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案臺橫陳,三張符紙色澤幽青,一字排開。
這符紙材質特殊,乃是用天仙藤的根、莖、葉分別炮製而成。
周開落座,五指虛扣。懸空的玉瓶塞口崩開,一點濃稠金液被法力硬生生扯出。那靈蜜彷彿重逾千斤,墜在半空微微拉長,竟在抗拒神唸的牽引。
他屏息凝神,調動神識小心翼翼地切入那滴金色液滴。
筆尖沾染靈蜜,手腕驟然受力,彷彿掛上了萬鈞重物,青筋在小臂上一根根暴起。周開齒縫間滲出冷氣,強行拖動符筆,在符紙上犁出第一道深痕。
第三道陣紋剛成雛形,腦宮如被鋼針貫穿。手腕微抖,筆下金線失控遊走,幽青符紙瞬間燃起黑火,眨眼間只剩一撮餘溫尚存的白灰。
“嘖。”
周開且將符筆擲回案臺,指節用力按壓太陽穴。閉目內視,識海濁浪翻滾,四張扭曲面孔若隱若現,怨毒的嘶吼化作實質性的黑刺,一下下鑿擊著神魂。
“四個老鬼,死了也不安生。這元嬰雖補,怨念卻也硌牙。”
這便是吞噬他人的代價。魂毒未除,神念便如蒙塵明珠,稍動即傷,更遑論刻畫那精細入微的法則陣紋。
呼吸漸勻,他翻手取出一枚泛黃玉簡,神識掃過,《淬魂毒經》四字映入腦海。
“付家的東西雖陰毒,倒也對症。加上造化之氣……看看能否把這毒瘤煉化,變廢為寶。”
周開五心朝天,造化元陽體火力全開。頭頂上方,灰敗死氣如沸水般翻騰,金色的造化之氣似巨磨轉動,將死氣強行碾碎。
……
十五載寒暑。靜室內,周開身上黑金兩色交替閃爍,淒厲哀嚎聲從高亢轉為低啞,那些怨毒人臉被造化金光反覆碾壓,直至再無聲息。
某日,最後一聲鬼哭湮滅。周開喉頭微動,一聲長嘯如龍吟出海,震得石室嗡鳴。
雙目驟開,虛室生白,石壁上多出兩道淺淺焦痕。周開起身舒展筋骨,脊椎如大龍翻身,發出連串脆響。肌體晶瑩,血氣如泵,隱隱透著寶光。
內視識海,澄澈如鏡,神念浩蕩不知幾千裡。這股神識強度,已觸及化神後期巔峰的極限,距離返虛僅隔一層窗戶紙。
“痛快!”
一口濁氣吐出,化作灰箭撞在牆上散開。
他目光轉冷,重回案臺。
提筆,蘸蜜,落紙。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點凝滯。
筆尖遊走,空間隨之泛起漣漪。靈蜜中狂暴的法則之力意圖掙扎,卻被筆鋒死死釘入符紙脈絡,如困獸入籠,不得翻身。
半月之後。
半月晃眼即過。案上多了三張“滅法符”,安靜得如同凡物。
拈起細查。根部所制,靈韻沉澀;葉部那張,火氣稍重。唯有中間那張莖稈製成的符籙,看來平平無奇,指尖觸碰卻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蟄伏。
周開指腹摩挲過粗糙的符面:“重創化神後期巔峰綽綽有餘,半步返虛若不察也要脫層皮。可惜,對上真正的返虛,這火候還不夠。”
六品初階的制符術終究是瓶頸。光靠天材地寶硬堆是不行了,得想法子把手藝提上去,至少得衝到六品高階。
腦中閃過莫千鳶那清冷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回靈劍宗後,定要入房好好‘切磋’幾日。”
大袖一揮捲走案上之物,周開腳下一踏,整個人如墨入水,消融在空氣中。
景緻變幻,石室轉瞬化作萬紫千紅的花海。
巨大蜂巢前,陳紫怡素手輕捻,靈石化作晶瑩粉塵灑落,引得幼蟲嗡鳴爭搶。腰間忽地一緊,溫熱胸膛貼上後背,那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嗯……”
陳紫怡身子微顫,隨即軟倒在他懷裡,側首媚了一眼:“出關也不知會一聲,這般作弄人。”
周開下巴抵在她頸窩處蹭了蹭,深深吸了口髮香:“魂毒剛去,正是神清氣爽,想來看看你。這種餵食的瑣事,怎麼不讓素衣她們做?”
陳紫怡轉過身,細心替他撫平衣襟上的褶皺:“交給她們我不放心。回頭你那些寶貝蟲子少了幾隻,指不定要怎麼罰我呢。”
她努了努嘴,指向遠處果林。
樹幹上趴著三隻玉臂螳螂,鐮刀前肢扒著樹皮,觸角亂顫,複眼直勾勾盯著蜂群,口器微動,似是垂涎欲滴。
察覺到周開視線,光華乍現,三隻蟲影落地化作三名嬌俏少女,鼓著腮幫子衝了過來。
“主人!”
白玉撲到跟前,扯著周開袖子晃盪:“主人!這地方除了果子就是草,嘴裡都要淡出鳥來了!七十多年沒沾葷腥,紫怡姐姐連只蟲子都不捨得給!”
青玉在一旁吞著口水:“就一隻嘛!那種金燦燦的,咬下去肯定嘎嘣脆,還爆漿……”
周開氣笑,抬手在三人腦門上各敲一記脆響。
“當零嘴?把你賣了都賠不起。”周開揉亂白玉的髮髻,“難怪七十多年了,噬靈蜂才五萬,吞天蜂更是堪堪五千。合著是家賊難防。”
三女捂著額頭互視一眼,吐舌做個鬼臉,化作流光竄入花叢深處。
……
朧天鏡內歲月悠長。除去陪伴紫怡,周開便是鯨吞海量資源。日升月落,又是幾十載春秋。
溪畔,兩人徐行。
周開步履隨意,腳下草葉卻無風自伏。他身週三尺內,光線產生微妙的折射,彷彿空間難以承載這具肉身的重量。這是神相中期巔峰的“勢”,不動如山,動則塌天。
“夫君,你這也太快了……”陳紫怡挽著他的手臂,美眸中既有自豪也有擔憂,“百餘年再破境,雖仗著體質神異,我總怕這根基……”
“娘子寬心。”周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娘子放心,我是煉了魔族的功法才會如此。雖行的是霸道,但根基絕無虛浮之理。”
陳紫怡嘆了口氣,目光飄向遠處的群山深處:“寒衣妹妹閉關百年,那邊劍氣沖霄,如今連我也近不得身了。”
“那是好事,說明她離通明之境越來越近了。”周開神色平靜,“我查探過,她神魂穩固,並無走火入魔之兆。”
毫無預兆,原本嘈雜的蜂鳴聲驟停。
漫天蜂群像是被斬斷了翅膀,雨點般墜落草叢,蜷縮肢節瑟瑟發抖。
下一瞬,整座朧天鏡空間猛地一沉,彷彿有太古神山當頭壓下。
大地像是被巨錘狠狠砸中。溪水倒卷,群山深處傳來沉悶的地鳴。
天光驟暗,墨汁般的劫雲憑空滲出,呼吸間便吞沒了半壁蒼穹。雲層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山巔翻滾,粗大的紫電雷蟒在雲層中瘋狂穿梭,將昏暗天地映得慘紫一片。
煌煌天威如山嶽崩塌,兜頭罩下!
“這……”陳紫怡俏臉煞白,膝蓋一軟,竟被這股氣機逼得踉蹌後退。
周開猿臂輕舒,攬住她腰肢。腳下波紋盪開,人已立於矮山之巔。藍眸微眯,死死盯著劫雲旋渦中心。
“是月嬋姐姐?”陳紫怡抓緊周開衣袖。
“是返虛劫。”周開雙眼微眯,瞳孔中倒映著那滅世雷光,聲音低沉,“這是她在向天道問路。”
蒼穹驟裂,暗紫雷柱如天罰之劍,貫穿天地,直指下方那道倩影。強光爆發,連周開也不得不微偏過頭,避其鋒芒。
雷光落處,山體無聲湮滅。毀滅的白光中心,突兀地升起一抹旖旎的粉色煙霞,逆流而上,硬撼天威。
那粉煙看似柔弱,但雷霆觸之,竟如泥牛入海,威能被生生消磨大半。
秋月嬋素手結印,身後造化靈陰體異象全開,一輪彩蓮衝入雲霄,將那狂暴的雷龍盡數絞碎。
天道無情慾抹殺萬物,人慾有情要逆天求存。粉煙與紫電在半空瘋狂撕咬、對撞,直至最後一道雷光力竭,不甘地散作漫天流螢。
劫雲散盡,天穹如洗。虛空中並未歸於平靜,反而浮現出無數彩色光帶。那是天地法則顯化,如百川歸海,瘋狂倒灌入那懸空的身影體內。
秋月嬋凌空而立,衣袂翻飛。原本纏繞周身的粉色煙霞盡數內斂,肌體生輝,似玉非玉。
劫雲散去,秋月嬋凌空虛踏。漫天粉霞盡數斂入她體內,肌體剔透,流轉著令人不敢直視的法則輝光。她緩緩睜眼,瞳底萬千紅塵幻象一閃即滅,最後只餘下一片映照蒼穹的空靈。
一步返虛,自此仙凡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