逼到周開身前千丈。
暴虎侯低下頭,手掌往下一探,從下方賓客席位裡攝起一顆靈桃。
他嚼得果肉嘎嘣作響,汁水混著涎液順著獠牙滴落。
側方席位,傳來“啪”的一聲脆響,酒盞碎裂。
韓語若呆立原地,雙眼盯著那道灰袍身影,眼眶迅速漫上血絲,拔地便往天上衝。
周開眼角微跳,右手雙指翻轉往下虛按。一道璀璨的真光垂落,在韓語若頭頂張開結界,將她按回席位。
傳音灌韓語若識海:“坐下。為夫保證,岳父少不了一根頭髮。”
安置好韓語若,周開抬起眼簾,眸光掃過暴虎侯,嗓音裡挑不出半點起伏:“天虎族大能屈尊降臨,還特意將韓道友送回蒼梧西境。這份天大的恩情,周某刻進骨頭裡了。”
暴虎侯偏過頭,“呸”地吐出果核。
果核撞向下方的玉階,砸出一個深坑。
“法體雙修同破八境,一破還到了後期。這等邪門事,本座得親自來驗驗成色。如今一看,倒還有幾分火候。”
天鬥聖皇踏前一步,右手袖袍一卷。高臺上空間扭曲,四把雕龍大椅憑空浮現。
“既然來賀我人族大乘破境。來者是客,落座飲酒。”
暴虎侯看都沒看那幾把椅子。
“坐甚麼坐!你們人族的大典連半點血腥味都沒有,寡淡得很。不如從底下挑出幾百個高階修士,拉到場中間互咬。死一個,本座賞一塊靈石,權當給這位周大乘賀喜了!”
下方各修士面色煞白,牙齒打顫。天虎族威壓天央,萬族在其眼中皆為隨時可屠戮的血食。
滿場賓客僵著脊背,呼吸壓得極緩,生怕吸氣聲重上半分,便會引來那頭兇妖的注視。
周開眼底沉下光芒,下頜微抬:“你今日前來,不圖酒肉,是鐵了心要拿我周開立威了。”
暴虎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嗤響,黃毛大手翻轉,掌心托起一件器物。
一盞寸許高的琉璃盞懸停於半空,外壁黑白二色交纏遊動,織成詭異圖騰,青幽色澤順著盞口往外流淌。
青幽光暈映照之下,下方靈果迅速枯萎發黃,化作飛灰散去。
“你們人族辦事,爛泥扶不上牆。前些年放任我族的子虛葫蘆遁出蒼梧,至今交不出人。本座今日便藉著這場大典,捏死你們幾千號人,給各族立個榜樣。”
天鬥聖皇眼角肌肉一抽,指骨扣緊:“垂光盞。天虎族的鴻蒙聖寶,內含生死法則,能抽生機,化死氣。”
紫袍大袖朝前橫蕩,袖口撐滿風雷。星辰傾瀉而下,化作萬千虛影,托住殿宇與高臺。
巍峨大殿連帶千丈高臺拔地升空,懸於九霄之上。
下方白玉地磚紛紛剝落,化作大片濃霧,填滿整座廣場。
群修腳下踩空,直直跌入霧海,星輝凝成光索,纏住眾人腰際,將他們拽落至安全的空地。
暴虎侯雙臂交叉,他下巴高抬,任由那些修士逃竄,滿臉皆是嘲弄。
他掌心之上的垂光盞嗡鳴加劇,青光暴漲。
“人族的骨頭,長硬了幾分。連主子的規矩都不守了。”
周開垂下眼簾,五指虛握,渾天錘撕裂氣流,顯露真容。
他單臂發力,將重錘掄起,砸向自己右肩。
“從今天起,你天虎族只能跪著說話。既然來了,便不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