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瞥了一眼兀自嘴硬的歷啟文,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百八十年?我看那頭畜生,有個三五十年就能傷勢盡復。他如今急於化形,必是得了甚麼了不得的人族傳承。”
周開說著,轉身將注意力放在了計紅嫣身上。
他指尖凝聚出一縷精純至極的靈力,小心翼翼探入計紅嫣的眉心。
不過片刻,周開指尖的靈光倏然收斂,他的眉頭也隨之緊緊蹙起。
歷啟文吞下一顆丹藥,臉色總算恢復了些許紅潤,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湊了過來,看著昏迷不醒的計紅嫣:“她的狀況不對,不只是脫力這麼簡單。”
周開的嗓音冷了幾分:“那畜生的神識衝擊,不是她一個築基能承受的,識海已經瀕臨崩潰。必須儘快去一趟歷家,借用幽瓷的玄幽寶鏡,否則她會淪為活死人。”
“甚麼?”歷啟文瞬間炸了毛,臉色比剛才逼出真血時還要難看,他瞪著周開,聲音都變了調,“你要帶著小妾,去我歷家?在我妹妹面前?周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想去耀武揚威嗎?”
周開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你腦子裡裝的都是甚麼?此女是上品金靈根,萬中無一的劍修胚子。我留著她,是準備帶回去讓寒衣收為親傳弟子。”
歷啟文的臉色由黑轉青,又由青轉白,他狐疑地盯著周開,又看了看氣息微弱的計紅嫣,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最好是這樣!周開,你記著,要是讓我發現你撒謊……我姑姑的賬,咱們還沒算完!哼,走!”
二人不再多言,周開將計紅嫣負在背上,直奔上古傳送陣而去。
東域,上青城。
摘星樓內,燭火搖曳。
掌櫃的左手算盤打得噼啪作響,右手握著毛筆在賬本上奮筆疾書,嘴裡還在罵罵咧咧:“……今天的流水比昨天少了足足兩成,這幫兔崽子,指定是偷懶了,看老子明天不扣光他們的工錢……”
突然,算盤前落下兩道影子,將燭火襯得一暗。
那豆昏黃的火苗猛地向內一癟,幾欲熄滅,最終又頑強地跳動起來。
算盤珠子撥動的脆響戛然而止,掌櫃的握筆的手懸在半空,有些僵硬地抬起頭來。
櫃檯前,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了兩個年輕男子。
當先一人,頭戴金冠,身著暗紋藍袍,神情冷傲,一看便知非富即貴。
他身後那人,則只用一根半舊的髮帶隨意束著長髮,眼神古井無波,唯有背上負著的那個昏迷女子,讓他添了幾分煙火氣。
金冠藍衣的男子開了口,聲音清冷:“三間上房。”
掌櫃的心尖一顫,哪裡還敢怠慢。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麼晚的夜,能鬼魅般出現在跟前的,除了那些飛天遁地的仙長,還能有誰?
上青城背靠萬妖山脈,見慣了修士間的打打殺殺,他這迎來送往的生意,靠的就是一雙招子放亮點。
“哎喲!二位仙長裡邊請,裡邊請!”掌櫃的“啪”地一聲扔下算盤,也顧不上筆還蘸著墨,一路小跑從櫃檯後繞出,臉上堆滿了笑容,“巧了不是?小店天字號的上房還空著十幾間,保管清靜,二位仙長隨便挑!”
那隻用髮帶束髮的男子,目光在掌櫃臉上停駐片刻,忽然似笑非笑地開口:“四十八年前,我來過一次。那時你還只是個跑堂夥計,如今倒是熬出頭,成了掌櫃?”
掌櫃的身形一頓,他把眼前這男子的面容搜刮了幾個來回,記憶裡卻是一片空白,只好愈發恭敬地躬身道:“這位仙長竟是故人?哎喲,仙長說笑了,小老兒凡胎肉體,幾十年的事,哪裡還記得清。”
掌櫃的嘴上說著,腳下可不敢停,連忙引著二人上了樓,推開一間天字號房門:“仙長,這間最是清淨。”
周開將計紅嫣輕輕放在床榻上,為她蓋好被子,這才轉身對掌櫃的說道:“掌櫃的,弄些好酒好菜上來,再與我們二人共飲一杯如何?”
掌櫃的受寵若驚,連忙拱手:“能與二位仙長對飲,是小老兒天大的福分!只是天色已晚,樓裡的廚子夥計都是凡人,早就回家歇息了。如今小店只剩下些現成的醬肉和花生,怕是怠慢了仙長。”
歷啟文淡淡開口:“無妨,要快。”
“好嘞!二位仙長稍等!”掌櫃的應著,躬著身子退出了房間,還順手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剛合上,周開指尖一彈,幾張淡黃色的符籙飛出,貼在門窗之上,化作一層薄光,徹底隔絕了內外動靜。
他這才在桌邊坐下,給自己斟了杯尚有餘溫的茶,看向歷啟文:“歷兄,這才五十年不到,連萬妖山脈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都有金丹散修出來晃盪了,一座上青城,竟還盤踞著兩個金丹家族。看來東域的變化,比我們想象的要大得多。”
歷啟文踱步至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冷哼一聲:
“劫淵谷覆滅,多少附庸的家族宗門煙消雲散。他們留下的洞府、族地,乃至掌握的一些小秘境,自然都成了機緣,養出了一批散修罷了。不過,我劫淵谷的根基豈是這些東西?真正的底蘊早已被師祖們帶走。憑那些貨色,也想撿我劫淵谷的便宜?還不夠格。”
話音剛落,房門外便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二人目光一碰,瞬間斂了聲息,齊齊望向門口。
“咚咚咚。”
“仙長,酒菜來了。”
掌櫃的小心推開房門,將一個托盤放在桌上,三碟小菜,一壺溫過的酒。
三人在桌前坐下,周開提起酒壺,給歷啟文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杯中渾濁的酒液微微晃盪。他輕抿一口,狀似隨意地開口:“我與師兄閉關多年,對外面的事情倒是生疏了。不知掌櫃的那個拜入天泉宗的小侄兒,最近可有跟你說些宗門裡的新鮮事?”
一聽周開提起侄兒,掌櫃的腰桿下意識挺直了幾分,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可那點笑意剛爬上嘴角,又被一聲嘆息給壓了下去,眉心重新擰了起來。
“唉,不瞞仙長說,我那侄兒……他現在正在靖城,當一個巡查弟子呢。”
歷啟文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眉峰微攏:“靖城?東域甚麼時候冒出來這麼一座仙城,我竟聞所未聞。”
掌櫃的又嘆了口氣,像是開啟了話匣子:
“二位仙長久不出世,有所不知。那靖城,根子就是以前的孤鴻殿!當年正魔兩道休戰,魔道五宗為了爭奪靈脈、地盤,大打出手。最後還是天泉宗出面,說是有位通天徹地的大人物發了話,魔道那邊才不情不願地收了手,劃出那塊地建了座中立仙城,由咱們東域九宗共管。別看這靖城建起來沒多少年,如今已是東域最繁華的地界了。”
周開用指節輕叩桌面,將掌櫃的思緒拉了回來。
“聽起來是個好去處。既是第一仙城,又由九大宗門共管,掌櫃的為何還鎖著眉頭?莫非那地方是龍潭虎穴?”
掌櫃的愁容滿面,“仙長,您是有所不知啊!那靖城裡魚龍混雜,正道、魔道、散修,甚麼樣的人沒處擱,就都往那兒鑽!城裡頭有九宗的規矩鎮著,倒還安生。可只要踏出城門一千里,那就是沒了王法的地界!殺人奪寶是家常便飯!我那小侄兒,身為巡查弟子,時常要到城外巡視,這……這如何能不讓人擔心啊!”
他端起酒杯,喉頭滾動,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想當年,家父僥倖避開臥虎山大戰,輾轉了幾十年才在這上青城紮下根。我們張家好不容易出了一個有靈根的,還是中品靈根,我本想著讓他在上青城娶妻生子,開枝散葉,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誰知道……唉!”
“臥虎山”三個字入耳,周開正要送到嘴邊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臥虎山……張姓……
他將酒杯放回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語氣聽不出波瀾:“我早年曾在臥虎山一帶遊歷,倒不記得那裡有過姓張的修仙家族。”
張掌櫃苦笑道:“仙長自然不曾知曉。家父並非修士,只是個凡人,自幼給臥虎山修仙家族做事。後來那位修仙家族的小姐拜入了上宗,臨走前心善,便給了家父一些銀錢和靈石,讓他遠離臥虎山了。”
周開的眉梢微微挑起,打量著張掌櫃的眼神裡多了些許戲謔,他拖長了語調,緩緩開口:“你爹……莫不是叫張大財?以前給王家辦事的那個?”
“啊?!”張掌櫃手裡的酒杯“噹啷”一聲掉在桌上,酒水潑溼了衣襟也渾然不覺。
他豁然起身,因為動作太猛,險些撞翻了凳子,看向周開的眼神裡滿是不可置信,“仙……仙長,您……您認得家父?”
周開向後靠在椅背上,雙臂環抱胸前,嘴角那抹笑意愈發明顯:“何止有舊。算起來,快一百年了,你爹還是‘小張夥計’的時候,可沒少從我這兒賺靈石。”
說罷,他屈指一彈,一枚丹藥落在桌上,滾到了張掌櫃的面前。
“吃了它,忘掉今晚見過我們。若是日後,我在靖城碰到了你那個小侄兒,自會照拂一二。”
周開頓了頓,問道:“他叫甚麼來著?”
張掌櫃整個人都懵了,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著那枚丹藥,又看看周開,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顫抖著手拿起丹藥,“多謝仙長!小侄名叫……張笑愚。”
說完,他沒有絲毫猶豫,仰頭便將那枚“忘塵丹”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