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不然嘴唇翕動,喉結上下滾動,吐不出一個字。
區區“愛過”二字,將他宗主威儀、元嬰修為所鑄的心防盡數剖開。
歷雲眠卻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散星宗主道心堅定,無心情愛,聽不得某個痴心人的勸,非得去爭甚麼狗屁聖子。”她語調轉冷,字字如冰,直刺宋不然心口:“一百年聖子,兩百年宗主,好大的威風,好遠大的前程!怎麼,真要本小姐等你三百年不成?等你宋大宗主君臨天下,再來娶我這個壽元將盡的老太婆?”
她聲線不高,閣樓簷下的風鈴不知何時靜止了,再無聲響。
“散星宗主,請回吧。”歷雲眠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仰頭飲盡,冰冷的茶水順著喉管一路涼進心底,她放下茶杯,“莫要在我這有夫之婦的閣樓裡久留,免得惹人閒話。”
“有夫之婦”四字入耳,宋不然心神亂了,周身那淵渟嶽峙的氣息都為之紊亂了一瞬。
他非但沒退,反而踏前一步,眼中星河奔湧,聲音裡透出不容置喙的偏執:“歷師妹,三家不得聯姻,這是鐵律。我若不爭,你我之間,永無可能。唯有……”
“我不信!”歷雲眠猛地打斷他,鳳眸死死逼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那你告訴我,你進階元嬰時,心魔劫是甚麼?”
“斬了我麼?”
宋不然的身軀幾不可察地一僵,視線倉皇地垂了下去。
此舉,已是預設。
良久,宋不然翻手取出兩個通體碧綠的玉瓶,輕輕放在桌上。瓶身一出現,整個閣樓的靈氣都為之濃郁了幾分。
“這是碧靈泉水,輔助結嬰的聖物。”他聲音沙啞,“回宗門,閉死關吧。”
歷雲眠心中一凜,他這話裡藏著事。
“出甚麼事了?”
……
而此刻,遠在萬里之遙的謝知非洞府,周開對這一切尚不知情。
洞府內空空蕩蕩,只有一把刀架,和盤膝坐在地上的謝知非。
他臉色依舊蒼白,龍崢鎮魂鍾留下的神識創傷,還未痊癒。
周開的到來,沒有讓他有太多表情變化,只是睜開了眼。
周開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謝師弟,我為你的《一線光》而來。”
謝知非吐出兩個字:“條件。”
周開當即拿出龍崢的三個面具。
“周師兄,面具雖強,但我醉心刀法,無意再使其它法寶。”
周開也不意外,笑道:“師弟不妨直說,你的遁術如何才能交換?”
謝知非的目光終於有了些許波動,他看向周開,一字一句道:“師兄有一柄流光劍,劍光迅疾,隱有星輝,想必是以星辰鐵精打造。雖是飛劍,但若重新鍛造成刀,正合我用。”
周開聞言,心中立刻盤算起來。
流光劍確實是好東西,但他現在已經有了十二柄戮影劍。
用一柄對我已用處不大的飛劍,換一門頂尖遁術,這買賣,划算。
只是……
周開暗道:“杜楚瑤那邊的防禦法寶,我答應過要給她煉製,但要煉製四品法寶,至少要等我晉升金丹中期才行。”
他沉吟片刻,抬頭看向謝知非:“可以。但此劍暫時不在我手中,最多十年,必交到你手上。”
謝知非皺了皺眉,並未因十年之期而拒絕,反而點了點頭:“可以。流光劍之事,我信師兄。”
他頓了頓,一向古井無波的眼中,竟閃過一絲罕見的欣賞之色:“此外,我另有一請。方立哲此人,於刀道天資不凡,師弟不才,想收他為徒,傾囊相授。此事與交易無關,不知師兄意下如何?”
周開先是一怔,接著便有些失笑。
好傢伙,謝知非這個刀痴,居然動了收徒的念頭。
看上的還是方立哲那個中二少年。
“我自是沒甚麼問題。”周開笑道,“此事終究要看方立哲自己的意願。若他願意,我樂見其成。”
“好。”
謝知非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藍色小冊子,遞給周開。
冊子上只有三個古字:《一線光》。
周開神識掃過,法訣要義瞭然於胸。此術大成,身形便化作一道穿空裂隙的至細光束,快到幾乎無法被常規感知捕捉軌跡。
“周師兄,現在去太極峰如何?”
“走。”
話音未落,兩人已破空而去,撕裂雲層,直奔太極峰。
遁光之中,周開一心二用,神識沉入書冊,將《一線光》的精妙之處一一拆解,心中暢快不已。
瞥見身旁那道凝練如實質的遁光,周開忽然動了一個念頭。
“方立哲血脈返祖,天賦上佳,再得其刀法真傳,未來定有所成就,他強就是我強!那我要不要收個徒弟?”
段鐵棠!方立哲那憨直的道侶。
周開不止一次見過她修煉。
那個女子,總是一個人,一遍遍揮拳,一次次力竭,是個能吃苦的,根骨也不錯。
性子憨直,筋骨裡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正好能壓住方立哲的跳脫。
更難得的是,她對體修一道有近乎偏執的赤誠。
師父的傳承需要延續,我的麾下也需要一個絕對忠誠的徒弟。
收她為徒,一舉兩得,方為上策。
周開的嘴角微微勾起。
“就她了。”
他心中定下,“正好是體修,《五帝鎮獄經》便傳給她。金、火、土三屬性靈根,雖然無法將五帝身全部修成,但修成三尊,也足以橫行同階了。”
當週開和謝知非道明來意,方立哲當場就懵了,看看一臉淡漠的謝知非,又看看周開,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
周開沒理會他,轉而看向段鐵棠,聲音平緩:“你可願拜我為師?”
段鐵棠先是渾身一震,整個人都僵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周開,嘴巴微張,似乎想說甚麼,卻又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下一息,她沒有任何猶豫,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對著周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廢話,額頭與青石板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開滿意地點點頭,這才看向還在發懵的方立哲,有些好笑:“看我作甚?謝師弟平日裡指點你,你們本就有師徒之實,今日不過是全了名分,這事你自己做主。”
方立哲猛地深吸一口氣,眼中瞬間燃起熊熊烈火,彷彿整個人都燒了起來。
他轉身對著謝知非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左拳用力捶在胸口,聲如洪鐘。
“弟子方立哲,願拜入師尊門下!”
說完,他竟不等謝知非回應,便緩緩站起,鏘然一聲拔出長刀。
刀身映著他狂熱的臉,神情莊重無比。
“吾之刀刃,生來便為破風斷浪,此去當斬裂八荒!”
“師尊既為刀尊,弟子便要做那刀神!待我神功大成,一念起,漫天星月盡數收入我刀中!”
話音落下,他手臂猛地一振,一道匹練般的刀光橫掃而出!
“咔嚓!”
旁邊用作休憩的涼亭,連著數根石柱,被這一刀齊齊斬斷。切口平滑如鏡,上半截亭子轟然倒塌,砸在地上,煙塵四起。
“轟隆——!”
巨響震耳欲聾,地面都為之顫動,掀起的煙塵瞬間將幾人籠罩。
周開的臉皮狠狠一抽。
不料,煙塵中,謝知非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竟露出一絲欣賞。他看著倒塌的亭子廢墟,又看看一臉狂熱的方立哲,竟緩緩點頭。
“刀意純粹,一往無前。如此,甚好。”
好個屁!
周開再也看不下去,身影一閃衝進煙塵,揪住方立哲的後衣領,將他從地上提溜起來。
“臭小子,反了你了是吧?拆家拆到我頭上來了?”
“今晚之前,把亭子給我恢復原樣,缺一塊石頭,少一片瓦,”周開的聲音帶著一絲危險的笑意,“大哥就親手幫你鬆鬆筋骨,你應該不想再體驗一次吧?”
被拎在半空的方立哲,臉上狂熱的表情一僵,頓時變成了苦瓜臉。
“大哥,我錯了……”
周開瞥了眼不遠處依舊在欣賞廢墟的謝知非,又看看手裡蔫下去的方立哲,一陣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