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洞窟幽暗,白霜順著黑褐色的巖壁寸寸蔓延。
半空中,一團神泥靜靜懸浮,向外溢位絲絲縷縷的極寒靈氣。
周開立於霜陣中央,雙掌翻覆虛託。
那團銀白色的神泥受造化之氣催逼,在他掌心一陣蠕動,外鼓內陷,生生被捏出千百種面孔輪廓。
夏荷蓮步微挪,十指蹁躚。赤紅色的靈力自指尖拉出細長絲線,順勢貫入神泥。
赤線在泥團內部穿梭,縱橫勾連,硬生生結出一張繁複的經絡陣網,將神泥散亂的靈性盡數鎖死。
周開側身一掌拍向身後的雙煞魔碑。魔氣翻滾間,一尊藍髮魔頭破開碑面,重重砸在冰冷巖地上。
藍髮魔頭精通冰寒之術,方一落地,四肢便不受控制地朝千機神泥探去,眼眶裡亮起貪婪的幽光。
周開順勢發力,掌心死死扣住那團神泥,直截了當拍進魔頭大張的胸膛。
骨骼寸寸爆裂、血肉強行黏合的悶響,在封閉的洞窟內來回激盪。
藍髮魔頭皮肉下的黑煞盡數隱去,體表硬化出玉潤光澤。滿頭亂髮根根繃直,結成寒氣逼人的剔透冰稜。
周開緩緩收掌,抖落指尖殘留的冰屑。第一具冰魔傀儡,已然成型。
他目光轉向另一側的紅髮魔頭。只一眼,身遭封結的堅冰竟滲出水漬,滾燙的熱浪直撲面門。
這紅髮魔頭皮肉上翻滾著赤紅炎流,喉骨裡壓著粗重喘息,點點火星順著乾裂的嘴角不斷崩落。
“千機神泥最忌火淬,一旦相沖,此物定會當場毀去。”夏荷退開兩步出言提醒。
周開掌心一翻,一點刺目的純白真光衝破面板,在指尖燃作至陽靈焰,將滿室火毒生生壓下一頭。
他直接將靈焰拍向剩餘的千機神泥,用這種極陽之火,強行祛除神泥的極寒之氣。
泥團翻滾,靈氣不受控制逸散,周開視線死死咬住那隱隱開裂的神泥,嗓音低沉。
“歷兄。”
歷啟文早有準備,周身水汽爆開,虛空猛地震盪,江河倒灌的恐怖水雷音在石壁間轟然炸裂。漫天水霧收縮,一頭昏黃的濁水巨龍悍然成型。
水龍仰天怒嘯,卡著真光煉化魔焰的空擋,接連吐下數道粗壯渾濁的水柱。
極陽靈焰與濁水轟然相撞,洞窟內爆出刺耳的嗤鳴,濃濁的白霜與滾燙的熱浪齊齊炸開。千機神泥被這股相沖的力道死死擠壓,表面扭曲拉伸,竟化作千萬根銀色絲線,硬生生扎進紅髮魔頭的皮肉,順著血肉肌理一路深潛。
歷啟文牙關緊咬,十指連連掐動法訣,將半空那頭濁水巨龍的體型死死壓制。此法極耗心神,水勢多一分則神泥崩碎,少一分則寒性尚在。
他鬢角滑落的汗滴還未砸上巖地,便被逸散的高溫蒸作虛無。
地下洞窟不見天日,靈氣潮汐在石壁間起伏不休。夏荷寸步不離地煉製傀儡,直到一年期滿。
直到最後一抹狂躁的赤芒被硬生生逼入魔頭丹田,那具不斷抽搐的軀殼猛地僵住。魔頭渾身皮肉硬化,泛起厚重黯淡的銅鏽色澤,每一寸肌體都透出死寂的凶煞。
一紅一藍兩尊魔軀木然立於周開身側。它們緊閉雙目,胸腔內卻傳出海嘯般的經絡鼓動聲。
兩道無形的氣勁向外狂推,將周遭巖壁壓出裂紋,實打實的合體中期威壓在大陣內來回衝撞。
歷啟文五指猛收,散去半空殘餘的濁水。他甩了甩酸脹發抖的手臂,湊上前繞著兩尊傀儡上下打量:“如今這鬼東西算傀儡,還是演算法寶?”
周開拂去衣袖上的冰渣,回道:“界限沒那麼死板。用活體法寶與千機神泥煉成的傀儡,最大的好處便是免了填補靈石的底洞。它們能自行吞吐天地靈氣,遇敵便會依照本能運轉功法。除此之外——”
他右手翻覆,一柄重劍自儲物袋中砸出,被他順勢推向紅髮傀儡。
緊接著,一尊散發著烏光的寶塔脫手而出,直奔藍髮傀儡。
紅髮傀儡抬起,五指死死扣住重劍握柄。它單手平舉劍鋒,毫無滯澀。藍髮傀儡掌心則湧出森寒白氣,囚天塔吞噬著這股外來法力,塔頂驟然亮起刺目寒芒。
“讓傀儡隨心所欲駕馭各類法寶,這才是神泥真正的殺招。”
為了印證成色,周開雙指併攏,朝著身前三尺處斜斬而下,撕開一道丈許寬的幽黑裂口。周開一步邁入,三人兩傀相繼掠進虛空暗流之內。
周開神念微微撥動,紅藍雙煞齊齊轉頭,兩對瞳孔死死咬住對方。狂暴的殺機毫無徵兆地在虛空中對撞炸開。
紅髮傀儡腳下重重一踏,雙手掄起無鋒重劍怒劈而下。
赤紅的劍罡撕裂沿途的虛空暗流,霸道炎力傾瀉而出,將半路截斷的一塊巨大空間殘片硬生生蒸乾斬碎。
藍髮傀儡不閃不避,髮絲迎風狂舞,猛地擲出掌中寶塔。囚天塔迎風暴漲,遮蔽大片虛空,攜著凍絕萬物的極寒死氣,悍然迎上斬落的炎刃。
紅藍兩道光影往來穿梭,每一次撞擊都炸開大片流光。
重劍與寶塔接連互砸,金鐵爆鳴震耳欲聾。四散的餘波激盪開來,生生將周遭虛空割出十餘條狹長裂縫。
夏荷退開兩步,避過捲來的罡風,笑吟吟開口:“恭喜老爺得此重器。有這兩尊殺器頂在前面,再加上煞胎分身,往後便是被十幾個合體境老怪圍住,咱們也能硬生生蹚出一條血路。”
歷啟文卻沒好氣地冷哼一聲:“你跑去潛龍島折騰一圈,怎麼也該抓條活龍回來。這次為保你那千機神泥不化,我生生耗損了兩成淵沉濁水的本源。沒個幾百年苦修,這虧空根本填不上。你拿甚麼平我的賬。”
周開拍了拍腰間的一隻皮袋,輕聲笑道:“自家人,自然要厚報。”
他掌心法力輕吐,皮袋口噴出一團白芒。龐大的黑影當頭罩下,重重砸在虛空之中。
千丈長的黑蛟真身盤踞在地。片片玄墨鱗甲足有門板大小,額前兩根分叉長角直指虛空。它生機已絕,可軀殼上殘存的威壓卻化作暗紅罡氣,硬生生將千丈內的虛空暗流全部推開。
周開屈指彈了彈粗壯的蛟須,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黑蛟王全屍。精血、龍筋、龍骨都在裡頭。不過這東西生前是合體巔峰,戾氣太重。你要把它煉成陰屍或是傀儡,憑現在的修為只怕扛不住,起碼得熬到返虛後期才能勉強動刀子。這份禮,平得掉你的賬麼。”
歷啟文眼眶瞪得微凸,視線死死鎖住眼前的巨大蛟首,喉結上下一滾。
“這賬平得漂亮。”歷啟文五指猛張,袍袖迎風漲大,捲起一陣倒吸的狂風,當場將千丈蛟屍生吞入袖。
三人原路返回,藉著裂口躍出虛空夾層,雙腳重新踏上地底岩層。
周開低頭望去,原先那半潭聚魂乳此時已徹底乾涸。
蜂王正盤踞在坑畔的青石上吐納,透出一股遠超從前的兇悍妖氣。
她身後,數萬只吞天蜂首尾相連,密密麻麻地堆疊攀附,在石壁旁築起一座數丈高的金黃蟲塔。偶有低沉的嗡鳴傳來,靜待破繭成殺之日。
……
二十年光陰彈指即過。
天仙藤粗壯的根系虯結收縮,死死扎進地底深處,抽取的靈氣全數反哺給那顆獨苗葫蘆。
昔日青澀的外皮盡數剝落,葫蘆外殼顯露出深邃壓抑的混沌底色。
表面金紋向外擴張遊走,隨著周遭靈氣潮汐的漲落,忽明忽暗,透出一股古老蒼茫的氣息。
“夫君。”秋月嬋柳眉收緊,朱唇輕啟,聲調低沉,“脫藤只剩最後三日。鴻蒙聖寶現世必引動天象,上三境的修士還會有所感應。這二十年,上空天機偉力降臨了一次。那三個超級大族底蘊太深,大方向早就鎖定了。破殼那一刻,大乘期老怪定會親自降臨。”
周開邁步上前,猿臂舒展,將佳人攬入懷中,傳給秋月嬋一絲安穩。
“造化之氣澆灌出的東西,放眼整個天央界,也是最拔尖的鴻蒙聖寶。這動靜,其他位面都能察覺。我查過古籍,這聖寶一旦落手,合體期拼著消耗精血和神識,能揮出它五成之力。”
他指腹摩擦著秋月嬋溫軟的肩頭,繼續道:“大乘老怪也只會覺得聖寶會在兩千多年後出世,不會那麼早做準備。這寶貝出世的那一息,的確是天機最耀眼的時候。可只要那一息過去,天機便會立刻內斂自晦,再難推演。”
“三天後葫蘆一落,我們直接撕開虛空遠遁蒼梧境。他們再手眼通天,撲個空也只能無能狂怒。”
秋月嬋繃緊的背脊鬆弛下來,嘴角揚起:“三族暴怒,天央百族必受牽連。水一混,人族的壓力便輕了。”
周開冷笑出聲,視線越過巖頂,望向深空:“我們帶寶走人,留下一地爛攤子給他們去咬。我們只要能逃出古龍墟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