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雙臂覆蓋的天魔甲寸寸碎裂,甲片混著潰散的魔氣簌簌剝落。
他頂著重壓微微揚起下頜,盯住那抹煞影,眼底不見分毫驚慌,只有俯瞰死物般的森寒。
“本座,是真想留你一命的。”
周開唇齒微啟,吐出一道烏光。烏光撞破虛空,迎風暴漲,萬魂幡漆黑的傘蓋轟然撐開。
幡面劇烈抖動,狂暴的吸力呈漏斗狀倒灌。沿途遊蕩的鬼霧被盡數扯碎,絞成一道道灰黑氣旋,統統吞入幡中。
周合元神迎頭撞上了這股駭人吸力,他周身凝實的煞氣不受控制地沸騰,大片大片被剝離軀體,強拉著湧向後方的漆黑巨傘。
“你居然煉了一杆魂幡,你!”元神面孔扭曲變形,十指深摳進虛空裂縫,拖著魂體,瘋了一般往遠處的煞胎分身裡鑽。
魂幡哪會容他逃竄,傘蓋下陡然探出數條粗壯的黑氣鬼手,一把鎖死周合的腳踝。
鬼手發力,向後猛拽。
任憑周合如何嘶吼抓撓,元神之軀仍貼著虛空寸寸倒滑,最終被扯入深邃的幡面。
鬼婆目睹這一幕,麵皮痙攣抽動。
“周合,這就是你說的萬無一失?!”她擠出幾聲粗喘,十指掐住骨笛,抵住唇邊用力吹響。
音波震碎周遭陰霾。三尊鬼王齊齊扭頭,踏裂虛空,夾帶著沖天鬼氣合圍周開。
鬼婆連看都不看鬼王一眼,周身光華暴漲到極致,硬頂著萬魂幡的恐怖吸力,拖成一路灰線,撞向另一側的歷幽瓷與秋月嬋。
兩女花容微變,歷幽瓷退入轎內,轎身急退,黑白魂冥雙火倒卷而出,在身前結成一道接天火牆。
秋月嬋面沉如水,廣袖揮振,綰心綾上的紅粉骷髏吐出濃烈粉霞,身形順勢拔地而起,直衝雲霄。
周開瞥向那邊,眸光泛冷。
“找死。”
泥沼上方,由吞天蜂群凝結的赤金巨虎發出一聲低嘯,震散鬼霧。灰濛濛的混沌靈光流轉全軀,巨虎後爪在虛空重重一踏,龐大的身軀化作金芒,徑直砸向鬼婆後背。
螫針根根豎起,狠狠扎進那具殘軀。
混沌靈氣順著螫針瘋狂入侵,鬼婆甚至來不及嘶吼,殘破的法體便接連炸開裂口。溢散的鬼氣被巨虎大口吞噬,僅過兩息,鬼婆便渾身軟倒,向著深淵直墜。
萬魂幡內鬼手再探,拉扯之力暴漲。下墜的鬼婆連同三尊尚未衝到周開近前的鬼王,被席捲的黑風一卷,齊刷刷拖入無邊黑幕。
平整的幡面劇烈翻滾,向外凸起數張猙獰面孔。內部傳出抓撓聲和淒厲的嘶嚎。
周開法力灌注而入,強行壓制住幡內的躁動。
魂幡急促抖動片刻,最終平息下來,重歸沉寂。
而他頭頂上方,失去周合法力維繫的巍峨劍山轟然坍塌。劍氣消散,一百零八口飛劍顯出本體,簌簌往下掉落。
周開大袖一揮,狂風兜底捲過半空,一百零八口飛劍盡數沒入袖口。他收了無常魔體,身形重歸常人姿態。
黑白火焰與粉霞自天際交織墜地,歷幽瓷與秋月嬋收攏遁光,踏足周開身前。
歷幽瓷視線在周開身上停頓半息,隨即撇開臉。
她冷嗤出聲:“這都沒壓碎你這身硬骨頭。早知你這麼硬,方才我何必涉險近身,白白給那鬼婆當靶子。”
秋月嬋步履款款,廣袖輕擺,掃出一道銀白月華,將周開法衣上沾染的穢氣寸寸褫奪。她面上神色不顯,目光卻定在周開臉龐:“夫君可有受傷?”
“無妨。”周開抬掌裹住秋月嬋指尖,輕捏一記。
“他與那鬼婆纏鬥百年,周合卻連一尊鬼王都沒斬殺,實在透著蹊蹺。而且他新煉一柄巨劍,我就猜想,他八成是用了甚麼秘法,將戮影劍據為己有。就是為了在剛才那個節骨眼,給我來這一下。”
歷幽瓷聞言蹙眉,掠上轎身,背對著二人丟下一句:“你沒死便好,餘下的厲鬼本座來料理,別來礙手礙腳。”
周開視線落在煞胎分身之上。
心念微動,那分身邁開腿,行至周開身前三丈,停了下來。
周開抬臂探掌,五指骨節暴突,死死虛扣住分身的頭顱。
“藏了殘魂沒有?”
分身仰起頭,那張與周開七分相似的面孔上血汙縱橫,臉頰皮肉不受控制地痙攣顫抖。
“到底還是你贏了。苟延殘喘也沒意思,這縷殘魂,便當我還你的造化。”
周開目光沉靜,指骨根根收緊:“還有遺言麼?”
周合那雙黯淡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周開:“把我封進木匣,帶回去。我……想看一眼紫怡。”
周開連半息的猶豫都不曾有,掌心吞吐出靈光:“不必。她過得極好,已有了我的骨肉。”
“罷了……”周合低語,重重闔上眼皮,軀幹劇烈抽搐。
一縷殘魂自眉心鑽出,被周遭罡風一絞,炸作點點晦暗的光屑,徹底潰散於天地。
周開反手拍出一道法訣,半空中的萬魂幡劇烈震顫。黑氣裂開一道縫隙,將此前吸入的元神吐出。
那元神已被抹去靈智,雙眸渾渾噩噩,順著氣機牽引,徑直沒入周開識海。
元神入竅,周開周身靈力激盪,衣袍獵獵作響。周身發出一聲悶響,氣息節節攀升,越發淵渟嶽峙。
秋月嬋立在數丈外,眸光落在那具徹底化作死灰的煞胎上。她纖長的睫羽微微輕顫,垂首斂去眸底的落寞,五指不自覺地攥緊。
“這分身承載了夫君的七情六慾,連死前都只念著紫怡。”她聲線微啞,透出幾分寒意,“夫君心裡,莫非也只裝得下她一人?”
周開偏過頭,盯住她略顯緊繃的側臉,低笑兩聲。
他大步上前,長臂一展,強行將秋月嬋拽入胸膛,下頜霸道地抵住她的發頂。
“我周開修的又不是斷情絕愛的枯禪。紫怡是我的結髮妻子,你也是我心中重要的人。你們所有人,少一根頭髮我都不答應。”
秋月嬋貼著那溫熱的胸膛,緊繃的脊背寸寸軟化,最終只發出一聲極輕的鼻音,由著他抱緊自己。
四周遊離的鬼物很快便被清理乾淨,三人撕開粘稠的陰氣,徑直沒入下方那片翻滾的深淵泥沼。
越往下潛,穢氣越發厚重。濃黑的泥水貼著護體靈光滑過,視線被強行壓制在三丈之內。
周開神識掃過,身形率先定住。
秋月嬋與歷幽瓷緊隨其後落足。
前方泥沼退散,露出一片寸草不生的暗紅巖臺。巖臺盡頭,兩扇丈許高的灰白骨門嵌在絕壁內。
周開視線掃過骨門上的陣紋,輕笑一聲:“打生打死,總得收點利息。那鬼婆盤踞此地多年,家底想必不會寒酸。”
他屈指微彈,袖口飛出兩團拳頭大小的烏雲。吞天蜂群附著在骨門上,口器瘋狂撕咬,刮擦聲密集響起,不過兩息,那些陣紋便被啃食殆盡,徹底黯淡下去。
周開上前一步,五指虛抓,將兩扇骨門向外扯開。
一股陰風撲面而來,洞府大廳極廣,一眼望去竟有數百丈方圓。穹頂鑲嵌著百餘顆妖丹,將最中央那座高聳的物件照得慘白一片。
那赫然是一具拼湊而成的真龍殘骸,龍首低垂向地,背脊被硬生生壓平,削成寬闊的椅背。
周開屈指扣了扣龍角,聽著那枯木般的悶響。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歷幽瓷身上,低聲發笑:“這寶座看著唬人,實則是個空架子。不過拿來給你充點門面倒是夠格,咱們鬼仙子出門,總得配個夠兇的座駕。”
歷幽瓷鳳眸斜睨過來,抬起皓腕,袖中卷出靈光,將那龍骨寶座一兜,拽入儲物袋中。
“也就你喜歡這種虛頭巴腦的物件。”
龍骨一去,洞府顯得越發空曠。三人各憑氣機牽引,分頭遁向四周側室。
左側石室最深處,猛地爆開一團刺目的黑白火光。歷幽瓷踏碎一處暗格,五指隔空一攝,生生拔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烏黑石塊。
“魂髓。”
歷幽瓷輕聲呢喃,這等天地奇珍,用來蘊養她的鬼體最是合適不過,也不與其餘兩人商議,直接納入袖中。
周開停在洞府正後方的一片苗圃前。黑土死氣沉沉,偌大的地界,只在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七八根手臂粗細的短竹。竹節通體漆黑,表面印刻著血色紋路。
“陰冥竹?”他一眼認出此物,眼中大亮。
若說養魂樹重在溫養,這陰冥竹可是煉製頂尖殺伐鬼器的絕佳主材。
可惜看這品相,約莫還得再長個千八百年才能徹底成熟。
一抹冷香伴著寒氣逼近。
歷幽瓷不知何時停在三步開外,她瞥了一眼那幾根竹子,眼底透出幾分興致,卻又見周開表情,悶聲說道,“我自幼修煉的就是以身飼鬼之術,竹子歸你,但搜魂那鬼婆得來的煉甲法門,你回頭原原本本拓印一份給我。”
“這是自然。”周開一口答應,連土帶竹一併挖出,放入木匣之中。
銀白月華從右側甬道內流淌而出。秋月嬋邁步踏出,指間夾著幾個黑瓶和玉簡,“鬼婆留下的這些殘毒與迷障之法,倒是剛好能融進我的粉煙之中,便歸我了。”
確認整座鬼府已經蒐羅乾淨,周開轉身走出骨門。
“這些零碎權當是添頭,去看看那泉眼。能輔助突破大乘的天地靈物,我至今都沒有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