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楚瑤沒有半分遲疑,心念微動,腕上璇璣環立時嗡鳴著脫手,化作五色光帶一卷,纏住白悅心腰肢便朝前一帶,強行拽著她跟上週開的遁光。
數道遁光撕裂陰氣,在曲折幽深的穀道中拉出長虹,不辨方向,只顧著亡命向前。
“周開!怎麼了?為甚麼要逃?”白悅心被一股巨力拉扯著,身形踉蹌,只覺眼前景物瘋狂倒退,獵獵罡風灌入耳中,喊聲裡滿是困惑。
她不得不以法力護住周身,才勉強穩住心神,衝著前方的背影高聲喊道。
“那粉雲威勢是嚇人,可不是已經散了嗎?我們真不去深處瞧瞧?”
周開充耳不聞,根本無暇解釋。他只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頭皮根根倒豎,腦海裡只剩一個名字如魔音般反覆衝撞——秋月嬋!
欲妙宮的功法,化神期的威壓,除了那個女人,還能有誰?
她跟著我來的!
周開暗罵一聲,牙關緊咬。自己身上,定是在何時,被悄無聲息地種下了追蹤的手段!
他心念電轉,立刻催動“蟬鳴竊天”,神識如水銀瀉地般瞬間倒卷,一寸寸掃過自己的肉身、元嬰、氣血乃至神魂本源。然而,一遍遍探查下來,依舊空空如也,找不出半點追蹤印記的痕跡。
這種一無所獲的結果,反倒讓周開遍體生寒。
難道是看中了我的造化靈陽體,想當豬一樣先養肥了再宰?這個念頭在周開腦中炸開,讓他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說話間,幾人遁光不停,已在谷中穿行了數百里。
驟然,前方穀道盡頭的黑暗彷彿“活”了過來,森然陰氣化作黑潮,逆著穀風倒卷而至。
黑潮之中,是數不清的面目猙獰的陰靈、厲鬼,它們擠壓、嘶吼著,匯成一股亡命的洪流,正對著他們來時的方向衝去。
鬼潮最前方,是兩股尤為強橫的氣息:一道屬於身穿黑袍、鬼氣森然的元嬰中期鬼修,正是洛城老祖樂正師;
另一道則來自一頭全無靈智的巨鬼,它周身纏滿怨力所化的漆黑鎖鏈,怨毒凶煞之氣滔天,正是那太華城元后修士所化!
“找死!”周開眼神一寒,殺機畢露,剛要祭出法寶。可那衝在最前的樂正師看清他們一行人時,慘白的臉上非但沒有敵意,反而迸發出一絲極度的驚恐和掙扎,像是想拼盡全力傳達甚麼。
他脖頸青筋暴起,猛地張大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風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用口型擠出一個字——“救……”
下一息,他竟不顧一切地燃燒本源鬼氣,整個人化作一縷扭曲的黑煙,以自殘般的瘋狂速度,擦著周開等人的遁光掠了過去。
緊隨其後的巨鬼,以及那支望不到頭的鬼軍,全都重複著同樣的動作,跟著樂正師狂奔。
“被控制了?”
周開下意識回頭望去。
轟——!!!
一聲比先前更沉悶恐怖的巨響從身後傳來。
後方天際,那糰粉色煙雲再次出現,這一次,它如一朵怒放的妖蓮,層層疊疊的花瓣舒展開來,將一股新生的滔天鬼氣死死困在蓮心。
那想必就是蒼真上人所化厲鬼的鬼氣,它瘋狂掙扎,化作猙獰的巨手與咆哮的鬼臉,不斷撕扯著粉色的花瓣囚籠。
然而,每一次粉色煙雲收縮,那滔天鬼氣就肉眼可見地黯淡一分,掙扎也隨之微弱一分。
不過十數息的工夫,所有的掙扎都停止了。
那糰粉色煙雲在空中優雅地盤旋一圈,化作漫天粉色光點,徹底消散。
黑氣盡散,陰煞退去,連谷內常年不散的陰風都停了。
周開瞳孔縮成一點。
秋月嬋……把那老鬼也宰了?
周開喉結滾動,他看得分明,那曾不可一世的滔天鬼氣,在粉色煙雲的絞殺下,連十息都沒撐過去。
周開的念頭轉到太華城那幾人身上,心裡咯噔一下。
他太陽穴突突地跳,一陣煩躁湧上心頭。
這筆賬,可千萬別算到我周開頭上來啊!
沒了鬼軍阻路,幾道遁光再無顧忌,直奔來時的谷口方向激射而去。
不多時,前方洞口的光亮已然在望。
幾人眼中皆露出一絲喜色,法力催動下,遁速驟然一提。
嗡!
谷口光亮處,一層透明光幕憑空浮現,其上符文流轉不定。
周開的遁光在光幕前數丈戛然而止,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該死!還真有陣法!封谷大陣!不讓出入!”
“啊?”白悅心剛鬆懈下來的神經又猛地繃緊,她嘴唇失了血色,聲音發顫,“到底怎麼了?那粉色的煙……我爹他,是不是出事了?”
周開瞥了她一眼,此刻沒工夫安慰,沉聲道:“方才那是化神之威,你爹他們……怕是凶多吉少了。”
白悅心身子一軟,腳下靈光瞬間潰散,整個人朝下方墜去。杜楚瑤反應極快,璇璣環光帶順勢一卷,又將她撈了回來,穩在半空。
她臉上血色盡褪,失神地望著前方的光幕,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爹爹說過,此陣一旦完全激發,一個月內無人可出……算算時間,還有二十天……”
“二十天?”周開聽到這話,眼中厲色一閃,翻手便取出青凰焚風扇符寶,法力毫不猶豫地朝其中狂湧而去。
然而,那股即將爆發的法力卻在最後一刻生生頓住。
周開眼角餘光掃過身後深邃的黑暗。那女人……追自己到北域,這麼久,一直沒動手。
他想起那女人曾流露的惜才之意,想起她強行收自己為徒的霸道。
這說明,在她眼中,自己暫時還有用。
但被一尊化神惦記,終究是與虎謀皮。他這身造化靈陽體,天知道在那女人眼裡是寶貝徒弟還是延年大藥,萬一她哪天心血來潮,把自己給煉了……
就在周開思緒急轉之際,前方的禁制光幕毫無徵兆地劇烈扭曲,其上的符文陡然亂閃,明暗不定。
咔嚓!一聲脆響,封谷大陣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雨消散。
與此同時,一道慵懶中透著戲謔的女聲,毫無阻礙地直接在他神魂深處響起。
那聲音彷彿帶著鉤子,每一個位元組都撩撥著他的心絃。
“多謝你為我帶路,這幾枚‘金魂果’,本座便卻之不恭了。”
“安心修煉吧,別讓本座失望。待本座興致來了,自會……去找你,看看你這株‘靈陽仙苗’,究竟能結出甚麼樣的‘道果’……”
神魂中的聲音嫋嫋散去,周開的鼻端,卻清晰地嗅到了一縷若有若無的異香。
周開背心瞬間被冷汗浸溼。興致來了?等她甚麼時候興致來了,就來找我?
這女人,到底想幹甚麼!
“陣法……破了?”杜楚瑤看著前方徹底消散的靈光,玉魄金瞳中閃過一絲驚疑,“谷裡的鬼王沒了,現在……這裡似乎……很安全。”
“那現在……”白悅心指節捏得發白,死死攥住杜楚瑤的衣袖,彷彿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我們能回去……找找我爹嗎?萬一……萬一他還活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