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靜室裡,莫千鳶指尖懸著一縷精純靈力,光芒映亮了面前的空白符紙,但那筆鋒始終凝在半空,分毫不落。
門外禁制微瀾,她眼簾一掀,指尖那縷靈力便如煙般散盡。
“問清楚了。”周開在她對面坐下,三言兩語便將雲來小坊之事交代完畢。
莫千鳶靜靜聽著,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支符筆,手指無意識在筆桿上摩挲。
“母親坐化,父親失蹤?”
靜默良久,她才重新開口,聲音聽不出波瀾。
“你父親的事,等會兒可以問問雲眠。”周開道,“至於舒家的符籙傳承……”
“《元辰體篆》有缺。”莫千鳶驟然打斷他,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得驚人,沒有半點親人離散的悲傷,“它不完美,必須修正。任何瑕疵,都不能容忍。”
周開望著她,瞬間便懂了。對她而言,幼年之時或者仙途之前的血脈親情遠不及仙路重要。
“舒曉芙那邊,”周開順著她的意思問,“你想認,我便帶她走。不想,我便讓她自生自滅。”
莫千鳶沉默下來,目光再次落回那張空白的符紙上。
片刻後,她道:“帶她出城,尋個地方妥善安置。”
周開點頭,不再多問。他翻手取出一枚傳訊玉牌,又捻出十根特製信香。
青煙嫋嫋,盤旋而上,玉牌閃爍不定。
良久,陣紋中傳來歷雲眠略帶慵懶的聲音:“周開?終於想起我來了?”
周開迎著莫千鳶清冷的目光,神色坦然,將事情簡要複述了一遍。
“那處機緣之地……確有一具男修屍骨,就在我發現千鳶的不遠處。從現場痕跡看,他生前應當是拼死護住了千鳶,才讓她在那等險地存活下來。”
……
翌日清晨,周開著一襲黑袍,徑直走向舒家大宅。
今日的待遇與昨日天差地別,接待他的不再是築基管事,而是一位金丹中期的老者。
來人是一位金丹中期老者,身著舒家樣式古板的長老服,一雙老眼半開半闔。
他將周開引入一間寬敞的會客廳,兩人分賓主落座。
“周道友大駕光臨,老夫有失遠迎。”老者撫須笑道,“劫淵谷歷家威名赫赫,門下弟子皆是人中龍鳳,今日得見周道友,方知傳言不虛。”
“舒前輩過譽了。”周開端起靈茶,輕呷一口,笑道。
“唉,說來慚愧。”老者話鋒一轉,面露慍色,“老夫剛得了稟報,族中那兩個不成器的小輩舒明軒和舒興堯,竟敢怠慢道友這等貴客,實在該罰!回頭老夫定要他們去思過崖面壁三年!”
“道友言重。”周開擺擺手,“舒家城恢弘大氣,井井有條,周某很是欣賞。無需為小輩之事,擾了道友清淨。”
“周道友寬宏。正好,過幾日城中有一場賞寶大會,屆時不少勢力的金丹同道都會在場,大家正好可以坐而論道,品茶交流一番修煉心得,道友可一同前去。”
周開應下,隨即話鋒一轉,取出水簾珠放在桌上,“舒道友,此乃歷首座所贈賀禮。”
老者接過,略一探查,眼中訝色更濃,撫須笑道:“歷首座厚愛,舒家銘感五內。”
兩人閒聊幾句,周開狀似隨意地說道,“周某昨夜於梅枝巷閒逛,偶遇舒家一位女修,頗為中意,不知可否能請道友行個方便,讓此女與我做個侍妾?”
老者笑道:“哦?不知是哪位族女,竟有這等福氣,能入周道友的法眼?”
“煉氣四層,名為舒曉芙。”
舒曉芙?
老者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搜尋了片刻記憶,卻發現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想來只是個無足輕重的旁支罷了。
“我雖不認得此女,但區區一煉氣後輩,道友看得上是她的福分。這樣,我命梅枝巷的管事陪道友走一趟,免得那小輩愚笨,衝撞了道友。”
“那便有勞道友了。”周開起身拱手。
奉命同來的梅枝巷管事乃金丹一層修為,只是氣息虛浮,根基不穩。
兩人剛踏入雲來小坊,便看見舒興堯正堵在櫃檯前,對著舒曉芙喋喋不休,臉上滿是志在必得的淫邪笑意。
“周前輩!三族叔!”舒興堯看見來人,嚇得一個激靈,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連忙躬身行禮。
周開鼻腔中逸出一聲冷哼,聲音極輕,卻砸在舒興堯神魂之上,讓他通體一顫。
那金丹管事則臉色一沉,厲聲呵斥:“舒興堯!你當值的差事做完了?竟敢在此騷擾族人,敗壞門風!還不快滾!”
“是,是!侄兒這就告退!”
管事這才轉向周開,換上一副笑臉:“周道友,此女我有些印象,好像是旁支的孤女,雙親離世,資質不顯。”
隨即,他看向舒曉芙說道:“舒曉芙,這位是劫淵谷的長老。他看上你是你的造化,欲收你為侍妾,你可願意?”
這雖是問句,可話語裡那不容置喙的意味,伴隨著金丹修士的威壓,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舒曉芙心頭一片冰涼,她明白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兩位金丹大能立於眼前,她若敢說一個“不”字,下場只會比落入舒興堯手中更慘。
這不過是走個過場,全了她一個“自願”的體面罷了。
“晚輩……願意。”
“如此甚好。”管事滿意頜首,朝周開拱了拱手:“周道友,既然事了,舒某便不多做打攪了。”
管事轉身離去,店內只剩下周開和手足無措、嘴唇哆嗦的舒曉芙。
“前輩……”舒曉芙幾乎站立不住,“我……我會盡力服侍,只求……”
周開卻不耐煩聽她說下去,直接打斷了她。
“半炷香,收拾東西,隨我來。”
舒曉芙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亦步亦趨。
街道兩旁的喧囂,行人的談笑都變得模糊不清,她的世界裡,只剩下身前決定她命運的黑袍背影,以及腳下冰冷的青石板路。
她不清楚這位劫淵谷的長老究竟是何等人物,又有怎樣的交集,為何會指名要她一個煉氣小修士。
二人走出雲來小坊沒多遠,一股元嬰氣息從天而降,周開抬頭,運足目力。
洞真眼之下,從舒家大宅方向飛掠出一老者,他一身灰衣,立於高空。
“舒家老祖親自出迎的貴客?”
天際又傳來一陣嘯聲,那遁光甚是囂張,捲起一陣狂風,將街道兩旁的梅樹吹得嘩嘩作響,梅花漫天飛舞。
顯露出身形的,是天泉宗聖子,龍羽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