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淪為凡人。”
骨璃嘴裡吐出冰冷的四個字。
“術成之後,元神自我囚禁於識海深淵,修為散盡,神識無法動用。想要活命,就得拖著這具凡胎肉體從頭練起。每破一境,方能解開一層元神封印。”
周開合上卷軸,心中卻是對此術評價極高。
只要曾踏足山巔,重修不過是多耗費些歲月吞吐靈氣罷了。
袖袍一拂,將兩物捲入儲物袋,周開朝骨璃拱手一禮:“替我謝過蔣道友。”
還沒等骨璃回話,天邊驟然亮起兩道銳利虹芒,撕開雲層直墜甲板。
血鴉道人袍袖整潔,連衣角都沒亂半分。這老貨剔著牙,紅光滿面地四下張望,哪像剛經歷過生死搏殺,倒像剛逛完窯子回來。
旁邊那道倩影卻是腳步虛浮,秋月嬋的臉蛋上不見半點血色。
月白宮裝被大片殷紅浸透,裙襬更是被罡風撕成了布條,幾縷凌亂髮絲粘在滿是冷汗的側臉上,顯見方才那一戰何其兇險。
周開目光在那優哉遊哉的血鴉道人身上一掃而過,眸底閃過一絲不悅,卻未當場發作。
他兩步跨至秋月嬋身側,二話不說探手扣住那皓腕脈門。掌心溫熱,一股醇厚綿長的法力渡入她經絡之中。
經脈雖被震出幾道裂痕,好在道基穩固,未傷根本,只需調養一段時日便可。
隨著暖流撫平躁動的氣血,秋月嬋緊繃的香肩微塌,順勢倚向身側男人。眸子裡的冰霜盡數化作春水,只直勾勾盯著那張側臉。
“主人還說了。”骨璃呆板的聲音突兀響起,瞳仁裡沒半點活人氣,“周道友可納我家大小姐為妾,不過……”
秋月嬋那剛軟下去的身子驟然繃直。她眼波流轉,嘴角勾起一抹危險弧度,指甲毫不客氣地掐進周開掌心軟肉裡,狠狠一旋。
周開面皮輕抽,反手握住那作怪的柔荑,臉上卻是一肅,擺出副驚詫莫名的正經模樣看向骨璃,只在那眼底深處,才隱晦地掠過一絲名為“勉為其難”的笑意。
骨璃對那一男一女的曖昧毫無反應,連眼皮都未顫動半分,只是機械地複述:“主人言,紫煉門與靈劍宗自此可共同進退。但他也有一個要求。還請周道友給出承諾,將來少主體法兩條大道皆臻至第六境中期之前,道友不得動身前往天央。屆時,無論主人是否還在,我紫煉門傾盡全宗之力,也會護得靈劍宗周全。”
周開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大腿外側,並未立刻接話。
這老鬼算盤打得響,想給自家找個免費的超級打手。
不過,這買賣不虧。
蔣無舟乃仙品靈根,若是成長起來,戰力絕不會輸給如今那幾位立於頂端的老怪物。給自己宗門拉來這麼一尊未來的護法神,這筆賬怎麼算都划算。
反正那天央的通道是龍潭虎穴,本就要做足萬全準備才敢踏足,等個幾百年幾千年又何妨?
“蔣道友高瞻遠矚。”周開輕笑一聲,手指停止了敲擊,“不過,你就這麼確信蔣無舟能破境返虛?”
骨璃聲音依舊平板,卻透著股理所當然:“若是連仙品靈根都推不上去,紫煉門也沒臉在修仙界立足。”
周開側過身,任由高空腥鹹的罡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目光投向雲海盡頭。
“這樁因果,周某接了。告訴你家主人,儘可安心前往天央尋求大道。”
承諾入耳,骨璃眼眶深處那團死寂魔火忽地一顫。
“還請周道友在我宗小住片刻,待護宗大陣修繕完畢再離去。”
……
朧天鏡內,灰霧壓著地面。
周開盤膝坐在一處斷崖邊的青石上,膝頭趴著那隻三花貓。
往日這小東西皮毛油亮,抱在懷裡是一團暖肉,此刻指尖觸去,唯餘硌手的枯骨。
脊椎一節節頂著乾枯毛皮,隨著微弱呼吸起伏。身子輕飄飄的,沒甚麼重量。
“這下舒坦了?本源大損,修為鎖死元嬰後期,再無寸進。”周開指腹順著那耳後軟毛梳理,力道極輕,只虛虛攏著那脆弱骨架。
花糕耷拉著眼皮,尾巴尖垂在石面上不動。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我那時候想……若是不擋,你就碎了。”
周開沒接話,只是兩指捻起一顆丹藥,喂到貓嘴邊。
指尖觸到那溼冷鼻頭,心裡莫名一軟。
“我有後手,死不了。”
藥力化開,花糕臉頰那圈病態紅暈稍退。她縮著脖子,渾濁貓瞳裡滿是小心翼翼。
“我是怕……再回那漆黑地界,一睡幾萬年。等醒過來,誰都不認識了。”
貓爪下意識勾住周開衣襬,指甲沒力氣探出,只虛虛掛著布料。“本想替你擋一下,誰知道這麼不經用。如今本源虧空,連人形都散了……”
越說聲音越低,腦袋一點點埋進乾癟的肚皮裡。
“以前挑釁那條蠢龍的囂張勁哪去了?”周開曲指在她腦門輕輕一彈,“幾百年過去,越活越回去。”
“那不一樣!”花糕急得想甩尾巴,卻扯動傷處疼得直呲牙,“我是不是沒幫上忙?朧天鏡除了做洞天,便只剩空間法則可供參悟,主人你卻從來不練。”
“少胡思亂想。”周開哼了一聲。
“那些東西無需閉關也能修。方才我問過骨璃,想補回本源,需得尋一種‘寶神液’。”
他揉了揉貓頭,“那是開智器靈自然坐化後留下的精粹,聚了生前一半靈力,能增進修為,彌補本源。”
花糕腦袋往那一層乾枯皮毛裡縮了縮,聲音發悶:“東域和北域,幾萬年也死不了一個……”
“那就去天央。”周開語氣平淡,“那裡連大乘修士都有,我就不信翻不出幾滴寶神液。你這條命是老子撈回來的,我不點頭,你想死都難。”
他兩手托起那輕飄飄的骨架,舉到眼前平視。
“現在的任務是養膘,把你那身肥肉給老子吃回來。”周開指腹蹭過她眼角,“這段時間我要祭煉朧天鏡,正好給你的貓窩擴擴建。”
花糕眼皮一顫,猛地把頭埋進周開掌心,死命蹭著。喉嚨裡滾出溼漉漉的呼嚕聲,那幾根掛在衣袍上的爪尖勾得死緊,扯得布料微微變形。
周開十指翻飛,帶起殘影。一團團真火在此間凝結,呼嘯著鑽入淵無極那具龐大屍身之中。
鏡內灰霧翻湧,大地轟鳴震顫,斷崖外的虛空寸寸崩裂,又迅速重組出新的空間輪廓。
花糕蜷在周開腳邊,不吵不鬧。
要是換做以前,這時候她早就上躥下跳,指揮著周開這兒種樹那兒挖坑了。
如今卻連尾巴尖都懶得動彈。
周開手上動作未停,只在調動靈氣沖刷界壁時,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勾,分出最精純的那縷,無聲沒入腳邊那具乾癟軀體。
如此,過了一月。
極目遠眺,霧氣退至八千里開外,山巒起伏,甚至多了一汪映著天光的湖泊。
周開散去指尖靈光,長身而起。
如今這方天地的空間壁壘厚重沉凝,再去硬扛九宸聖君的那一擊,大概能堅持許久。
這一日清晨,護法大陣泛起漣漪。兩道遁光撕開雲霧,徑直落在洞府前的露臺之上。
周開早換了把藤椅斜倚著,指間轉著一隻青玉茶盞。茶湯碧綠,氤氳熱氣模糊了眉眼。
見二人落地,他也沒起身的意思,只抬了抬下巴點向對面石凳。
“坐。”
蔣無舟整張臉繃得死緊,一屁股砸在石凳上,緊接著又左右挪動,彷彿那凳面上生了倒刺。
他瞪著一臉愜意的周開,餘光又瞥見自家親姐那含羞帶笑的模樣,胸口劇烈起伏几下。
憋了半晌,才從齒縫裡硬生生磨出一句:“大陣補好了。這次……多謝周兄。”
周開抿了口茶,掀起眼皮睨他:“周兄?”
蔣無舟脖頸上青筋暴起,猛地拍案而起:“不然叫甚麼?我告訴你姓周的,少在那得了便宜還賣乖!”
“叫姐夫。”
“我呸!”
蔣無舟手指差點戳到周開鼻尖上,唾沫星子亂飛:“我姐是天品靈根!紫煉門大小姐!只要不隕落,返虛是板上釘釘的事,憑甚麼給你做妾?你也不撒泡尿……呃。”
他噎了一下,氣勢弱了三分,“雖然你現在確實有點本事,但做妾,沒門!”
蔣無舟脖頸粗紅,巴掌把石桌拍得震天響:“我紫煉門還要不要臉了?傳出去我親姐給人做小,以後我怎麼混?”
蔣芍嫣提壺的手腕微轉,碧綠茶湯一線入盞,沒濺出半點。
她眼簾半垂,嘴角噙著笑:“傻小子,光看名分,看不清局勢?能伴夫君左右,便是最大的機緣。姐姐是去享福的,怎麼到你嘴裡就成受苦了?”
周開順勢攬過女人腰肢,掌心貼著那一側軟肉肆意遊走。
蔣芍嫣身子一軟,順著力道倒進那寬厚懷裡,眼波橫陳,只在周開胸口輕捶了一記。
“聽聽,這就是格局。”
周開睨著一臉呆滯的蔣無舟,指尖彈出一道靈光,沒入對方眉心。“別瞪眼了。這部《無常魔罡錄》比你現在練那套破爛強得多,算聘禮。等你煉到第九層,到時候再來找我拼命也不遲。”
蔣無舟視線在自家那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姐姐臉上轉了兩圈,看著那副乖順模樣,只覺腦中嗡嗡作響。
他張嘴半晌沒憋出一個字,軟塌塌垮回石凳上,手背朝著周開揮了揮。
茶盞磕回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大陣已成,我也該動身了。”周開起身理了理衣袍,眸光微沉,“芍嫣,你隨月嬋先回靈劍宗。有些賬,還得去清算清算。”
蔣芍嫣並未多問,指尖在他心口點了點:“夫君萬事小心,妾身在宗門溫酒以待。”
周開在她臉頰軟肉上掐了一把,大笑一聲,一步踏出,身形已在千丈開外。
“無舟,我靈劍宗的女修,你若是看上,本座親自為你說媒。”
“滾!”
蔣無舟抓起茶杯狠狠摜向半空,青玉碎裂,那道殘影卻早已散作輕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