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息還在地底深處低吼,下一息,周開的身影已裹挾著未散的怒意,倏然出現在煉器室的石門外。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抬手輕輕叩擊石門。
“咚、咚、咚。”
“浮玥,我回來了。”
話音剛落,門內原本還算平穩的靈力波動驟然紊亂,瞬間炸開,一股失控的狂暴氣息衝門欲出!
“轟——!”
巨響聲中,兩扇厚重的石門掀飛出去,碎石裹挾著灼熱氣浪,呼嘯著射向周開。
周開立在原地,眼皮都未曾抬起,護體靈光自行亮起,將氣浪和碎石盡數擋在身前。
煙塵中,響起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一道身影自門內走出,輪廓由模糊變得清晰。
銀色的長髮上沾染著些許灰燼,水藍色的衣裙也被燒出幾個焦黑的破洞,甚至還有幾點火星在衣角上明滅閃爍。
浮玥臉上也蹭了一道黑灰,但這狼狽之相絲毫影響不到她。那雙紫色的眼眸依舊平靜,彷彿剛才的爆炸與她全無關係。
她看著周開,語氣平淡地開口:“周開,煉器好難。之前助你煉製雙煞魔碑的時候,我還以為挺簡單的。”
周開一肚子的火,在看清她這副灰頭土臉卻又渾然不覺的模樣時,竟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滿心的無奈。
“你……你到底在煉甚麼寶貝,需要把我的家底都給掏空了?”
浮玥抬起手,在自己面前點著數:“劍,刀,珠……沒一樣成了的。”
她微微歪頭,眸子就這麼一瞬不瞬地盯著周開,“你是不是沒好好教我煉器術?”
周開感覺喉頭一堵,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我的姑奶奶,這是我教不教的問題嗎?
他心念沉入系統,浮玥的面板隨之展開,視線落在煉器一欄,那刺目的“三品”二字讓他太陽穴又是一跳。
三品煉器師,煉製一些金丹修士合用的法寶已是極限。可她用的材料是甚麼?沉星神樹、無定竹、天仙藤!哪一樣不是高階的天材地寶?
拿這些東西去練手……這跟凡人拿仙金當磚頭砌牆有甚麼區別?暴殄天物!
周開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語氣也放緩下來,循循善誘道:“娘子,煉器這事兒急不得,得循序漸進。咱們可以先從普通材料開始,等練熟了手,再來碰這些高階的寶貝,你看如何?”
他話鋒一轉,問道:“你心裡可有想法,想煉一件甚麼樣的本命法寶?”
“劍肯定是要一把的。”浮玥說道,理由簡單粗暴,“畢竟這裡是靈劍宗。”
“至於本命法寶到底是甚麼樣式,”她搖了搖頭,“我還沒想好。”
周開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下巴,沉吟道:“與幻術相關的法寶,無外乎鏡、珠之類。你的根本是幻境,鏡子或許最能相得益彰。只是這材料……”
念頭急轉間,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腦中閃過——浮玥的本體,不就是世間最頂級的幻術材料嗎?
周開乾咳一聲,不動聲色地將那個危險念頭壓下,轉而說道:“說起來,我對幻術法寶涉獵不多。不過,你倒可以去見見你的一位姐妹,她手中恰好有一面與幻術相關的寶鏡,你們或許可以交流一二。”
“姐妹?”浮玥重複了一遍,眼中那片平靜的湖面,泛起清晰的漣漪。
她神識盪開,瞬息間便掃遍了整座山峰,也“看”清了那一座座洞府中,風格各異的女子氣息。
神識如潮水般退去,周遭的溫度彷彿也隨之降下幾分。浮玥臉上再無波瀾,看著周開,一字一頓道:“我,不,開,心。”
“吃醋了?”
浮玥很誠實地點了點頭:“你以前沒跟我說過。我還以為,我是第一個。原來你早就有這麼多了。”
她話音微頓,似乎想到了甚麼,片刻後才補充道:“不過,你比蟬道人好多了。他的女人……多得數不清,或許幾百,或許上千。”
“哦?”周開來了興趣,“那你怎麼逃過他魔爪的?以你的實力,在他面前可不夠看。”
“你忘了,”浮玥的聲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我的幻境,神識無效,只能以力破之。我見他時,化作了一隻……公狐狸。”
周開先是一怔,隨即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浮玥又問道:“你不讓她們跟你住在一起嗎?”
“人多了,難免互相影響修行。”周開隨口解釋道。
“我,就要住在這裡。”浮玥的語氣平靜卻無半分商量的餘地,她向前踏出一步,兩人距離瞬間拉近,眼眸裡只剩下周開的倒影,“取精血方便。”
周開對上她那雙澄澈又執拗的眸子,心頭最後一絲無奈也散了,他唇角一揚,點頭應下:“好。明日我便帶你去見見她們。”
次日,當週開帶著浮玥出現在眾女面前時,燕語鶯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側那道身影上。
晨光落在她的發上,那瀑布般的銀絲並非純白,而是泛著一層淡淡的輝光,襯得她那雪一般的肌膚,剔透得不見半點瑕疵。
而那雙紫色的眼眸裡,像是蒙著一層薄霧,看不見底,彷彿世間萬物映入其中,都只會化作一片虛無。
她只是安靜地立在那兒,一言不發,卻像一個無聲的旋渦,將所有人的心神都捲了進去。
一向對人對物都漠不關心的沈寒衣,視線在浮玥身上定住,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地蜷了蜷。
陳紫怡臉上的笑意不變,柔和地迎上前,很自然地牽起浮玥的手:“妹妹來啦,夫君常與我們提起你。”
待周開帶著浮玥離開後,一處僻靜的亭臺裡,歷幽瓷、歷雲眠和沈寒衣三人聚在了一起。
歷幽瓷將茶杯往石桌上重重一頓,濺出幾滴茶水。
她盯著那嫋嫋升起的茶煙,話卻是對著另外兩人說的:“哼,男人!當初哄我時說得好聽,我是女主人。這才幾年,就跑到北域,還找了這麼個絕色大妖!你們瞧他那沒出息的樣子,眼珠子都快粘人身上了!我說呢,怎麼女主人前面,還非得綴上‘東域’兩個字!”
歷雲眠懶洋洋地靠在石凳上,打了個哈欠:“有甚麼好氣的。”
歷幽瓷沒等到附和,轉頭瞪向一旁只顧著擦劍的沈寒衣:“寒衣,你倒是說句話!”
沈寒衣擦拭劍身的手一停,抬起眼,認真地回答:“她很強。氣息淵深,聽說她還沒有法寶,不知有了本命法寶之後,同階一戰,我能不能勝她。”
歷幽瓷:“……”
歷幽瓷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後只能洩氣地翻了個白眼。
另一邊,陳紫晴挨著姐姐坐著,輕輕扯了扯陳紫怡的衣袖,垂著眼簾,睫毛微微顫動。
“姐姐,這位浮玥姐姐……”她欲言又止,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怯意,“可是個……真妖精啊。”
陳紫怡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裡帶著一絲責備,但語氣依舊溫和:“別亂說,都是自家人。”
“我知道的呀。”陳紫晴的眼圈微微一紅,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腰間的穗子,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我就是……就是替姐姐不值。咱們為周大哥煉丹、養蟲,熬得滿身都是藥草味,可那位姐姐卻像天上的月亮,乾淨得不沾一點塵埃。周大哥看慣了地上的我們,如今見到了天上的月亮,往後……還會記得姐姐的好麼?”
周開的神識掠過各處洞府,感知到幾處不算平靜的氣氛,不禁按了按額角。不過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翌日,他便帶著沈寒衣,一同拜訪了這位靈劍宗的師祖。
景天遊起初只是隨意問了沈寒衣幾句劍道上的問題,可越聽,他那雙眼眸便越亮,到最後,眼中彷彿有兩柄無形的劍在錚鳴。
“天生劍胎!好!好一個天生劍胎!”
話匣子一旦開啟,便再也收不住。兩人從最基礎的劍招印證,談到虛無縹緲的劍意雛形,最後直指劍道本源。
殿外的日光由熾白轉為金黃,又漸漸沉入西山,兩人卻渾然不覺。
周開在一旁聽了半個時辰,耳朵裡灌滿了“一劍生萬法”、“劍心通明”之類的玄奧詞彙,後來兩人甚至為“心中有劍”還是“手中之劍”更重要而爭得面紅耳赤,他只覺得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天書。
周開實在聽不進去任何劍道感悟,乾脆早早出了殿門,尋了遠處一塊青石坐下,自顧自地吐納修煉。
直到月上中天,清輝遍地,殿門才再次開啟。景天遊與沈寒衣並肩而出,前者滿面紅光,眼神灼灼,後者清冷的眉眼也舒展開來,唇角帶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周開收功起身,迎了上去。
景天遊朗聲大笑,拍了拍周開的肩膀:“師弟,你可真是給我送來了一份大禮!沈師侄,無論如何都必須加入我靈劍宗!當然,你的其他道侶,也一併歡迎!”
他目光轉向沈寒衣,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若非她已有師承,老夫拼著這張老臉不要,也要收她為徒!沈師侄的劍道,純粹、極致,假以時日,成就不可限量!”
沈寒衣平靜地回視,對著景天遊躬身一禮,不多言語,態度卻不卑不亢。
景天遊的目光在周開和沈寒衣之間轉了一圈,話鋒一轉,道:“說起來,我靈劍宗的根本功法,與沈師侄的劍訣,確是同出一源。只是……”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一個向內求,一個向外斬,走上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