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摸索,加上韓語若漏出的真仙秘辛,仙竅在他識海中逐漸拼湊完整。
尋常修士修丹田聚法力,鍛體魄凝氣血。
可到了真仙層面,仙竅才是通天之梯。
這東西就是一個造化熔爐,將靈韻與法則投入其中,煉化出的高階靈力,便叫仙元。
韓語若裹著件寬大外袍,雙腿盤著,沒個正形地靠在半截床柱上,“本小姐九歲修煉,二十天便已築基。要不是靈韻太過稀薄,我現在早把返虛期的天劫劈著玩了。”
周開垂下眼瞼盤算。有天品靈根的修士,結丹最快也要百年左右。
初見韓語若時,她不過百歲出頭,金丹七層的修為已是夯實無比。有體內的七個仙竅加持,她在煉氣和築基這兩境界省了大量時間。
視線再次落在丹田處那顆吞吐光芒的微小黑洞上。只要攢齊剩下的仙元點數,補全第一竅,甚至開鑿第二竅。
踏入大乘期,何須千年,兩百年綽綽有餘。
“你這小腦瓜子裝的貨倒不少。真仙才懂的彎彎繞繞,你怎麼門清?”
韓語若吸了一口靈韻,挺起脖頸:“咱們人族祖上闊過。五十萬年前,就有大修士扛過雷劫,飛昇仙界。聽我爹提過,二十萬年前,那位前輩還降下過一具分身,留了幾車絕頂典籍和天材地寶,外加一截‘破界香’。只要點燃,就能直接聯絡那位真仙前輩。”
說到此處,她高漲的語調驟然跌落,雙腮一鼓,聲音悶了下去:“上次百族大戰,幾位大乘期老祖點了香,硬是沒求來半點回音。多半是那位前輩在上面出事了。”
周開斂去笑意,手指摩挲著大腿。
人族勢微,反觀那三個常年壓制天央的超級大族,不僅大乘扎堆,上頭恐怕還有活著的真仙撐腰。真把對方逼急了,惹出真仙臨凡,現在的他還接不住。
“對付超級大族有些難啊。”
韓語若擺了擺手,把垂落的碎髮撥到耳後:“真仙下凡哪有那麼容易。這方天地的界力排斥一切超出大乘的力量。真仙硬擠進來,修為也會被強行壓制在渡劫期。多動用一丁點真仙法力,便會降下反噬。不過,他們的仙軀終究洗脫了凡胎,普通靈寶砍上去連皮都破不開。能傷著他們的,最次也得是聖寶殘片,或是仙界傳下來的殺陣。”
韓語若的聲音戛然而止。她那雙杏眼瞪得滾圓,視線在周開臉上反覆剮蹭:“喂,你打聽得這麼細,不會是打算去觸超級大族的黴頭吧?”
周開扯了扯嘴角:“沒那本事,誰會嫌命長去摸老虎屁股?”他指尖輕顫,壓下心頭那股躁動。
有子虛葫蘆在手,若是真仙真敢撕裂虛空降臨此界,鹿死誰手還真不一定。
他指節彎曲,叩在韓語若的額頭上,發出一聲脆響:“野了三天,該收心了,去閉關。”
韓語若揉著發紅的腦門,嘴角快吊到了天上:“這破印裡的靈氣都快沒了,光靠靈韻,進境照樣慢。”
周開沒搭腔,五指張開,按向腰間的儲物袋。
靈石瀑布般砸落,撞擊聲瞬間連成一片。濃郁的靈氣化作白霧,在閣樓外壘起一座山頭。
“我、寒衣、月嬋三個人的靈石夠得很。足夠我們再修煉一百年。就算修為止步也無妨,把功法練熟。去吧。”
韓語若死盯著那座靈石山,喉嚨咕噥了一下,丟下句“比老頭子管得還寬”,縮著脖子鑽進隔壁靜室。
隔壁的呼吸聲趨於平穩。周開神識掃過,確定她已入定,心念一沉。
“系統,砸六千個萬能點到韓語若的體質上。”
【韓語若】
【體質:萬靈棲心體(未啟用)】
周開搓了搓下巴,韓語若的命數,厚得讓人眼紅。
萬靈棲心體。
這種體質他曾在古籍中見過,前期不顯山不露水,關鍵全落在那個“靈”字上。
只要體質啟用,韓語若的身軀便成了掠奪靈氣的旋渦,無時無刻不在吸納四周的靈氣。
待到體質大成,體內自成一方天地。吞下的靈氣不再只是死物,而能衍化孕育出伴生靈獸。
對陣交鋒時,旁人祭寶施法,她只需抖落袖口,千萬頭強橫靈物便能橫推現世。
這哪裡是體質,這根本就是一杆隨身攜帶的萬魂幡。
不對,用在韓語若身上,該叫人皇幡,正得發邪。
虛空中猛地炸開一抹低頻的嗡鳴。
百鳥齊鳴的激越混著巨獸的沉渾,在狹小的閣樓內反覆衝撞。
音浪潮水般從靜室的門縫中擠了出來。
周開識海內那尊太極真雷猛然昂首,雷弧撕裂間,化作一條數丈長的雷龍橫衝而出。
龍首緊緊貼在木門上。它周身狂暴的電芒瞬間斂盡,龍吻閉合,唯恐撥出的雷息驚擾了室內的律動。
青金雙色火焰從他周身竅穴溢位,凝成一頭巴掌大的青鸞。青鸞圍著大門急旋,鳥喙不斷開合,發出極高的清鳴。
渾天錘嗡鳴一聲,“砸門。快把門砸開。我要進去跟她玩。”
小鹿急躁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炸開。
周開五指收攏,發力扣住錘柄。錘身在他掌心掙扎,五彩霞光從錘體溢位,順著握柄直接纏上他的手腕。
霞光落地散開,一名十六七歲的白髮少女從中躍出。她光著腳丫,足尖剛一點地,便猛地扭頭盯著那扇緊閉的靜室木門,鼻翼翕動,狂嗅著空氣中的味道。
周開手腕下壓,手背青筋凸起:“太極真雷和滄溟火被那股氣味勾去也就算了。你跟著起甚麼哄。”
小鹿仰起脖頸,圓瞪雙眼回敬周開的視線,接著猛吸兩口清氣:“我也是天生地養的生靈。裡面的氣味真香,比你身上那股味好聞得多。”
周開扯動嘴角,指節敲在錘面上:“天生不假,但你是我養的。”
飛凌印內的空間過了一百年。
閣樓外,那座高過屋簷的靈石堆早已失了靈氣,化作灰白粉末,在峭壁邊緣積出厚厚一層。
百年來,周開不斷提煉靈韻,輔以雙修砸開第二道仙竅。其體法兩條大道,更是在三十年前便雙雙破入後期大關。
而韓語若從不掩蓋自身體質所逸散的氣息,時常從她身上傳來萬物生長的和鳴。
今日,周開煉化完一縷靈韻後,他邁步走向懸崖邊緣,抬頭看向天空。
韓語若一腿跨在小鹿背上,身板挺得筆直。
“駕!”
她低聲發號施令,抱著小鹿脖頸,“跑快點。”
接著回頭衝後方大喝,“那條長泥鰍,說你呢,太極真雷。收著點勁,退回去,跟在我後面。”
平日裡周開想騎一次都得砸靈草打點的刁鑽脾氣,此刻在韓語若胯下卻異常溫馴。
小鹿低鳴應和,四蹄踩踏虛空,在天際留下一道璀璨的星輝軌跡。
不僅如此,太極真雷收縮雷弧,乖乖挨著左側虛空飛行。滄溟火化作的青金鸞鳥則在右側振翅引路,不斷髮出清啼回應韓語若的呼喚。
一人三靈物在半空中兜著圈子,韓語若清脆的笑聲混著呼喝,在崖底不斷震盪。
區區返虛中期修為,生生壓住了這群遠超她境界的兇悍靈物。
“周大叔。”韓語若瞥見峭壁上的人影,一把薅住小鹿頸部的軟毛,壓低鹿首俯衝直下。
四隻鹿蹄重重頓在周開身前的岩石上,帶起一陣勁風,星光潰散。
韓語若上身前傾,壓在鹿背上:“你這器靈煉的是聖皇叔叔的《天星神典》。你之前在北島,拜入紫微殿分壇了?”
周開眼角邊緣的肌肉微微一扯。
當年在天樞宗,他逼得九宸聖君神魂俱滅,連帶空間法寶一併剝走。
這卷《天星神典》,便是從那空間法寶中翻出來,丟給小鹿修煉的。
周開臉不紅心不跳,“早年外出遊歷,在一處古修洞府的枯骨身上摸出來的。”
韓語若拉長聲音“哦”了一句,點點頭,連半句多餘的盤問也沒有。
她一巴掌拍在小鹿的龍角上,抬手一指遠方雲層:“走,帶本小姐再飛三圈。大個子雷龍,你飛慢點。”
一鹿一人外加兩頭靈物撞破虛空氣流,拉出數道斑斕光暈,轉眼沒入高空。
周開收回視線,足尖點地。
混沌真元透體而出,裹挾著他拔地飛掠,徑直撞向天際邊緣的虛無屏障。
空間壁壘橫亙在前。
原本渾然一體的漆黑牆面上,赫然缺了一塊臉盆大小的破洞。
破洞邊緣,層層疊疊地附著一圈赤金色的飛蟲。
蜂群顎齒摩擦。咯吱咯吱的啃食聲連成一片。
無數口器交替拉扯,硬生生從屏障上撕下細碎黑斑,咽入腹內。
一隻半人高的巨蜂懸在破洞上方。
疏月聽到動靜,仍保持著本相蟲軀。她迴轉過頭,兩片口器對著周開上下錯動,“咔噠”作響。
周開停住腳步,目光落在那缺口上:“一百三十年,還沒啃透。”
“主人,你看它們。”疏月尾部那根螫針向下指了指,“這兩萬多隻蠢貨不知收斂,把自己撐進沉睡。剩下的又怕死,生怕被法則反噬。想徹底打通,起碼還要十年。”
“讓醒著的繼續,抓緊點。”周開轉身欲走。
風聲驟起。
赤金流光切斷前方的氣機,疏月橫擋在半空。
“主人。等離開此地,能不能把這飛凌印留給我?我能全吞了。”
周開腳步一頓,目光掃過疏月蟲軀中央那截極為纖細的腰身,輕笑一聲:“此印有時間法則之威,是件不可多得的重寶。我還得留著它當道場,給你填了肚子,我上哪兒修煉去?”
疏月高舉的前肢無力地垂了下去。
周開抬起手,指腹敲了敲她的後殼:“別急。你往後要吃甚麼東西,我已有計較。包你吃飽。”
疏月那雙複眼驟然泛出異彩,口器飛速開合,“咔噠”連響兩聲。
懸在她尾端那根長針,順著本能高高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