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長吸一口氣,胸腔起伏間,向外噴薄的真聖罡氣與大乘威壓齊齊一滯,隨之倒捲回體。
耳畔迴盪著高曠悠遠的大道妙音,在識海內層層激盪。
視線穿透重重迷霧,以往藏匿於無形的天地脈絡,盡顯端倪。
斑駁的法則鏈條縱橫交錯,交織成鎖住萬界的大網。
他抬手探入虛空,食指挑住一根虛幻的火行法則鎖鏈,兩指隨意一捻。
法則崩斷,轉眼重組為水相鎖鏈,混沌靈根隨心生滅。
他長身而立,倒灌的銀浪停滯,金陽崩解,混沌蓮臺合攏瓣葉,遮天蔽日的異象碎成漫天星螢。
周開降下身形,整個人安穩落回陣臺中央,抬起右臂,五指向著高空虛抓。
千里外的雲層向內塌陷,朧天鏡受氣機拉扯,撞破音障砸落而下,急停在周開掌心三寸處。
他分出一縷神識鑽入鏡中洞天,嗓音透著醇厚:“大局已定。等我同天鬥聖皇走個過場,交代完族內雜務,便回府大宴。去把最烈的酒引挖出來,等我開封。”
高空傳出刺耳的破空尖嘯。兩道流光一前一後穿透雲層。當先那道遁光半點減速的勢頭也無,奔著陣臺直挺挺地砸了下來。
韓語若拍著胸口直喘粗氣,眼底盛著藏不住的雀躍,嘴上卻仍是那副大嗓門:“大叔,你這動靜也太嚇人了,本姑娘還以為你要被雷劈熟了呢。”
她一把揪住周開的袖擺,用力晃了兩下。
後方的紫光收斂,天鬥聖皇踏足而立。
他目光掃過周開周身隱現的道韻,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一瞬,隨後雙手抱拳,行了個平輩全禮:“賀周道友得證大乘。邁過這道天塹,道友便是我人族的擎天之柱。”
他側轉身子,“此地非議事之所,我等移步紫微城詳談。”
周開還了一禮,笑道,“此番衝關,多虧道友不留餘力排程資源,各位同道也是徹夜護法,才讓周某心無旁騖,破境如此順利。”
他目光掃過周遭,話鋒一轉,“怎麼不見玉蘅道友?”
韓語若下巴往上一抬,截住話頭,“我娘正領人在三萬裡外巡護呢,稍後直接回城尋我們。”
她手腕使勁,拽著周開的袖管往外拖,“走啦走啦,站這吹風有甚麼意思。”
天鬥聖皇抬起右臂,並指如劍,衝著身側虛空隨手一揮。
空間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邊緣平坦筆直,向內延展出一條廊道。
暗紫微光自通道深處滲出。
天鬥聖皇當先邁步,周開與韓語若緊隨其後,踏入這截虛空通路。
不過片刻,腳下的虛無轉為堅實的木板觸感,四周景象一定,化作一間茶舍。
屋角銅爐飄出青煙,小火爐裡炭火通紅,頂著上方的壺蓋“咔噠”亂跳,溢位濃郁的茶香。
三人依主客落座。
天鬥聖皇執起布帕包住壺柄,手腕微傾,將茶湯注入玉盞,順勢把其中一杯推到周開手邊:“周道友此番證道大乘,理當籌辦大乘盛典,安撫全族人心。狐族與鳳族那邊,也該發下請柬,由他們派人觀禮。時日定在一年後,意下如何?”
周開單手端起玉盞,指蓋輕挑水面打轉的茶梗:“盛典遲早得辦。不過周某早先對語若和玉蘅道友許過諾,這破境的關口一過,便去天虎族領地走一趟,將韓天尊全須全尾地接回來。孤身去外族腹地要人,路遠險惡,歸期實在捏不準。擺酒迎客的排場,往後壓一壓再議。”
韓語若雙手攥緊衣襬,眼眶泛起一圈微紅,鼻翼快速翕動兩下。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梗起脖頸拔高音調:“大叔你去歸去,盛典可是抖威風的大事,不能拖延。這排場非得搞得震天響不可,不然那些外族還真拿咱們人族當軟柿子捏。”
天鬥聖皇指腹來回蹭著杯沿,目光透出幾分深沉:“大乘修士不可輕舉妄動,牽一髮便動全身。蚩融族嘯天王的舊傷早養利索了,若非巨靈與天虎兩族出面,他早對我等下了黑手。眼下三個超級大族蒐羅不到子虛葫蘆,戰火一點即燃。道友破境便是大乘後期,戰力絕巔。眼下整個人族,唯有你能壓住嘯天王。這場盛典,是對內寬心,更是對外的威懾。”
周開垂下眼簾,盯著杯中打轉的茶水。少頃,他仰頸飲盡殘茶,將空杯穩穩壓回實木桌沿。
“行。辦完盛典,我便對外宣稱閉關固境。隨後再收斂氣息,出去尋人。”
天鬥聖皇曲起食指,叩出兩聲脆響,截斷了話音。
“不可。既已登頂,規矩得變。”他直視周開的雙眼,“大乘修士理應另尋名山大川,立下道場,廣收門徒,劃疆而治。東寧城處東煌宮治下,寄人籬下不合身份。另擇一處無主的洞天福地傳下道統,才是為我族謀劃千秋萬代。”
周開手肘支上椅背扶手,食指在下巴上颳了兩下,稍作思忖後點頭應下。“選址立道之事,周某自會安排。只是我等要放任韓道友在外?天鬥道友可有甚麼謀劃?”
天鬥聖皇目光越過茶桌投向門外,抬手衝著門檻方向揮動兩下:“語若,玉蘅道友到了。你去前殿挑些靈果吃,避一避。”
韓語若猛地站起身,身下木椅蹭著地面拉出刺耳短音。
她腮幫子高高鼓起,雙眼一瞪,嗓門立馬拔高:“憑甚麼大事都不帶我玩。本姑娘離合體期只差臨門一腳了。”
抱怨歸抱怨,她一撇嘴,仍是扭過頭往外走,鞋底踩得地板“砰砰”作響。
韓語若前腳剛走,一陣淺淡的幽香飄入茶室。
玉蘅跨過門檻,水袖隨著走動輕搖,她雙手交疊於腰側,衝著周開微微低頭。
“賀喜周道友跨入第八境。你們商議的事,語若方才全跟我通了氣。夫君深知天虎族那三尸蠱的歹毒,早年間便防了一手。他琢磨出一部《照心經》,正是鎮壓此等邪物的剋星。”
天鬥聖皇收起幾分隨性,正襟危坐:“三尸蠱是天虎族搗鼓出的腌臢手段。蠱蟲入體,中招者體內的三尸會被邪氣強行喚醒。三尸顯化,心魔便十倍地往外冒。扛不過去,三尸當即反客為主奪走肉殼。活生生的人,就此淪為茹毛飲血的無智屍魔。”
識海深處捲起一絲波動。
昔日元嬰期與歷幽瓷討論的畫面破水而出,關於“三尸”的塵封記憶接連上浮。
【443章,當初講這個太遠,我直接用了省略號。不要糾結我三尸的設定,我下面的三尸是以“貪嗔痴”重新設計,不是“華飾”、“滋味”、“淫慾”這一套。】
上屍名彭踞,盤踞頭顱,主宰“貪”念。它專挖修士心底最深處的妄想。無主的通天靈寶,復活的至親骨肉,皆可具現。一旦沉溺於這份虛假的美滿,道心便會被一點點啃食殆盡。
中屍名彭躓,蟄伏腹腔,掌管“嗔”念。它專挑最痛的傷疤揭,化作不共戴天的死仇,或是背刺生叛的結髮道侶。仇恨的野火一經點燃,修士便會徹底瘋魔,淪為只知殺戮的提線木偶。
下屍名彭蹻,潛伏雙足,滋生“痴”念。此屍最擅炮製肉身生蛆潰爛、靈根寸寸斷裂的死相。這等實打實的悚然直擊神魂,防線稍有破綻,便會受其蠱惑拔劍自刎,或引頸就戮。
周開指尖敲擊實木桌面的聲響變密,篤篤連響。
“既有《照心經》兜底,韓道友怎還會發狂,連屠十幾個外族分支?”
“三尸不是尋常的心魔,得挨個過坎。”天鬥聖皇十指交叉,靠實椅背,“韓道友如今這番做派,多半是中屍彭躓蒙了眼,看誰都帶血仇。不過他本心未失,底線還在,否則也不會聽天虎族之命行事。若是真被中屍全盤奪了靈智,他大乘期後期的修為,若無鴻蒙聖寶,難有人撼其鋒芒。”
周開眼瞼微抬,眸光掠過茶盞沿口:“這麼說,他已經過了上屍那關。中屍這筆糊塗賬,也快平了。”他語氣轉重,“未曾想斬三尸竟如此兇險,若是一個不慎,便會生靈塗炭。”
“夫君確實早就斬了上屍。”玉蘅輕斂雙目,攥緊了手中的水袖,“只是平日斬屍,成敗皆在識海方寸之間,敗了頂多身死道消。天虎族這三尸蠱,歹毒之處在於逼迫三尸邪念化作實質,在外面反撲肉身。夫君一邊要護持神智,一邊要壓制這實質化的殺孽,這才迫不得已造下滿手血債。”
“反過來看,這也是韓道友的一樁機緣。”天鬥聖皇挪動上身,“他常年感應不到中屍的蹤跡,遲遲無法斬了此屍。天虎族此番行事,倒是幫他把中屍逼出原形。只需靜候他斬滅中屍,那下屍彭蹻便會顯現,那才是真險關。五識盡衰、肉身潰爛的絕死之兆壓下來,誰都會生出引頸就戮的頹念。天虎族必定攥緊了這個死穴,等著截斷他的通天大路。”
他視線直逼周開面門,目露星光,“此時,便是我等清算這筆賬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