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見識過沈寒衣祭出劍胎,不止一次。
那是劍修壓箱底的搏命打法,一劍出,石破天驚,可代價卻是將一身劍元悉數抽空。
無論劍胎是否受損,一擊過後,自身都將油盡燈枯,再無半分還手之力。
周開說道,“斬出那驚天一劍,即便殺不了元嬰後期的大修士,滅掉黎羊那兩具由弟子操控的傀儡,想必還是能做到的。但是,師弟此次前來,是想接替師兄坐鎮此地,而不是急於決戰。”
景天遊微怔,隨即眉頭緊鎖:“師弟此言何意?”
“此時決戰,師弟認為不太穩妥。”周開手指輕點桌面,“一來,若如師兄方才所言,即便黎羊不出,雙方戰力依舊是均勢。二來,師兄傷勢未愈,此戰就算僥倖勝了,難道還能立刻打上九闕宮,把那閉關的黎羊揪出來宰了?”
周開端起靈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繼續說道:“我想做的,是襲殺對面幾個元嬰修士。只要能造成對方減員,讓我們佔據絕對優勢,那百年之內,七曜盟便可高枕無憂。”
景天遊搖了搖頭,眼中鋒芒一閃,猶如劍鳴,“自仙藤出事以來,彼此襲殺的次數還少嗎?可有甚麼成效?到了我們這等層次,除非境界與神通形成碾壓之勢,否則想要徹底殺死一名同階修士,何其艱難。這裡是交戰之地,雙方都打起了十二分警惕,神識時刻輪流掃蕩,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去。更何況,我身為七曜盟的盟主,職責所在,又怎可擅自離陣,行此險事,甚至回宗不出?”
他語氣裡的決絕不容錯辨,周開抬眼看他:“難道有甚麼非戰不可的理由?”
“敵我雙方,已經有百年未曾爆發過如此規模的戰事了。”
周開眉頭微挑,顯出幾分不解。
景天遊說道:“百年的休養生息,無法化解的積怨,如今雙方的弦都已繃到了極致,不是隻是我,所有人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落寞,“至於黎羊……呵呵,百年後他若出關,我或許已大限將至。既然如此,斬出那一劍,又有何妨?”
聽罷此言,周開垂下眼簾,不再相勸。
他不再多言,只是點了點頭:“如此,一切聽師兄安排。”
景天遊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說道:“師弟的遮掩本事雖強,但畢竟突破元嬰時日尚短,想必諸多神通都未臻至小成。襲殺之事還是作罷。你與……不知浮玥師妹貴姓?”
周開隨口應道,語氣自然得聽不出絲毫破綻:“哦,姓楚。”
“原來是楚師妹。”景天遊點了點頭,“你與楚師妹便在後方掠陣吧。”他看著浮玥,帶著一絲好奇,“楚師妹是真的喜靜,一言不發。”
一直沉默的浮玥,終於抬起了眼眸,淡淡說道:“我聽夫君的就好。”
景天遊剛要開口帶他們引薦同道,周開卻笑著擺了擺手:
“師兄,我與內子初來乍到,修為也只是元嬰初期,就不去叨擾各位道友了。我二人正好藉此機會,在戰場邊緣遊弋,一來熟悉地勢,二來……若真有哪個不開眼的九闕宮修士落了單,我們也能順手解決,為大局添一分力。如此,既不引人注目,又能作為一支奇兵,豈不更好?”
景天遊聞言,眉頭微皺,他顯然對這種“小打小鬧”的戰術不甚感冒,但他沉吟良久,終是點了點頭,吐出兩個字:“也好。”
兩人尋了一處偏僻的矮山,周開隨手一揮,開闢一個靜室。
等他在洞口布下數層隔絕陣法,徹底斷絕了內外聯絡後,浮玥才輕聲問道:“你為甚麼不想現在決戰?”
周開毫不避諱地道出了自己的私心:“我打算在靈劍宗安生待上一段時間。現在決戰,變數太多,我不喜歡。”
他瞳孔深處掠過一抹寒光:
“雙方都準備了這麼久,積怨也深,都憋著一口氣,等不及要做過一場大的,爭地盤、奪寶物、了恩怨。這是大勢,之前倒是我想簡單了。就算能殺掉對面幾個元嬰修士又如何?只怕七曜盟會士氣大振,乘勝追擊,直接打上九闕宮的地盤。這一來一回,豈不是又要浪費我十多年光陰?”
“更何況,無論勝敗,最終都還是要直面那個元嬰後期的黎羊。”
浮玥紫色的眼眸中泛起一絲波瀾:“所以,你想怎麼做?”
“既然大勢不可逆,那就順勢而為,打!”周開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但我的目標不變,那就是維持均勢。”
“七曜盟,慘勝就好。我可不想在我返回東域的那段時間裡,雙方生出甚麼不可預料的事情來。”
浮玥問道,“為甚麼不想著大勝?”
“那樣的話,只剩一個不能出戰的元嬰後期有甚麼好怕的,沒了共同的敵人,恐怕七曜盟會分崩離析,自己打起來,爭好處呢!”
……
兩人立足的矮山,正是七曜盟與九闕宮的交界。
往身後看,是連綿起伏的丘陵,歸屬七曜盟;朝前方望,則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屬於九闕宮。
這片方圓萬里的交界地,靈氣稀薄得可憐,修士們稱之為“廣源荒”。
因常年廝殺,此地人煙斷絕,唯有累累白骨。
無數隕落修士留下的法寶、儲物袋,成了許多修士眼裡的橫財。
每當戰事停歇,總有亡命之徒前來拾荒,奢求一夜暴富。
但他們只敢在外圍活動,不敢深入。
因為荒原中心,人稱“內荒”的區域,那裡空間紊亂,禁制繁多,隱藏著一個上古秘境的入口,被修士們津津樂道地稱為“廣源荒秘境”。
周開在這臨時開闢的靜室中安頓下來,靜待風起。
此後一月,廣源荒上空殺機不曾斷絕。
雙方的金丹修士已然捉對廝殺,天際之上,時常都有流光相互追逐、然後掉下。
周開只出去過一天,隨手斬殺一個九闕宮的金丹修士便回來了,算是應了他對景天遊的說辭。
他其餘時間都在靜室中,催動蟬劫欺天之術,虛引一絲天雷劫力,滌盪法身。
這一日,周開結束脩煉,與浮玥並肩立於矮山之巔,一同望向荒原的盡頭。
毫無徵兆地,周開的瞳孔驟然一縮。
遠方天際,一道堂皇正大的劍氣扶搖直上,緊接著,各種顏色的靈光接二連三地爆閃開來,狂暴的法力餘波跨越數百里,吹得兩人衣袍獵獵作響,捲起的氣浪讓山巔的碎石簌簌作響。
周開的身形穩如山嶽,他只是側過頭,對身旁的浮玥輕聲道: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