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年發現此地時,陣法雖已損毀,但觀其外表,不像是上古所為。多半是那頭化形大妖為躲避追殺,自己毀掉的。”
周開用指節一下下輕敲著下巴,眼中光芒閃動,“它來自榮天宮……當年在荒海,我碰到郎斷逍,他也是榮天宮修士。現在想來,他莫非就是為了跨域傳送陣?而蔣無舟,似乎又是追著郎斷逍而來。還有那個蟬道人,十有八九也是透過此陣來到東域。榮天宮,靈蟬澗,紫煉門……”
沈寒衣偏過頭,清冷的目光落在周開臉上,“夫君是想到了甚麼?”
“只是些猜測。”周開搖了搖頭,“素衣動過萬妖山脈大陣的空間錨點。但北域那邊若是一心想破解,這麼多年,也該摸索出傳送的口訣了。”
他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說不定,還真能在這碰上蔣無舟。”
““蔣無舟?”秋月嬋目光微凝,“北域紫煉門,蔣家的那位少主?”
得到周開肯定的眼神,她繼續道:“他爺爺是返虛後期巔峰修士,是北域最有希望衝擊合體期的老怪物之一。北域的資源與傳承,比東域不知豐饒多少,他來東域做甚麼?難道東域還有能讓返虛修士突破合體期的機緣?”
“只能跟倒天窟有關了,”周開看向秋月嬋,“娘子可知其中隱秘?”
秋月嬋搖頭,“當年正魔大戰,我們並未打進去,對此自然不知。”
周開笑了笑,沒再多問。他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一枚淡紫色傳訊玉簡,另一隻手則從儲物袋中取了十根細長的信香。
“他在不在東域,試試就知道了。”
他剛催動法力,準備點燃信香,那枚玉簡卻自行亮起,濛濛紫光閃爍不定。
“蔣無舟真在東域,而且離得不遠,連信香都不必點了。”
玉簡上的靈光急閃了十幾次,這才穩定下來。一道聲音從中傳出,又低又沉,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周開!你他孃的是東域人!本少主這次叫你給害慘了!”
周開嘴角的笑意反而加深了,“蔣少主,莫不是頂著我的臉四處招搖,現在正被人追殺?你這次過來,帶了多少人?”
“就我一個!廢話少說!我傳你口訣,按玉簡指引過來,快!”
口訣落下,掌心的玉簡隨之靈光一斂,徹底暗了下去。
沈寒衣眼底掠過一縷殺機,“夫君,若是追殺他的人裡有蝕心門的修士……”
“去看看。”
周開單手掐訣,依著口訣催動法力。懸於身前的玉簡發出一聲輕嗡,頂端“噗”地竄起一縷纖細的紫色火苗,隨即朝著天邊一個方向飄飛而去。
寶船隨之調轉方向,不疾不徐地墜在那縷紫色火光之後。
半日之後,引路的紫色火光飛入一片連綿山脈。又過片刻,它在一處山腳下搖曳幾下,徹底熄滅。
周開站在船首,目光投向下方。山腳處的大地被生生撕開,處處都是崩碎的山石。數十個焦黑的深坑裡,兀自有縷縷青煙升起,混雜著各種神通殘留的駁雜氣息。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坑洞與碎石,最終定格在地面一處不起眼的豁口。
豁口幾乎被碎石掩埋,但一縷極淡的血光正從中絲絲縷縷地溢位。
周開催動氣血,一層極淡的魔氣自身上湧出,又飛快斂去,這才揚了揚手中玉簡,壓低聲音開口:
“蔣道友,可方便上寶船一敘?”
豁口下方傳來一個冷硬的聲音,雖因虛弱而中氣不足,但那股傲氣分毫未減:“不用表明身份了。你後面的莊伯禮和常清,就算遮了臉,本少主也認得。我身上被種了追蹤禁制,一出此地陣法便會被察覺。追殺我的人裡,有化神修士。”
周開側頭看了秋月嬋一眼。
秋月嬋心領神會,清冷的聲音落向下方:“區區追蹤禁制,小友無需擔心。我為你祓除,放開心神便可。”
她抬起手,指尖溢位一縷粉色煙霞,看似輕緩,卻一瞬間便落至豁口上方。
粉煙無聲漲大,化作一個圓球,將豁口連同周圍數丈方圓一併罩住。下方藏身的陣法泛起一道微弱白光,掙扎了一瞬,便被粉煙輕易滲透。
數息之後,粉煙之內,一道道青色光絲被從虛空中硬生生剝離出來,隨即被煉化消弭。待青絲盡除,粉煙才緩緩收縮,散於無形。
秋月嬋淡淡開口:“這是天泉宗的鎖魂香,你跟他們起了衝突?”
話音落下,一道身影自豁口中躍出,落在甲板上。
來人正是蔣無舟,他髮髻散亂,身上的法袍碎成布條,露出下方交錯的傷口,深可見骨。
傷口處,暗紅色的魔氣與磅礴的氣血之力交織,血肉剛一蠕動癒合,便被一股外來的霸道法力重新炸開。
他對秋月嬋行了一禮:“多謝前輩出手相助。”
“在下多次改換容貌,在靖城打探訊息,一年前的某個交易會上……”
隨即,他猛然轉向周開,一雙眼睛裡怒火翻騰,死死盯著他。
“那次,我沒藏體法同修的底子,頂著你的臉,還沒走出多遠,天魔嶺那幫瘋子就圍上來了,叫嚷著要給他們少主報仇。天泉宗更狠,一個化神老怪二話不說就下殺手。後面還跟上了瓊華宮、蝕心門和陰墟宗的狗皮膏藥,一直追到現在!周開,你行啊!東域有名有姓的宗門,你是不是都惹了一遍?難怪你要躲到我們北域去!”
周開打量著他狼狽的模樣,聽著這番控訴,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他指尖訣印一變,寶船外壁泛起水波般的靈光,光芒流轉間,船身輪廓由實化虛,最後連同光幕也一併融入虛空,朝著東南方向無聲掠去。
寶船隱匿完畢,他轉身走到蔣無舟身側,手掌按在他的肩上。
一股溫和法力自他掌心渡入,蔣無舟只覺經脈中那些霸道衝撞的異種元氣,在這股力量面前節節敗退,迅速消融瓦解。
待蔣無舟身上的傷口不再迸裂,氣血平復下來,周開這才收回手掌。
“居然沒傷到本源,只是皮外傷。能跟化神修士動手還活下來,蔣少主本事不小。修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蔣無舟臉色沉凝,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只一張口,吐出一枚暗紅色的珠子。
“若不是有這顆檀明珠護身,本少主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他猛地攥緊了手裡的珠子,視線豁然抬起,牢牢鎖住周開:“你……你短時間就能煉化化神修士的法力……你突破了?”
周開臉上的笑意加深,面容骨骼一陣微響,恢復了原本的樣貌。
他並未刻意收斂,屬於化神修士的威壓瞬間充斥了整座寶船。
“剛突破不久。”周開淡淡道,“蔣少主不也元嬰後期了麼。”
陳紫怡從柔聲道:“我們去內艙說話吧,蔣道友身上還有傷。外面交給兩具陰屍就好。”
幾人移步內艙。周開替自己斟了杯茶,輕啜一口,目光落在對面兀自出神的蔣無舟身上。“好了,可以說說蔣少主此行的目的了。為了倒天窟的機緣?”
蔣無舟就地盤膝坐下,幾個吐納後,胸口起伏平穩了些,這才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正是。不過,我只是前來探查情況。倒天窟只是你們東域的叫法。在我們北域,它有另一個名字,玄天塔。”
周開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他想起一事,當初擊殺龍羽豐,他曾從其儲物袋中得到過一塊古樸令牌,令牌上所刻的,正是“玄天塔”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