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島地表滿目瘡痍。
血祭大陣抽取了海量的生機,入眼處盡是黏稠的腥紅。
海風穿過坍塌的黑石殿脊,扯出淒厲的哨音。
碎石瓦礫間堆滿妖軀。這些軀殼精血盡失,乾癟的灰黑皮囊死死包著骨架,眼窩向外暴凸,大張著長滿獠牙的下顎。
島上的妖修,基本折在了血祭大陣裡。
至於黑蛟王的手下,也沒能逃過煞胎分身的屠刀。
周開懸停半空,血色海風倒卷而上。
他身側虛空蕩起波紋,煞胎分身一步跨出,扯走主身手裡的萬魂幡。
分身持幡倒掠,萬千鬼手自幡面激射而出,遮天蔽日向遠處罩去。
坊市周遭三萬裡,只要沾著妖氣,皆是萬魂幡的養料,絕無活物能走脫。
周開身形徑直砸向下方的黑石大殿廢墟。
雙足觸及殘破殿階的剎那,一層土黃玄光裹住周身,身形垂直墜落。
下潛百丈,那具真龍骸骨靜靜橫陳在半空。
黑蛟王妄圖借千機神泥為龍骨重鑄血肉,想必這具骸骨也能熔鍊進雙煞魔碑之中。
周開大袖翻卷,狂風憑空驟起,骸骨急速收縮,盡數沒入腰間儲物袋。
收妥龍骨,他身形繼續下沉,向地底水牢遁去。
刺鼻的腐臭水汽撲面而來,籠中披頭散髮的人族修士擠在陰暗處,大多被鎖鏈生生穿透,各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頭頂碎石砸落,水面炸開數道水柱。
周開緩緩飄落,厚重氣機傾洩而出,將寒潭水面壓得死寂。
沉寂的囚籠內響起鐵鏈劇烈摩擦的脆響。
一雙雙空洞絕望的眼睛齊刷刷盯向半空那道身影。
有人死死咬住下唇滲出黑血,有人直接將腦袋往籠底死磕,砸出沉悶的咚咚聲。苟延殘喘至今,毫無預兆降臨的頂級大修,在他們眼中只代表新一輪抽骨剝皮的酷刑。
周開視線掠過籠底,兩百餘名修士縮在泥水裡,築基到化神修為不等,丹田氣機大多已萎靡潰散。
牢底深處橫七豎八散落著數十具枯骨。這些軀殼灰敗乾癟,體表沒剩半點血肉,想必他們體內蘊含龍族血脈,精血全被大陣榨乾了。
周開曲起食指隔空叩擊。一口戮影劍破開虛空,拉出一道刺目黑芒,貼著發臭的水面平切掃過。
劍氣碾壓,鎖鏈、石柱、連同外圍的禁制壁障,觸之即潰,接連炸成漫天齏粉。
殘鏈砸入寒潭,濺起汙濁水花。一眾修士重重跌撲在泥濘中,被貫穿的琵琶骨扯出瘮人血口。四肢雖已脫困,眾人卻瑟縮在原地,死死盯著半空中那道身影,無人敢多喘半口氣。
戮影劍折返,化作流螢鑽回袖口。周開拂去袍角沾染的陰溼水汽,語調平淡:“黑蛟與鰩魚已死,坊市周遭三萬裡,再無活口。潛龍島南北雖窄,東西卻橫貫百萬裡,暗處仍有漏網之魚。地表坊市遺留的資材自行取用,即刻逃命去。”
死水微瀾,偌大的地底空間靜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一名髮鬚皆白的金丹老翁如夢初醒,躬身行禮,人群轟然倒伏,兩百餘人齊齊彎下腰身。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顫抖的雜亂嘶啞嗓音在水牢四壁來回衝撞。
周開並未低頭去看那滿地後腦勺,淡淡說道:“紫苑城葉家人何在?”
人潮倉皇朝兩側挪動,從中裂開一條數尺寬的過道。
過道盡頭,一名裹著碎獸皮的青年雙臂撐地,硬生生頂起殘軀。雙肩皮肉外翻,早已潰爛生黑,不絕滲出腥臭粘液。
此人根基足有化神後期,此刻連丹田元嬰都已乾癟,腰骨被迫彎成一張殘弓。
他蹚著泥水踉蹌上前,嘴唇吃力翕動:“晚輩葉鳴謙,拜見前輩。敢問……可是家妹託前輩來此?”
周開下巴微抬,五指張開,一團靈光脫手而出,將葉鳴謙穩穩罩住。
光芒拔地而起,扯出一道殘影直上地表。兩人悍然穿透厚重岩層,徑直遁向蒼穹,徒留水牢內兩百餘名修士久久不敢抬頭。
冷月高懸,海潮不斷拍打著漆黑礁石。
遁光自天際筆直墜落,砸散絕壁外的濃重夜霧。
周開大袖輕揮,靈光散去,將葉鳴謙穩穩託落在洞府門前。
厚重石門伴著摩擦聲朝兩側退開。
陣法波動的轟鳴剛起,葉依水立刻化作一道水藍流影撲至洞口。
目光撞見周開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以及被靈光託著的殘破血軀,她腳下猛地一頓,胸口劇烈起伏,泛紅的眼眶裡隱有水光。
“前輩……大哥。”
周開視線掃過。
葉依水換了件素淨衣裙,外傷確已癒合,但他神識微微探查,便察覺其經脈內的靈力凝滯斷續,丹田處依然透著灰敗死氣。
周開眉頭微皺,“寒玉珊瑚還沒吞服?”
葉依水垂下眼眸,雙手交疊緊摳掌心:“那珊瑚藥力剛猛,破關煉化至少一月。妾身掛念兄長生死……更不敢在此關頭閉死關。只盼前輩歸來,咱們即刻隱匿氣息遠遁,萬一那兩頭七階大妖追來……”
一旁靠著石壁的葉鳴謙咳出一口黑血,抬手打斷:“依水,不必逃了。”
他強撐著挑起潰爛的眼皮,看向妹妹,“黑蛟與那頭鰩魚,已盡數死於前輩之手。水牢裡那兩百餘名道友……皆已脫困。”
石室通道內陷入死寂。
葉依水瞳孔驟縮,未盡的半句話卡在喉嚨深處,連半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她嘴唇微微張合,視線在殘破的兄長和周開之間來回遊移。
尤其是黑蛟王,那是半隻腳踏進大乘的老妖。就連她葉家的老祖親至,也得避其鋒芒。
這等兇焰滔天的絕世妖修,竟被斬了?
葉依水轉動脖頸,目光重新聚焦在周開身上。
這男人身姿挺拔,氣機淵渟嶽峙,衣襬上甚至沒沾染半點血腥氣。
她本以為這位前輩身懷秘術,只是潛入水牢將人暗中盜出,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站在眼前的,是一尊能生生鎮殺合體後期大妖的當世狠人。
葉鳴謙弓起殘破的脊背。
大幅動作牽扯到被洞穿的琵琶骨,他額角崩出青筋,冷汗混著血汙滑落,卻還是咬緊牙關衝周開一揖到底:“前輩救命之恩,葉家上下銘記於心。晚輩與舍妹奉天鬥聖皇之命,眼下無法即刻重返蒼梧境。待晚輩傳訊回本家,定讓老祖備齊重寶,親自登門叩謝。”
“大哥。”葉依水手指收緊,攥住葉鳴謙殘破的袖管。她低垂視線,避開兄長目光,“不必驚動老祖。我先前許過諾言,只要能救你出來,我便做前輩的——”
話音卡在喉嚨,她餘光掃過周開那毫無波瀾的側臉,氣勢一墜,硬生生咽回後半句,深深埋下頭去:“便追隨前輩修行。”
葉鳴謙眸光微動,硬生生嚥下喉間翻湧的腥甜。能攀附上一尊殺神,在險惡的修仙界絕非屈辱,而是天大的機緣。
他拖著殘軀後退半步,將葉依水完全讓至身前,深深躬身:“還未請教前輩尊諱。葉家在蒼梧境略有薄面,晚輩定讓家中老祖備齊重禮登門,與前輩多結幾分善緣。”
周開視線越過葉依水低垂的發頂,投向洞府外洶湧的黑海,瞳孔深處古井無波,未泛起半點波瀾:“本座周開。這洞府留給你們療傷。我之前就言明,人救出來,你等自行離去。大亂將至,白崇境也非善地,穩住根基儘早返回族地。”
話音剛落,雷霆自其腳底炸開,刺目的雷芒撕裂暗夜。
周開一步踏入虛空,整個人化作一道怒雷,劈開重重海潮與雲層,直衝蒼穹絕境。
雷音震得葉鳴謙殘軀一晃。他維持著躬身行禮的姿態,雙眼死死盯著那道已然被撕裂的雲層缺口。
海潮倒灌進石室,捲動兄妹二人的衣襬。那股鎮壓天地般的恐怖氣機徹底抽離,獨留絕壁外浪濤拍岸的轟隆聲。
葉依水十指不自覺地扣緊。她望著空蕩蕩的洞府,眼底透出難以言喻的失落:“周開……大哥,你可曾聽聞這位前輩的名諱?洞府外的陣法與紫微城有關,天鬥聖皇門下何時出了這等體法雙修的兇人?”
葉鳴謙強撐著轉過身,語調凝重:“我們雖三百多年未曾回家,但這等人物若在蒼梧境行走,早該威名赫赫,絕非無名之輩。既然結下善緣,便莫要追究。你速速服下寒玉珊瑚,先把根基穩住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