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道洪流與藤松之間,驟然橫亙出三道流光。
紫、青、赤,三色交織。
三面詭異的面具滴溜溜旋轉,硬生生擋住劍光。
紫光雷霆萬鈞,青光巽風無形,赤光烈焰焚天。
眼見藤松大陣已成,龍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單手一招,那三面面具便光華收斂,如燕歸巢般倒飛而回,在他身前佈下三重守護,氣息森然。
藤松怨毒的目光落在沈寒衣身上,乾枯的手臂猛地一振,寬大的袖袍隨之甩出。
咻!
一根形似枯木,卻泛著詭異綠芒的鎖鏈自他袖中激射而出,頂端是一個猙獰的木雕鬼首,鬼口大張,直取沈寒衣咽喉!
這是藤松的本命法寶,纏心索。
周開身形在半空一折,渾天錘已然握在手中,朝著龍崢遁去,看向遠處秦絕與謝知非。
拳風、刀光、傀儡、蟲雲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周開只看了一眼,對此並不擔心。
有蟬衣身助陣,斬殺龍弓燁只是遲早之事。
周開的視線轉回沈寒衣處,心頭猛地一沉。
麻煩了。
整片大地,不知何時已泛起一層綠光。
堅硬的岩石開始軟化,泥土翻湧,一株株扭曲的綠芽破土而出,迅速拔高變粗,轉瞬間便化作猙獰的藤蔓。
不過幾息之間,腳下堅實的土地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厚軟滑膩的碧綠植被,散發著草木的腥氣。
“改土為木的大陣……”周開心中一沉。
如此一來,他之前佈下的隱殺迷天陣,便失了最大的依仗。土石之力被強行轉化為木行之力,陣法殺招盡廢,只剩下困敵之能。
這意味著,我方面臨的將是三個再無掣肘的金丹中期修士。
“原來是劍仙子當面。”藤松枯瘦的臉上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真是想不到,當年那個撞破倒天窟隱秘的丫頭,短短念頭就成了氣候。早知今日,我就該下令殺你,不留半點活口!”
藤松那句滿含殺意的話音未落,纏心索已至沈寒衣咽喉三寸之地。
那木雕鬼首之上,綠芒一閃,竟有尖嘯直衝面門。
然而,沈寒衣那雙暗紅色的漩渦眼瞳只是微微一凝。
“鏘!”
身體微微一側,長劍後發先至,不閃不避,劍尖點在纏心索頂端的鬼首眉心。
劍尖上傳來的純粹殺伐之意,令鬼首上的綠芒急劇收縮,瞬間黯淡下去。
纏心索劇烈一震,不受控制地倒卷而回,被藤松一把抄住。
藤松枯瘦的手掌握住兀自震顫的鎖鏈,眼神陰沉無比。
他低估了這柄劍的鋒銳,也低估了沈寒衣此刻的狀態。
“起!”
整片大地都在響應他的號令。
方圓數百丈內,所有扭曲的植被在這一刻動了起來。
粗壯的藤蔓如巨蟒般拔地而起,帶著破空之聲,從四面八方抽向沈寒衣。
地面裂開,一根根鋒利如矛的地刺毫無徵兆地向上攢刺。
更有無數花苞瞬間綻放,噴灑出五顏六色的瘴氣毒霧,將沈寒衣的身影徹底淹沒。
在這片木行領域內,藤松的每一分法力都能發揮出數倍的威力,佔據了絕對的上風。
他自信,便是金丹後期的修士陷入此陣,也要被活活耗死。
然而,瘴氣毒霧之中,劍光再起!
“分光。”
十五柄飛劍自她身後沖天而起,懸於毒霧上空,再次組成劍陣。
嗡!
劍陣流轉,每一柄飛劍都分化出兩道劍影。
四十五道劍影瞬間連成一片,如同一輪璀璨的劍刃驕陽,高懸於空。劍光向下揮灑,並非驅散毒霧,而是形成一個絕對的劍域,將所有毒霧、藤蔓、地刺,盡數隔絕在外。
嗤嗤嗤!
無數藤蔓抽打在劍光護罩上,瞬間被切割成碎屑,隨即又在濃郁的木行靈氣中飛速重生,繼而再次被絞碎。
藤松冷眼旁觀,看著那藤蔓被絞碎又重生,週而復始,無窮無盡。
“看你能撐多久。”
他法力遠比沈寒衣深厚,更有大陣加持,拼消耗,對方必死無疑。
他手腕一抖,纏心索再次探了出來。
這一次,鎖鏈不再是直來直去,而是在半空中游走,繞開正面,尋找著劍光護罩的破綻。
與此同時,沈寒衣立於劍光護罩中心,手中金紅長劍緩緩舉起。
她眼中的暗紅漩渦轉動得越發急速,劍光護罩外的藤蔓竟開始無故枯萎,一股滅絕生機的劍意自她體內瀰漫開來。
她沒有理會那條遊走的纏心索,也沒有在意周遭無窮無盡的攻擊。
所有心神,所有殺意,都凝聚在了劍鋒之上。
她要殺人。
“斬。”
一劍揮出。
沒有劍氣縱橫,沒有光芒萬丈。
只有一道極致凝練的暗金色細線,無聲無息地穿透了她自己的劍光護罩,穿透了層層疊疊的藤蔓與瘴氣,直指藤松的眉心。
這一劍,匯聚了鎮魔歸墟劍胎的全部殺伐之力。
萬物歸墟,生機斷絕!
藤松老臉上的笑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驚駭。
死亡的陰影,前所未有地清晰,籠罩在他的心頭。
那道細線所過之處,瘋狂生長的藤蔓瞬間枯萎、化作飛灰,生機勃勃的木行靈氣像是遇到了天敵,紛紛退避。
好一個劍仙子!好一個天生劍胎!
藤松再不敢有絲毫大意,猛地一跺腳,嘶聲喝道:
“障盾!”
轟!
他身前的大地猛然拱起,無數樹木藤蔓瘋狂交織、壓縮,瞬息之間便凝聚成一面厚達十丈的巨大木牆。
暗金色細線,撞上了木牆。
沒有聲音。
細線觸碰到木牆的一瞬間,那堅不可摧的木牆便如同被點燃的畫卷,從中心點開始,迅速變得枯黃、焦黑,最後化作齏粉,簌簌落下。
一個針尖大小的孔洞,出現在木牆正中。
而那道暗金細線,顏色黯淡了九成,卻依舊去勢不減,射向藤松。
藤松瞳孔針縮,不及多想,猛地將手中的纏心索甩向那道奪命的金線!
叮!
暗金細線點在纏心索的鏈身之上,終於能量耗盡,潰散於無形。
藤松悶哼一聲,只覺得一股寂滅之意順著法寶湧入體內,經脈一陣刺痛。
他擋住了。
這等劍威……絕非煉意二層應有!
藤松心底寒意頓生,此女的劍道和精進速度,已然成了氣候!
他正欲催動更強的手段,卻見對面的沈寒衣,忽然撤去了周身的劍光護罩。
失了劍光庇護,那些藤蔓地刺頓時從四面八方撲向她翻湧而去。
藤松一愣,她想做甚麼?自尋死路?
不。
不對!
只見沈寒衣單手掐了個劍訣,那懸於高空的四十五道劍影,竟齊齊調轉方向,化作四十五道流光,匯入她手中的長劍之內。
每匯入一道劍影,她手中長劍的光芒便強盛一分。
四十五道劍影盡數歸一,金紅之光斂去,她手中只餘一柄墨色長劍。
劍身之上,甚至連一絲光線都不反射,只有純粹的“無”。
“這一劍……”遠處的周開餘光瞥到這一幕,心頭猛地一跳。
他從未見過沈寒衣用出這一招。
那股歸於虛無的劍意,竟讓他都感到一陣心悸。
“歸墟……劍葬!”
沈寒衣的聲音變得沙啞而空洞,帶著一絲非人的魔性。
她持著墨色長劍,迎著那鋪天蓋地的藤蔓與地刺,不退反進,一步踏出,身影消失。
再出現時,已在藤松身前。
太快了!
藤松甚至來不及反應,只能憑藉戰鬥本能,將纏心索橫於胸前。
那一劍並無變化,大道至簡,唯有純粹的刺擊。
那一點墨色完全佔據了藤松的視界。他的神魂、法力乃至生機,都朝著那點黑暗瘋狂傾瀉而去,身不由己。
他避無可避!
一條一直潛藏在地底,比水桶還粗的巨大藤蔓猛地破土而出。
但它的目標不是沈寒衣,而是藤松自己!
藤蔓瞬間將他的身體層層纏繞、包裹,只留下一顆頭顱在外。
噗!
墨色長劍毫無阻礙地刺入了藤蔓化作的“木繭”之中。
然而,卻沒有刺中實體的觸感。
藤松那張老臉上,皺紋舒展,扯出一個計謀得逞的陰冷笑容。
“劍仙子,你的劍,很快。但老夫的‘木天移’,也不慢。”
話音落下,他竟化作一道綠影,沒入身後無窮無盡的植被之中,再無蹤跡。
沈寒衣一劍刺空,那股凝聚到極致的歸墟之力瞬間失去了目標,讓她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歸墟劍葬”這一式已抽空了她近七成的劍元,此刻正是舊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際。
她腳下的大地猛然軟化,化作一個巨大的綠色沼澤,無數慘白乾枯的木手從沼澤中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腳踝,讓她身形一滯。
那條被她刺穿的巨大藤蔓,轟然爆開。
無數細如牛毛,閃爍著幽綠光芒的木針,夾雜著一股腥甜中帶著一絲腐朽的異香,如暴雨傾盆,朝著她籠罩而來。
腳下沼澤禁錮,頭頂毒雨將至。藤松以身為餌,誘她遞出至強一劍,等的便是她力竭的這一刻。此局,環環相扣,是為絕殺。
“寒衣!”
遠處的周開目中血絲迸現,渾天錘上紅光暴漲,氣血法力毫無保留地沸騰,五帝真身撐起,他顧不上去管眼前的龍崢,身形一動,便要遁走馳援。
但龍崢的身影如鬼魅般橫移,恰好擋在了他的必經之路上。
他冷笑一聲,三色面具光華大盛,紫電、青風、赤炎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光網,死死攔在周開身前。
漫天木針已至沈寒衣眼前。
絕境之下,她緩緩抬眼,眸中暗紅漩渦徹底沉寂,只剩一片亙古冰封般的平靜。
一柄金黑二色流轉的長劍,悄然握於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