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製此寶的那位師祖修的是‘一情道’。”
秋月嬋指尖挑起緞帶一角,指腹無奈地在那顆赤晶上按了按,“她當年出宗煉心,滿天下的天驕俊彥沒看上,偏在一座凡俗小城裡,對個掌勺的伙伕動了真情。這器靈幻形,便是照著那伙伕捏出來的。”
周開一時竟有些無言以對。這理由,倒是很符合欲妙宮的路數。
“福墩,出來吧。”
秋月嬋話音剛落,那髮帶便是一陣蠕動,一股濃郁的香氣蓋了過來。
“啵”的一聲脆響,恰似軟木塞被硬生生拔離瓶口。
一坨白花花的肉球從那拇指大小的晶珠裡硬擠了出來,落地時那滿身肥膘劇烈震盪,還在石坪上彈了兩彈,這才伸出手腳。
這廝身量不過五尺,橫向卻寬得驚人,活脫脫一個發麵大饅頭成精。
臉上油光可鑑,兩坨橫肉幾乎把五官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雙綠豆眼,此刻正趴在地上涕泗橫流。
“造化魔君饒命!魔君饒命啊!”
福墩嚎得嗓子都劈了,那一身肥肉隨著哭腔波浪般亂顫,震得地面塵土飛揚。
“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不對,小的只是個器靈,啥也沒有嗚嗚嗚……魔君明鑑!當初在欲妙宮,小的對秋師姐可是隻敢遠觀,連腳後跟都沒敢多看一眼啊!”
周開嫌惡地後仰身子,彷彿聞到了那股陳年豬油味。
若非親眼所見,誰敢信這是通天靈寶的器靈?說是剛從豬圈裡提出來的豬妖都有人信。
“你這副性情,也能修到返虛?”
福墩手腳並用,像個肉蟲般顧湧過去,一把死死抱住周開大腿,鼻涕眼淚混著臉上的油全蹭在了周開那身錦袍上。
“魔君此言差矣!情之一字,最是傷人。就好比那剛出鍋的豬油拌飯,能讓人笑出眼淚,也能讓人為了搶最後一口油渣把命豁出去……小的這便是食之道的極致,亦是情的極致啊!”
話說到一半,這胖子似是猛地想起了甚麼,渾身肥肉一僵,觸電般鬆開手往後縮。
“哎喲喂!小的怎麼敢在造化老祖面前賣弄紅塵……該死該死!魔君那肚子可是連天都能吞,千萬別一時興起把小的給煉了打牙祭……”
周開眼皮狂跳,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滿身油膩的胖伙伕,翹著蘭花指,妖嬈地揮舞著女人髮帶與人大戰三百回合的場面。
“行了,回去吧。”周開沒好氣地白了一眼,看著那肉球如蒙大赦般滋溜一下鑽回紅塵絲,他才慢悠悠地彈了彈袍角,視線越過庭院,投向遠處翻湧的雲海。
“把高師弟叫上,讓他帶上通天靈寶。這次動靜不小,正道那邊怕是也要來趕這趟熱鬧。”
……
遁光撕開雲層,徑直向西掠去。
紫煉門上空,暗紫色的光罩一起一伏,光壁深處,一張張扭曲的魔面凝聚又潰散,無聲地朝天穹咆哮。
宗門內的山脊走道上擠滿了巡查修士,沒人交談,只聽見法器碰撞的悶響。
高空幾頭灰羽妖禽低空掠過,銳利的鷹啼刺破了緊繃的死寂。
蔣家姐弟按下遁光,領著三人落向後山禁地的一處枯崖。
崖邊孤零零立著座石亭。
靠山老祖獨坐亭中,膝頭橫著柄帶鞘長刀,山風捲動他的衣襬,那身形卻似鑄在石凳上一般紋絲不動。
“多謝三位道友仗義援手。客套話免了。雷劫一落,護宗大陣必破,榮天宮那幫雜碎就在等著這一口。”
“直接點好。”周開也不見外,撩袍坐進亭內,“裁雲霞帔我能應付。但要是九宸和孔長庚帶著通天靈寶前來,我們可沒打算把命填進去。”
“用不著你們拼命。”靠山老祖按住刀柄,“宗門裡除了護法的,剩下五個返虛都會頂上去,配合豢養的‘吞日蟒’結陣,殺人或許不夠,但足夠纏住他們。你們只需幫我拖延片刻。只要我能喘著氣度過雷劫,自會出來與他們周旋。”
一直沒出聲的血鴉道人看向他,聲音沙啞:“第六次天威之下,蔣道友還能保證無傷?”
“無傷自是不可能。”靠山老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不過是手裡壓著枚虎狼藥,配合秘法激發,能在短時間內傷勢盡復。”
周開微微頷首,沒再追問。
能瞬間恢復傷勢的丹藥,他不是沒有接觸過,只是付出代價的多少罷了,看靠山老祖的神情,顯然是早就把代價算計好了。
“既如此,周某與內子便應下此事。高師弟呢?”
“師兄都點了頭,我自然沒二話。”血鴉道人望向靠山老祖,往前湊了半步,“不過蔣道友,有些細節咱們還是先說透比較好。”
靠山老祖神色未變,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抬手朝虛空虛按,一層隔音屏障便籠罩了石亭一角。
屏障光影扭曲,外人聽不見聲響,只見血鴉道人眼珠子滴溜亂轉,嘴皮子翻飛,五指快速比劃,顯然是在討價還價。
幾息之後,屏障破滅。
靠山老祖大袖一拂,一隻暗紅木匣滑過石桌,停在高師弟手邊。匣蓋未啟,一股濃稠的血腥氣便已蠻橫地鑽入幾人鼻腔。
血鴉道人甚至沒去掀蓋子,神識往裡一探,臉上舒展開來,褶子裡都透著滿意。
“既如此,高某必當竭盡全力。三位慢聊,高某去準備一二。”
他大袖一捲將木匣收起,整個人崩散成漫天紅霧,怪嘯著撲向後山深處。
靠山老祖沒去管那道紅霧,轉而看向對面一直把玩茶盞的周開。“不知周道友和清歡仙子想要甚麼價碼?”
周開放下茶盞,兩指並在眉心揉了揉,語氣頗有些苦惱:“本來不缺甚麼。只是上次南北大戰殺的人實在多了些,煞氣纏身,有點壓不住。紫煉門底蘊深厚,不知蔣兄這裡可有化解煞氣的路子?”
“化煞?”
靠山老祖聽得一愣,隨即搖頭道,“周老弟說笑了。煞氣幾乎無法消解,只能壓制或者轉移。老夫不似歡喜道友那般,殺人無數,如何對付煞氣煞氣也不甚瞭解。”
“歡喜那老鬼可是活蹦亂跳得很。”周開手指輕叩桌面,發出篤篤的脆響,“蒼闕城那一戰,他一口氣屠了五千大雪山俘虜,也沒見他走火入魔。怎麼,他手裡有獨門秘方?”
“他的路子太髒,你確實用不了。”靠山老祖拍了拍膝頭的長刀,嘴角勾起一抹嘲弄,“那老鬼養了幾百號女修當夜壺,一身煞氣全往女人身體裡灌。三月換一批,白骨都堆成山了。我看老弟你雖然也殺伐果斷,但對身邊人卻護得緊,這法子,你學不來。”
周開聞言微微皺眉,淡淡道:“我是用劍承煞,可惜死物終究不如活物,容量有限。”
“那便是沒得談了。”靠山老祖兩手一攤,“紫煉門雖是魔宗,但不搞邪修那些套下作手段。化煞的方子真沒有,老弟還是換個價碼吧。”
周開指尖的敲擊聲停了。
資源他有的是,法寶可以升品。
至於功法,返虛之上所有修士都只能根據自身情況自創,並無傳承。
他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盯著靠山老祖:“既然去不了煞,那就給我殺人的法子。我要一門高階瞳術,最好是……一眼便能瞪死人的那種。”
“瞳術?”
靠山老祖眉頭微皺,手指在刀鞘上磕了兩下,似乎在權衡甚麼。
“我手裡確實壓著個偏門貨色,叫《戮幻天瞳》。此術極偏,左眼修殺伐,右眼煉幻境。”
周開身子稍稍前傾。
“別高興太早。”靠山老祖哼笑一聲,指了指自己的招子,“這玩意兒練起來就是找罪受。要有絕頂悟性不說,還得用高階幻獸的精血日日洗眼。老夫花了兩千年,宰了十幾頭幻夢迷狐和千面鬼蛛,把眼睛洗得通紅,到現在也才修出個皮毛。”
論玩弄幻術的祖宗,這世間誰還能越過“蜃”?
若是旁人或許頭疼,偏偏撞到了周開手裡。
他強壓下嘴角的笑意,故意嘆了口氣,眉頭鎖得更緊了。
“東西是好東西,但這門檻也太高了。高階幻獸本就稀罕,還要取活血洗目……”周開搖了搖頭,指尖在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富貴險中求嘛。”靠山老祖也不戳破他的心思,把玉簡在手裡拋了拋,“只要修成,一眼斷生死,一眼亂紅塵。憑老弟你的氣運和手段,抓兩頭小妖還不是手到擒來?”
“行吧,也就是蔣兄你開口。”周開一臉勉強地應下,話鋒卻陡然一轉:“但這本錢下得太大,你得給點添頭。聽說紫煉門有一口‘養魂泉’,對修煉神識,凝形元神頗有奇效。給我灌五百斤,這事就算成了。”
“五百斤?你當那是井水呢?”靠山老祖眼角狠狠跳了兩下,最終還是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依你!”
他手腕一抖,一泛黃的畫卷化作流光射向周開面門。
“拿去!這是拓印的,但裡頭老夫踩過的坑都標出來了,省得你走火入魔。”
靠山老祖視線轉到一旁:“清歡道友若有甚麼想要的,只要紫煉門拿得出,儘管開口。”
秋月嬋並未立刻答話,只是素手輕抬,指尖在袖口的綰心綾上撫過,清聲道:“我要天蠶金絲。”
“想重煉本命法寶?”靠山老祖一眼看穿,卻無奈攤手,“不巧,這種精細的軟料我宗並無存貨。”
見秋月嬋秀眉微蹙,他又補充道:“不過歡喜那老鬼手裡肯定有!他那一宗的高階女修不少,最不缺這類物件。若是道友信得過蔣某,可多等幾日,老夫命人去一趟瀲灩宗,為道友換一捆回來。”
“那就勞煩蔣兄了。”
秋月嬋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周開,見他微微點頭,這才輕聲應下,眉宇間的清冷散去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