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食指在桌上輕輕叩擊,發出篤篤的輕響,他眉梢微挑,“妖羅草並非絕世仙珍,就算天獄城周邊沒有出產,也不至於一株都尋不到吧。”
夜霜顏唇角的弧度緩緩撫平,眼中的笑意也淡去幾分,“看來前輩是想用正統妖修的路子培養靈寵了,這在我輩魔修當中倒是罕見。不過前輩既然需要,晚輩自當盡力。小店會立刻著手收購,若有修士願意出手,我第一時間通知前輩。”
“好。”周開得到許諾,便不再追問,轉而道:“那就先把金精和石髓取來。若成品不多,原礦亦可,我自己提煉。”
“前輩稍待。”夜霜顏起身,玉指在山水壁畫的一角不起眼的凸起上按動,靜室的門隨之滑開,一名侍女已在門外躬身靜候。
夜霜顏側過身,對那侍女耳語數句,後者恭敬領命,無聲地退入開啟的門後,靜室的門再次合攏。
靜室重歸於靜,周開指尖在桌上一點,一個小巧的玉瓶便憑空滑出,被他屈指一彈,滑至夜霜顏面前。
“這裡面是焠魔丹,夜掌櫃看看能值甚麼價。”
此丹來自蔣無舟,周開不想服用別人的丹藥,對他而言,任何潛在的隱患,都遠不如換成靈石來得實在。
夜霜顏拿起玉瓶,拔開瓶塞,她眸光微凝,將玉瓶湊近細看片刻,才重新蓋好瓶塞,輕輕放回桌上。
“焠魔丹,品質極佳。只是……前輩也知道,體修一道,本就崎嶇難行,我天獄城雖有不少體修,但終究是少數。此丹雖好,可小店想要出手,也需些時日。所以這收購的價格,恐怕要比市價低上一成。”
“無妨。”周開對她的說辭不置可否,手掌一揮,取出十幾件他用不著的法寶,從築基到金丹初期不等,靈光閃爍,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這些也一併處理了,算個總價。另外,我想在城中尋個清靜的落腳處,可有短期的洞府或庭院租住?”
夜霜顏的眼眸彎了起來,嗓音也輕快了些許:“前輩來得巧了,我們金寶閣恰好也經營洞府租賃。城東有一處庭院,靈氣濃度正好合元嬰中期修士使用,清幽雅緻,最是合用。只是我們這庭院,按規矩最短也是百年起租。前輩若只短住,從靈石花費上算,還是城中的客棧更為划算。”
“不能通融一二?靈石不是問題。”
夜霜顏指尖在茶杯邊緣點了點,眉心蹙起,視線在周開臉上和桌上那堆法寶間遊移。
片刻後,她指尖的動作一停,抬頭迎上週開的目光,臉上重新綻出笑容:“前輩是貴客,晚輩自不能讓您失望。也罷,若只是一兩年,這個主我便做了。租金按長租的年價折算,就算晚輩交前輩這個朋友。”
雙方很快談妥。
夜霜顏取出一枚玉簡,將所有丹藥法寶的估價與材料租金一併烙印其中。
周開神識掃過,確認無誤後,支付了差額靈石,收下了兩塊金精、三塊石髓原礦,以及一枚刻著“東籬”二字的庭院令牌。
夜霜顏親自將周開送到金寶閣外,臉上的笑意不再是初見時那般滴水不漏,眼中多了幾分熟稔與熱絡。
她斂衽一禮:“前輩慢走,妖羅草一有訊息,我立刻傳訊。”
周開略一頷首,身形一晃,便融入了街上往來的人潮。
周開並未急著去尋那處“東籬”庭院。他在街角頓住腳步,回望了一眼金寶閣的牌匾,隨即拐入另一條街道,走進了一家同樣氣派的商鋪。
他再次報出所需之物:金精、石髓,以及妖羅草。
店中掌櫃是個骨瘦如柴的老者,一身元嬰初期的修為還算紮實。他聽完周開的來意,捻著稀疏的山羊鬚,緩緩搖頭:“金精石髓好說,但這妖羅草……道友怕是來錯地方了,這天獄城周邊,確實沒有出產。”
周開神色平靜,對此似乎早有預料。他只取了些金精石髓,付過靈石便轉身離去,腳下不停,徑直走向街對面的另一家商鋪。
如此往復,待到日頭偏西,他已走遍城中六家最大的商號,得到的答覆卻是如出一轍。金精、石髓買到了一些,唯獨那妖羅草,問遍全城也無半點蹤跡。
魔道修士養靈寵,從不按部就班。他們想著法子壓榨潛能,抽魂煉屍,如赤練老魔的血侍,血骨童子的骷髏。好好培養靈寵的,幾乎沒有。
此行倒也不算白跑。煉製焠魔丹所需的輔助靈藥,他在各家商鋪一一湊齊了。
縱使有幾株靈藥年份不足,周開也並未在意。有造化之氣在身,只需一絲便能催生藥力,百年、千年,不過轉瞬之間。
天色漸暗,街道兩側的晶石燈逐一亮起,光暈驅散了暮色,修士往來的身影映在青石板上。
周開辨明方向,穿過幾條掛滿燈籠的長街,最終在一處僻靜巷道的盡頭,找到了那座名為“東籬”的庭院。
他神識掃過庭院內外,確認並無窺探,這才屈指連彈,數道靈光沒入院牆與虛空,佈下層層禁制。
做完這一切,他才心念一動,將紅玉三女從靈獸袋中喚出。
院中燈火搖曳,映出幾道依偎的身影,直至夜深。
次日天光乍亮,周開便再度出了庭院。這一回,他的腳步不再侷限於那些高門大戶的商號,而是轉向了城中魚龍混雜的攤點和小鋪子。
他將身上用不著的法寶丹藥拆分,在不同的攤位分批出手,每到一處,都不忘開口詢問那妖羅草的蹤跡。
東籬庭院外的青石板,迎送了十二次日出與日落。
這十二日裡,周開的足跡已印遍了天獄城內所有能叫出名號的商號。
在一處名為“鬼市”的地下坊市中,空氣混濁,光線昏暗。周開掃了一眼攤位上色澤駁雜的石髓原礦,輕輕搖頭。
他正要轉身,那籠在兜帽陰影裡的攤主卻低笑一聲,嗓音沙啞:“道友,你這般出貨進貨,可知道自己早被盯上了?”
周開腳步未停,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那便讓他們來。”話音散在身後,他的身影已沒入巷道更深的黑暗裡。
十二天下來,一個訊息已在天獄城各大坊市的茶館酒肆間傳開:有個出手闊綽的儒衫修士,正不計代價地收購金精、石髓,並且執著地打聽妖羅草的下落。
這事成了修士們閒暇時的談資,卻也未掀起太大波瀾。
畢竟,在天獄城這座匯聚了八方修士的巨城裡,元嬰老怪來來往往,隔三差五便有這般求購奇珍異寶之事,眾人早已習以為常。
在各處坊市輾轉的十二日裡,周開除了交易,亦用他的手段,不動聲色地打探著金寶閣那位夜掌櫃的底細。
探聽來的訊息彙總於心,周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坊間傳聞拼湊出的畫像是:此女並無宗門背景,身後亦無靠山。
夜霜顏這個名字是她自己取的,不知其真實名姓,只是個在天獄城底層掙扎求活的散修,直至突破金丹,才被金寶閣吸納,一步步坐上了掌櫃之位。
第十三日的晨光剛剛透進窗欞。
周開推開院門,門外巷道空無一人。他剛邁出一步,便倏然頓足,目光平靜地轉向身側。
來人是一名留著三縷長鬚的中年男子,金丹後期的修為,臉上掛著和煦笑容,他現身後也不靠近,隔著幾步遠便拱手為禮,面上帶著一團生意人般的和氣。
“聽聞前輩正在收購金精與石髓,晚輩手中恰好有一批,不知前輩可還有興趣?”
周開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晨露,嗓音平淡,“金精和石髓,這幾日收得差不多了,已經不太需要。若是妖羅草,我們倒可以談談。”
那中年人臉上的笑意紋絲不動,眼底卻多了些許精光:“前輩海涵。若只是市面上那些尋常貨色,晚輩又怎敢貿然上門,叨擾前輩的清修。我手裡的這批金精與石髓,來路不凡,絕對能讓前輩滿意。”
周開挑了挑眉,“哦?如此說來,這兩樣東西想必是價值連城了。可不是你一個金丹修士能拿出來的。真正的貨主,怕是在甚麼地方等著我吧?我只在天獄城交易,若是換了地方,我可沒興趣。”
長鬚中年臉上不見訝異神色,“前輩儘管放心!我家主人已在城中‘飛雁樓’備下雅間,恭候前輩。一切交易,皆在城內。”
周開略一頷首,唇角勾起若有若無的弧度:“帶路吧。”
“前輩請!”
長鬚中年人緊繃的肩膀一鬆,連忙做了個“請”的手勢,側身在前引路。
飛雁樓內人聲鼎沸,檀香嫋嫋。
兩人並未在大堂停留,由中年人引著,穿過掛著紗簾的月洞門,走入一條僻靜迴廊。
廊外翠竹搖曳,與前堂的喧囂判若兩地。
最終,兩人在一間懸掛著“聽濤”木牌的雅間前停步。中年人上前,恭敬地推開房門,躬身讓在一旁。
雅間內薰香清幽,主位上坐著一個年輕人,錦衣玉袍,拇指上把玩著一枚碧綠扳指,姿態閒適。
他身後,五名氣息沉凝的修士垂手而立,法力波動皆在金丹後期,隱隱結成陣勢。
見到周開進來,那年輕人站起身,微微一抱拳:“在下名號不值一提,道友稱呼一聲公孫便可。聽聞道友在大量收購金精與石髓,且不限種類,品質越高越好。本想早日相邀,奈何道友行蹤難覓,在下也是費了些功夫,才打探到道友的住處,著人前去相請,還望道友莫要見怪。”
周開面色如常,神識卻已一掃而過。此人身上覆蓋著一層極高明的斂息法門,氣息若有若無,幾與金丹圓滿無異。但在他蟬鳴竊天的神通下,那層偽裝被輕易看穿,其元嬰中期巔峰的修為顯露無疑,距離後期不過一步之遙。
“公孫道友。”周開略一拱手回禮,便在客座坐下,直言道,“東西呢?拿出來看看吧。”
“道友是個爽快人。”公孫輕笑一聲,倒也不惱,坐回主位後朝一名手下遞了個眼色。“去外面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公子。”那五人齊齊躬身,退出雅間,帶上了房門。
公孫翻手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陣盤,屈指連彈,數道靈光自盤中飛出,沒入雅間四壁。嗡的一聲輕響,一層無形光幕隨之亮起,又迅速隱去。
周開看著那層陣法光幕成型,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端起桌上的茶杯,卻並未飲下,神色自若。
如此謹慎,看來他手裡的東西確實不一般。
“道友見諒,此事幹系重大,不得不慎。”公孫臉上的笑意不變,但眼神卻冷了幾分,“不瞞道友,我手上的東西,是殺人越貨得來的黑貨。所以……今日無論交易成與不成,道友在離開之前,都得服下一枚‘忘塵丹’,忘掉今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