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垂眸看著掌心的渾天錘,並不十分滿意。
“單論攻伐,只比仙品強了五成。不過……一種神通的屬性竟能隨心念徹底轉換,靈根也觸及了法則層面。既如此……”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頭雷龍身上。
龍吟聲裂石穿雲,玄晶聖龍迎風便長,龐大的陰影以此為圓心急速擴散,將周遭山頭盡數籠罩。
周開指尖印訣變幻,虛空中盤踞的雷龍驟然凝滯。遊走於鱗片縫隙間的銀白電弧不再炸裂,反而無聲地柔化,頃刻間褪去躁烈,染上了一層濃郁欲滴的翠綠。
那不再是披著雷霆外衣的偽裝,而是從本質上更迭了法則——雷霆的毀滅之力被枯榮生機強行置換。
飄揚的龍鬚迅速硬化、抽芽,盤結成粗壯的老藤;原本晶瑩剔透的龍鱗生出細密的年輪,化作泛著鐵石光澤的蒼古樹皮。
“五行流轉,存於一念。”
周開眸中映著那蒼翠龍影,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太素雖利,止於一端;混沌雖繁,卻勝在變幻無方。”
恰在此時,遠空雲層破開,兩股熟悉的氣息撕裂長風,瞬息而至。
左側那道粉煙氤氳,拖曳出絢爛霞彩;右側那道則鋒銳無匹,劍意森寒,未至人前已令雲氣崩散。
光華斂去,香風撲面,兩道身姿綽約的人影已立於周開身側。
秋月嬋美目流轉,視線在周開與那木龍之間來回逡巡,“這便是你閉關所得?尋常五行合一,不過是拼湊交織,你這卻是……直接篡改了根源屬性?五行逆亂而又不崩解,你是如何做到的?”
周開揮袖散去漫天木氣,一步跨至秋月嬋身前,伸手自然地攬過她的腰肢,貼耳輕笑:“關竅深奧,這裡風大,不便細談。待為夫徹底融會貫通,夜裡在榻上……再手把手教給娘子。”
秋月嬋似嗔似怪地橫了他一眼,也沒掙脫,“油嘴滑舌……不過夫君這般天資,著實有些捉摸不透。”
雲曦身形懸於半空,周身七彩霞光吞吐不定,聲音渺遠空靈:“清輝如舊,卻是換了人間。昔日傘下千嵐遮天,今日道友掌真光映日。那光……已超脫了《瓊華清輝訣》的範疇,雖有故人舊法的影子,但更多的是足以顛覆棋局的變數。”
“《瓊華清輝決》中的術法神通,本就能與法寶抗衡。”周開負手而立,體內混沌氣海翻湧,“我以仙品靈根催動真光,自然要更厲害一些。”
月嬋斂去笑意,眸中那一抹柔情化作了堅定。
“外界風雲變幻,決戰之期將近。屆時,我便守在家中,夫君只管去取那天下的名聲。”
周開並未言語,只是緩緩抬頭,目光投向遠方天際,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還不夠。”
他手腕一翻,淨世盞出現在掌心。
“六品高階,通天靈寶……用來欺負尋常返虛後期尚可,若對上那幾個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老鬼,只怕還是脆了些。決戰之前,我要將這淨世盞重新淬鍊一番。”
雲曦眼底七彩霞彩流轉,視線穿過淨世盞外溢的火氣,直透燈芯深處。
“六階升七階,除了需填入海量神材,更要看燈靈能否在你的混沌火中熬過重塑之苦。火候一偏,靈性即刻崩散,屆時別說晉升,這盞燈怕是連原本的通天靈寶品階都保不住,徹底淪為廢銅。”
周開拇指按住燈壁,掌心微微發力,似乎在丈量燈盞的承受極限。
“造化之氣我有。論蘊養天材地寶的本事,還得去楚瑤那裡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從她指縫裡漏點好東西出來。”
雲曦側首,望向遠處山頭。
“靈瓔聚寶,玉魄通神。她手中的藏貨,或許真能補足這逆天改命的缺口。”
話音散去,她整個人崩解為漫天七彩流螢,只有那柄烏金裁雲劍發出一聲清越錚鳴,隨即隱沒於長空。
周開一步踏出,腳下空間泛起水波般的褶皺。並無破空之聲,身形卻已憑空消失,再凝實時,雙腳已踩在了杜楚瑤身旁。
入目處皆是令人咋舌的奢靡。
整座山頭被削平,通體鋪設著暖玉,連路邊的造景假山都是由深海沉晶堆砌而成。
隨處可見的高階礦石被隨意丟棄在草叢間,日光一照,瑰麗的寶光刺得人不得不眯起眼。
杜楚瑤身著鵝黃宮裝,裙襬如花瓣鋪散在一塊三丈高的紫髓晶上。見周開前來,那雙異於常人的瞳孔驟然收縮,泛起點點碎金光澤。
“那邊的雷聲剛停,你就過來了。怎麼,剛在月嬋姐姐面前抖完威風,又跑來我這兒做甚麼?若是想尋歡作樂,我今日身子不利索,可沒那個興致。你最近幾百年,只要過來,除了那事就是那事!”
“都是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
周開臉上浮起一絲討好的笑意,搓了搓手,硬是擠到了那紫髓晶旁坐下,“楚瑤,我還記得當年宰了龍羽豐那次,你隨手賞了吳懷一塊蘊靈玉。那等讓法寶進階的寶貝,你手裡……應當還有富餘吧?”
話剛出口,周開老臉也不禁微微一紅。
平日裡都是他大把大把地往外送法寶丹藥,如今反過來向道侶伸手要東西,這軟飯吃得確實有些硌牙。
他手腕一翻,亮出那盞淨世盞,“大戰在即,這燈脆了些,我想給它加點料。”
杜楚瑤眼底金芒流轉,視線在周開臉上停駐片刻,終是輕嘆一口氣。
素手翻轉,一枚巴掌大小的古玉憑空浮現。
“我本是留著給璇璣環衝刺通天靈寶用的……”
她拇指摩挲著玉石表面,似有不捨,但最終還是屈指一彈。
古玉化作一道瑩白流光撞入周開懷中。
“拿去。也就是你這冤家,換做旁人,便是拿十條命來換,我也不會多看一眼。”杜楚瑤偏過頭,不再看那寶貝,“這筆賬你且記著,日後若是負我,我定將你這破燈砸個粉碎。”
古玉入手溫潤生暖,通體乳白,看似石質,內裡卻封存著一團活物般的青碧色漿液。
“這可是幾百年的精氣溫養,除了你,誰也別想從我這兒摳走半點玉髓。”杜楚瑤指尖在古玉表面輕輕一劃,斷了那最後一絲牽連的氣機。
古玉入掌,溫潤如脂。
周開拇指摩挲過玉身,剛要開口,杜楚瑤那雙泛著金芒的眸子已掃了過來。
“玉給了,總得換回點甚麼。方才我見那清輝遍空,雷龍化木,枯榮轉換之間竟有法則更迭之妙。”她微微探身,目光灼灼,“此等神通,夫君是不是也該教教我?”
周開把玩古玉的手指一頓,看著她那一臉“不給就不讓你走”的架勢,嘴角忍不住上揚。
他見雲曦已經離去,便說了實話,“這回你可看走眼了。這並非單純的神通術法,而是我靈根品階再度突破後所顯化的威能。娘子你是單一的土靈根,與我的道並不相通。不過……娘子若是看上了我甚麼寶貝,儘管開口便是。只要我有,絕不吝嗇。”
杜楚瑤眼中的金芒黯淡了幾分,意興闌珊地靠回紫髓晶上,任由裙襬像枯葉般垂落。
“法寶我不缺,缺的是殺人的本事。我的靈瓔聖體不善殺伐。此次大戰將至,我不願只做個在後方看顧寶庫的閒人。旁人也就罷了,若是靈根進階比歷幽瓷那個瘋女人慢,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又是歷幽瓷。”周開捏了捏眉心,語氣無奈,“怎麼幾百年過去了,你們二人的關係還是這般水火不容?難道在東域之時,便結下了甚麼解不開的樑子?”
杜楚瑤冷哼一聲,“當年在東域,寒衣年紀尚小,暫且不論。我與歷幽瓷並稱正道天驕,便起了爭鬥的心思。我當年可是略勝她一籌,先行結丹,論輩分更是與她大哥同輩!如今倒好,見面就是一句‘杜師姐只懂玩石頭’或是甚麼‘瓊華叛徒,坑殺兩人未婚夫’之類。《瓊華清輝訣》雖能剋制鬼道功法,但她的碧落燼魂體太過逆天,真打起來,我確實難以勝她。這口氣,我已經忍了很久了!”
平日裡精明算計的玉魄仙子,此刻卻像個爭風吃醋的小姑娘。周開看著她那微微鼓起的臉頰,心頭反倒生出幾分憐愛,這還是頭一回見到杜楚瑤這般模樣。
他欺身向前,也不管她願不願意,一把將那溫軟身子撈進懷裡。
“行了,不就是想壓鬼丫頭一頭嗎?這事兒我接了。”周開貼著她耳畔,嗅著那股獨特的冷香,“誰能想到造化弄人,當年東域那三位天之驕女,如今竟都成了我周開的道侶。等這仗打完,我單獨給你開小灶。到時候別說壓她一頭,就是把她那萬魂幡贏過來給你當擦腳布都行。讓你玉魄仙子威名遠揚。”
懷中人身子一軟,嗔怒變成了低喘。
直到遠處劫雲再度凝聚,周開才意猶未盡地鬆開手,一步踏碎虛空,只留下一句迴盪在山巔的笑語:“玉我拿走了,人嘛,留著慶功宴再吃。”
淨世盞懸停胸前,燈火搖曳不定。
周開雙瞳中原本的黑白之色褪去,轉為一片死灰。
他五指虛張,掌心中湧出一團混沌氣旋,無聲無息地將那枚蘊靈玉吞入腹中。
在此氣旋絞殺下,蘊靈玉表層寸寸剝落,內裡封存的精華失去了束縛,化作一灘粘稠的青碧漿液。漿液攀附上金色的燈盞,沿著燈身紋路向內鑽擠。
青液觸及燈體的瞬間,騰起滾滾白煙。
淨世盞劇烈震顫,原本穩定的燈焰瘋狂竄高三丈,器靈淒厲的尖嘯在密室迴盪:“這玉髓太沖,我要炸了!”
轟鳴聲乍起,排斥之力如潮汐般反撲,剛附著上去的青液被震得四散飛濺,甚至有幾滴灼穿了周開的袖口。咔嚓脆響連成一片,燈盞那原本完美的金身上,遊蛇般的裂紋極速蔓延。
周開面沉如水,連半句廢話都未多說,一大口生命精氣噴灑而出,直接融入了那團灰濛濛的真火之中。
他低吼一聲,虛空狠狠一握,強行將那即將炸散的能量場壓了回去。
造化之氣順著指尖流淌而出,強行粘合那些破碎的裂紋。
潰散的青碧漿液被造化之氣裹挾,再一次被按回了燈盞表面。
這一次,有了那口生命精氣做媒,玉髓終於順服,無聲地浸透了燈壁,直抵燈芯深處。
……
這半年裡,外界風雲激盪,南北的修士大軍已然集結完畢,肅殺之氣瀰漫整個北域。
而在那封閉已久的密室之中,周開的一雙眼眸,卻亮得嚇人。
在他身前,那盞曾經古樸的淨世盞,此刻已然大變模樣。
懸在他身前的法寶已褪去了原本耀目的金鐵火氣。
此時的淨世盞通體溫潤,質地化作了近乎透明的羊脂白玉,內裡隱約可見青色的髓液流轉,彷彿這不是一件殺人利器,而是一件精心雕琢的瓷器。
“終於……成了。”
他輕彈燈壁,聽著那悅耳的清鳴,目光投向虛空深處。
有了這件重新淬鍊過的淨世盞,即便是對上七大修士也有了正面硬撼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