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闕宮的潰敗已成定局,餘下的不過是追亡逐北。高天之上,那尊百丈五帝真身緩緩消散,重新化作周開的身形,落回曆絕峰身旁。
他面色一如往常,唯有胸膛的微微起伏,顯露出方才那一聲驚天巨吼的餘韻。
一道流光由遠及近,現出炫麟上人的身影。他臉上難掩大戰後的疲憊與劫後餘生的慶幸,對二人深深一揖,“周道友,歷道友,多謝二位替我師弟報仇,若非二位,我七曜盟怕是……”
周開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他,投向下方仍在追擊的戰場,“穩住陣腳,再行追擊,九闕宮的山門,才是終點。”
此後兩個月,七曜盟集結全力,兵臨九闕宮山門。連綿不絕的法寶光華與術法轟鳴,將九闕宮的山門照得如同白晝,那座護宗大陣,在狂攻之下光芒明滅,搖搖欲墜。
大陣的哀鳴彷彿從地脈深處傳來,隨即,裂紋爬滿光幕,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徹底化作漫天光雨。
一名白髮蒼蒼的九闕宮太上長老燃燒元嬰拼死斷後,為門中殘裔撕開一條血路。七曜盟雖未能將對方元嬰修士一網打盡,但放眼望去,昔日的瓊樓玉宇已盡數化作焦土。
這座在北域屹立了六千年的大宗,就此煙消雲散。
訊息傳回,七曜盟上下舉盟歡慶。慶功大典從靈劍宗到其餘六派,足足持續了十天十夜,以彰此不世之功。
綺雲山脈,靈劍宗議事大殿。七曜盟各派元嬰修士分坐兩側,氣氛卻不似外界那般熱烈。
殿內針落可聞,唯有幾道壓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大殿中央地上鋪開的一張玉帛所吸引,那上面羅列著九闕宮積攢的無數珍寶。
炫麟上人最先打破了沉寂。
他站起身,對著眾人團團一揖,最後目光定格在周開身上,朗聲道:“諸位,九闕宮既滅,我七曜盟聲威已達頂峰。然,蛇無頭不行,龍無首不興!我以為,當務之急,是推舉一位盟主,統領我等,方能開創萬世基業!”
他話音方落,殿中數人點頭附和,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齊齊匯向了主位上的周開。
紅葉谷的葉姓中年臉色漲紅,終是沒忍住,離席站出,聲音艱澀地開口:
“周道友功蓋綺雲山,我等皆感佩萬分。只是……盟主之位事務繁多,我紅葉谷此役精銳盡出,門內僅剩老弱婦孺,日後若有盟中調遣,實在是有心無力,恐拖了聯盟後腿。不如……先暫緩推舉,讓我等各派休養生息,待元氣恢復,屆時再議盟主歸屬,我等必唯新盟主馬首是瞻!”
他這番話說完,殿中幾位長老立刻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天瀑山的一位長老隨即介面道:
“葉道友所言極是。盟主之位責任重大,並非我等質疑周道友的功績,實乃各派元氣大傷,經不起折騰。依我看,不如先成立長老會,由周道友與丁道友領銜,共理盟中事務。待日後時機成熟,再議盟主之事,豈非萬全之策?”
炫麟上人猛地一拍扶手,豁然起身,怒視著那幾人,厲聲喝道:“住口!穩妥?若非周道友與歷前輩力挽狂瀾,爾等今日還有命在此談甚麼穩妥?長老會?我看是想分潤周道友浴血換來的權柄吧!獨自斬殺洛九璃,陣前襲殺黎羊,此等不世之功,在座誰人能及?論功、論威,這盟主之位,舍周道友其誰?!”
炫麟上人聲色俱厲,一番話砸得方才附和的幾人不再言語。
那天瀑山的長老臉色青白交加,張了張嘴,終究沒能發出一個音節,悻悻然坐了回去。
直到殿中徹底安靜下來,周開才環視眾人,平靜開口:“周某資歷尚淺,僥倖立下些微薄功勞。不過,既然諸位信得過,這盟主之位,周某便卻之不恭了。”
炫麟上人第一個起身,長身一揖:“青鸞殿,恭迎盟主!”
丁晉緊隨其後,朗聲道:“紅葉谷,恭迎盟主!”
有了青鸞殿與紅葉谷帶頭,餘下幾派的長老對視一眼,縱有不甘,也只得紛紛起身,躬身行禮:“恭迎周盟主!”
周開抬手虛扶,示意眾人平身,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威勢:“諸位,盟主之位,不過是個名頭。七曜盟同氣連枝,往後還當如舊,外敵來犯,同心戮力;盟內若有人敢生亂,休怪我周某不念舊情。”
他話語中的寒意讓殿中氣氛再度一肅,眾人皆應。
“既為盟主,便行盟主之權。”
周開話鋒一轉,目光落回地上的玉帛清單,他甚至沒有起身,只是伸出一根手指,一道法力凝成的金線憑空浮現,在清單上一劃而過。
“線左邊的,歸我靈劍宗。”他收回手指,淡然道,“右邊的,你們六派分。”
眾人目光下意識地順著那道金線看去,只見清單上價值最高、最為稀有的數十種天材地寶、頂階法寶,盡數被劃在了左側!
葉姓中年再次硬著頭皮站了出來,這次他沒有看周開,而是環視眾人,聲音帶著壓抑的悲愴:“周盟主,能者多得,天經地義,我紅葉谷絕無怨言。只是……此役我宗出戰三千弟子,生還者不足半數,想必盟中各派也同樣損失慘重……這戰利品……能否再商榷一二?畢竟……”
他話未說完,周開淡漠的目光便已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彷彿有萬鈞之重,壓得他喉嚨發緊,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弭。
葉姓中年身旁的丁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讓他身形一晃。丁晉投去一個警告的眼神,讓他將所有未盡之言都嚥了回去。
周開手指在清單上輕輕點了點,淡然道:
“黎羊是死了。但誰能保證,綺雲山脈不會再出第二個、第三個黎羊?這些資源,分到你們手上,不過是錦上添花。集中在我靈劍宗,卻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造就出一批能決定戰局的頂尖戰力。”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每一個人,語氣依舊平淡,內容卻不啻驚雷:
“是讓我,讓靈劍宗,手握重器,以最快的速度變得更強,成為七曜盟真正的靠山;還是將寶物平分,讓我們實力停滯不前,坐待下一個大敵上門,將我等逐個擊破,任人宰割?”
他攤開手,掌心向上,嘴角僅是微微一扯,“諸位,可以選。”
……
戰後清點九闕宮時,那株天仙藤倒是給了眾人一個意外之喜,黎羊只擷取了上半截藤身,其根部竟完好無損地留了下來。
仙藤很快被移栽回原處秘境,周開隨即以盟主令,調派了兩名元嬰長老常年鎮守,杜絕任何變故。
聯盟議事之後,陶弘主動找上週開,請求前去鎮守仙藤秘境。
他避開周開的視線,深深躬身,姿態放得極低:“周師兄,如今宗門蒸蒸日上,陶某修為低微,不堪大用,願去秘境,為盟內守好這份基業。”
周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數息,看不出喜怒,最後只點了點頭:“好。”
他心下了然,遠離權力旋渦,去當個鎮守長老,對陶弘這一脈而言,確實是保全自身的最好出路。
送行那日,靈劍宗山門前,秋風捲起落葉。
陶弘對著周開長揖及地,久久未起。他嘴唇翕動,似有萬語千言,最終從喉間溢位的,卻只有一聲滿含蕭索的嘆息。
周開的目光越過陶弘的肩膀,落在他身後被兩名弟子攙扶著的陶興身上。
陶興形容枯槁,眼神空洞,涎水自嘴角淌下也毫無所覺。他嘴裡咿咿呀呀地念叨著誰也聽不懂的瘋話,神智盡喪,與活死人無異。
看著陶興這副模樣,周開的眼神不起絲毫波瀾,他上前扶起陶弘,溫聲道:“陶師兄放心,你這一脈的弟子,宗門絕不會排擠。陶家的後人,我也會好生照看。”
九闕宮舊址之上,七曜盟分壇拔地而起。周開毫不客氣地以盟主宗門之名,將靈脈最核心、靈氣最濃郁的那片區域,盡數劃歸靈劍宗所有。
讓周開沒想到的是,他的女徒弟孫夢,竟請求帶領百名弟子前往分壇,為他打理那份新得的產業。
周開指節輕叩桌面,思忖了片刻,便頷首應允。
他看著孫夢眼中毫不掩飾的渴望,心中哂笑。有野心不是壞事,只要這野心能為己所用就好。
送走孫夢,周開回到洞府。
石桌旁,歷絕峰與楊凌早已等候。桌上新沏的“雲宮仙毫”,正是從九闕宮庫藏中繳獲的極品,氤氳的茶氣裹挾著精純靈機,撲面而來。
歷絕峰放下茶杯,杯底與石桌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我來綺雲山脈已逾半年,是時候回去了。”
周開拎起玉壺,親自為他續滿,水線拉長,注入杯中。“歷兄和幽瓷之前傳訊,說有要事相商,不知是何事?”
“我尋得一處秘境,內有突破化神的關鍵靈藥。本想邀你同去,如今看來,倒是不必了。”歷絕峰補充道,“黎羊那兩具五品傀儡,我已著手修復。待修復完成,憑此二物,足以在秘境中橫行。”
周開眉頭微皺。
“能助人突破化神的靈藥,必然會引來無數元嬰後期巔峰的修士爭搶,其兇險程度可想而知。岳父,此等大事,非同小可,小婿還是同去為好。”
歷絕峰擺了擺手,神色間自有傲氣,語氣卻不失鄭重:“不必。那處秘境入口極為隱蔽,更有上古禁制重重隔絕,我自有手段避開旁人耳目。”
周開沉吟片刻,不再堅持,“岳父此番若有所獲,突破化神,有幾成把握?”
“若此行能得那株靈藥,便是八成。”
“八成?”周開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一頓,聲音裡透出壓不住的驚異。
歷絕峰頷首:“我此次帶楊凌來北域,是與楊中磊做了交易,換來一枚‘沖和丹’,可平添兩成機率。”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再加上從黎羊儲物袋中得到的一件溫養元神的異寶,又可增一成。若再得秘境靈藥,加上我本就有的三成把握,八成,很高了。”
周開的眉頭舒展開來,露出由衷的笑意。
他舉起茶杯,與歷絕峰的杯子輕輕一碰。“那小婿便在此預祝岳父,此行功成,大道可期!”
一飲而盡後,周開的目光轉向了一旁始終安靜飲茶的楊凌。
“楊師弟,你當真決定留在靈劍宗?”
楊凌放下茶杯,笑道:“當初在通天殿,師弟便已許諾,聽從號令。況且是歷伯父帶我來的北域,助我突破元嬰,鬼萱宗主又有吩咐,自然是留下。”
“也好。”周開也笑了,身體微微前傾,“我那弟子孫夢,剛去了九闕宮舊地開闢分壇,性子雖烈,但修為終究淺了些,壓不住場面。正缺一位元嬰道友坐鎮。那地方靈氣充裕,正合師弟清修,不知師弟意下如何?”
楊凌臉上的笑意沒有分毫變化,彷彿這個安排早在意料之中,“全憑師兄安排。”
杯中茶盡,要事已畢。歷絕峰徑直起身,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幽瓷和雲眠”,身影便消失在洞府口,沒有半句多餘的叮囑,一如他來時那般乾脆。
歷絕峰離開後,楊凌也起身,對周開拱了拱手,便告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