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戰利品,周開並未急著離開。
他抬起頭,微昂起下巴,視線穿透千山萬壑,投向千里之外的那片蒼穹。
那裡的蒼穹爛了。
漆黑的虛空裂縫爬滿天際,吞噬著周圍的光線。
隔著千里之遙,周開依然覺得周遭的空氣像沸水般躁動,天地靈氣在瘋狂戰慄。
數息之後,遲來的聲浪才如海嘯般拍至,狠狠撞在周開身上,震得腳下岩層開裂,碎石嘩啦啦滾落。
各色靈光在雲端瘋狂撕咬,每一次對撞,都會在那片虛空中咬出一個漆黑的空洞。
周開眯起眼,神識探出,剛觸及戰圈邊緣便觸電般縮回。
“返虛。”
這兩個字從齒縫間擠出,有些乾澀。
殺剛才那兩個廢物,連熱身都算不上。一百零八柄戮影劍只出了一柄,甚至未曾動用神罡劍氣,便將那修習風屬性功法的修士逼入絕境。
周開自忖仙品靈根,加上神相中期巔峰的肉身和化神中期的法力,在這化神境內,他便是天,便是法。
可這股傲氣在觸及那片破碎的天空時,瞬間煙消雲散。周開抿緊了嘴唇,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化神與返虛,一境之差,雲泥之別。
“即便我有六品高階符籙和法寶,返虛修士也能有……”周開眼神愈發冷冽,“除非……提前佈下絕世殺陣,引君入甕。”
可惜,修仙界唯有陣法傳承最為殘缺難尋,想要佈下能坑殺返虛的殺陣,談何容易。
腳下的岩石猛地向上一跳,彷彿地底有甚麼巨獸翻了個身。
“居然打出真火了?”周開猛地抬頭。
千里之外,最後一塊完整的天幕炸碎。
伏龍上人手中的“穢光珠”暴漲千倍光華,宛如握著一輪微縮的烈陽。那層禁制光幕,被扯得粉碎,呼嘯著鑽入珠內。
咔嚓。
古樹樹幹從中間裂開一張大嘴,露出了裡面的灰色旋渦。
空間通道極不穩定,邊緣黑色的虛空雷霆亂竄,幾根枯枝剛被捲入,瞬間就化作了虛無的塵埃。
“蟬道友,穩住傳送陣!”伏龍上人嘶吼,聲音裡帶著血腥氣。
蟬道人哪還有半點仙風道骨的模樣,滿頭白髮狂舞。
他一掌拍在腰間,十二根烏黑鐵棍帶著淒厲的風嘯聲沖天而起。
“去!”
他法訣一引,鐵棍化作流光,咄咄咄釘死在古樹周圍。棍身符文爆閃,拉出無數條黑色光鏈,硬生生將那狂暴的旋渦鎖在中央。
蟬道人十指翻飛,快到看不清指節。
“給我三炷香!此陣便可傳送多人!”
這句話就像一顆火星掉進了油桶。
原本還在互相試探的返虛大能們瞬間紅了眼。
甚麼神通法寶,此刻全是搏命的手段。
伏龍上人猛地轉頭,殺機畢露地盯住了天樞宗那名八字鬍修士,手腕翻轉,龍頭杖落入掌心,他將法杖猛地向下一頓,虛空都為之震顫。
吼——!
蒼涼的龍吟聲像是從遠古歲月中傳來,震得人神魂搖晃。
枯木逢春般,杖頭活了。
那顆乾癟的龍首迎風便漲,眨眼間化作一條百丈長的森白骨龍。它裹挾著濃稠如墨的死氣,張開白骨森森的巨口,一口咬向八字鬍的後背。
八字鬍正操控著星光羅盤,突覺背後惡風不善,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指尖狠狠撥動星光羅盤。
原本困住秋月嬋的那條璀璨星河瞬間倒流,星辰匯聚在他身後,凝成一面厚實的星光巨盾。
轟隆!
骨龍的頭顱像是攻城錘,重重撞擊在星盾表面。
衝擊波呈環形炸開,所過之處,百里森林瞬間化為齏粉,地皮生生被颳去整整三丈。
八字鬍悶哼一聲,身形被震退數百丈,隨著他失守,困住秋月嬋的星光牢籠瞬間崩碎成漫天光點。
“呼……”
秋月嬋長舒一口濁氣,白衣勝雪,身形不退反進。
她眼中寒意更甚,纏繞周身的綰心綾不再柔弱,粉色煙霞瞬間繃直,化作一杆無堅不摧的長槍,扎向那頭黑猿的眼睛。
“再來!”司明子所化的巨猿擂動胸膛,發出戰鼓般的悶響。但他揮臂的動作,明顯出現了一絲凝滯。
如果說這邊是鬥法,另一側就是屠宰場。
蔣無山已經是個瘋子。
他完全放棄了護體靈光,任由罡風割破面板。
手中那柄黑紅魔刀每一次斬下,都在虛空中烙下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對面的黃袍修士縮在金環幻化的城牆後,那曾經固若金湯的防禦,此刻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刀痕,搖搖欲墜。
“出來受死!”蔣無山咆哮,身後魔影沖天。他雙手高舉魔刀,彷彿舉著一座山嶽,轟然劈落。
當——!
尖銳的金屬爆鳴聲瞬間刺穿了方圓十里。
金色城牆哀鳴一聲,從正中間裂開一道猙獰的豁口。
刀氣透牆而入,在黃袍修士胸前犁開一道深溝,慘白的肋骨清晰可見。
黃袍修士慘叫一聲,連本命法寶都不要了,整個人化作流光瘋狂後撤。
這魔修簡直就是個瘋子,完全是一副以命換命的打法!
笑美髯與紅夫人緊貼一處,懸於半空,衣袂糾纏難分彼此。
身前青灰巨人喉間滾出雷鳴般的濁響。
十具頂著夜叉頭顱的女傀化作青黑煞風,身形難辨。
傀儡只攻不守,利齒碎甲,枯爪裂肉,便是斷了骨頭也要用殘軀去撞天樞宗兩名劍修的劍鋒。
一老一少背倚背,老者抖腕,劍芒化作萬千牛毛細針,鑽鑿靈光;青年長劍如游龍,拉出淒厲絲線,要把虛空割裂。
兩人面色鐵青,劍勢雖猛,卻越打越滯。
劍光削下傀儡斷臂,那青灰巨人指尖微勾,斷肢自行飛回切口,不僅癒合,斷茬處更鑽出倒鉤骨刺。
青年橫劍削飛一顆夜叉頭顱。頭顱落地彈起,如惡犬般死咬向他腳踝。
他驚恐地跳開,劍絲一亂,差點被另一隻傀儡抓破喉嚨。
“邪門!”老者鬢角見汗,護體靈光遭傀儡口噴毒煙侵蝕,滋滋冒起白煙,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離。
紅夫人掩唇輕笑,指尖紅紗漫卷,掃出大片灰霧,見縫插針地封死劍修退路。
“陣成!”蟬道人聲如炸雷,驟然響起。
十二根鐵棍烏光大盛,死死定住虛空。樹心狂亂的旋渦凝固,化作一面如鏡般的灰色光門。
戰場死寂了一瞬。隨後,殺機如沸水般炸鍋。
“走!”八字鬍當先暴起。
他棄了司明子,星辰護體,身形在半空折出刁鑽角度,如離弦之箭扎向光門。
“留下命來!”伏龍上人目眥欲裂,骨龍長尾攜裹風雷橫掃。
八字鬍牙關一咬,璀璨星光如決堤洪流吞噬骨龍,氣浪翻滾,硬生生將伏龍上人撞退千丈。
他借力反衝,撞入光門,漣漪盪開,身影沒入不見。
“混賬!”司明子哪還有心思戀戰。巨猿法相塌縮,化作人形黑光。他以後背硬撼綰心綾重擊,噴出一蓬血霧,藉著那一擊之力,加速墜入光門。
黃袍修士亦祭出金環本相,卡住蔣無山落下的刀鋒,趁隙鑽入傳送陣。
兩名劍修劍光剛起,便被笑美髯操控的青灰巨人以雙臂箍住去路。
“走!”紅夫人反手扣住笑美髯手腕。那青灰巨人轟然炸開,漫天屍毒如墨汁潑灑。
劍修慘呼,不得不撤劍回防,撐起靈光阻擋毒氣。
紅藍雙影交織,緊隨其後沒入波光。
蔣無山隨手抹去面上血汙,提著還在滴血的長刀,大步跨入。
蟬道人收陣攝棍,身形坍縮成一隻拇指大小的黑蟬,悄無聲息地貼在蔣無山後擺,一同入陣。
伏龍上人招回龍頭杖,老眼掃過死寂的天際,似有疑慮,但腳下不敢停留,一步邁入旋渦。
喧囂頓止。天地間只餘秋月嬋獨立,以及遠處那兩個正在拼命逼毒的持劍修士。
傳送陣的光芒開始閃爍不定,邊緣再次出現了細密的裂痕。
秋月嬋望向周開的方向,目光復雜。
等?光門嗡鳴尖銳刺耳,虛空裂紋迅速蔓延。
秋月嬋收回目光。立於空間亂流的風暴中心,神情清冷如冰。
踏入光門前,她視線穿透千里層雲,與周開對視了一瞬。
唇瓣微動,雖無聲息,卻有神念傳來:“夫君,等我出來。”
兩名劍修噴出一口黑血,氣息稍順。見只剩秋月嬋一人,兩人眼中貪婪大盛,雙劍並舉,合化一道長虹絞殺而至。
秋月嬋神色漠然,綰心綾驟然散開,粉色煙霞鋪天蓋地,將那劍虹當空消融。
藉著這一阻之勢,她倩影如驚鴻,沒入即將崩塌的灰色旋渦。
嗡——!
倩影方逝,傳送陣便到了極限。
灰色光門扭曲崩解,化作無數晶屑。失控的空間亂流如怒龍脫困,一口將參天枯樹連同百丈虛空吞噬,絞成漆黑死域。
那兩人去勢太疾,眼見光門崩碎卻剎不住腳,遁光直直撞上那片坍塌的黑洞邊緣。
“啊!!”
淒厲的慘叫聲剛響起便被切斷,消失不見。
千里之外,周開眼底精芒緩緩消散,看著遠方那片逐漸歸於虛無的天地,良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