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汽車冒著煙不見影了他們像是被施放了定身法術般呆在原地。
烈日炙烤下的村口百十口人聚在一起,卻安靜的只能聽到田野間的蟲叫聲。
一股風捲著熱浪刮過,其中一個民兵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臉色發白的指著石磨盤:“隊長,,裂,,裂了。”
人群中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顫顫巍巍的走上前,用柺杖輕輕一撥弄石磨盤,裂痕像是被重擊似的順著縫隙碎成一地。
老人一生從清末、民國、抗戰、內戰到解放活了大半輩子,生生死死場面數不勝數,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但何曾見過今天這場景?
有些費力的咂了兩口旱菸:“ 這是個煞星啊,也只有他那身衣棠能壓的住了,續昌,咱們惹上了一個惹不起的人。”
王續昌蹲在地上,手裡捧著碎掉的石磨塊,手裡的疼痛告訴他這並不是甚麼變戲法,是自己村裡老騾子家用了幾代人還完好無損的石磨盤,說話都有些結巴了:“我,,我這不是為了咱們村名聲著想嗎?”
“別把大夥當傻子。”
“您這意思是全怪我了?是您第一個說人不能被帶走的吧?”
另一位年長的黑著臉呵斥:“行了都別吵了,今天事情也沒留下話柄,還有緩和機會。”
“二大爺,您是說?”
“李荷仙是殺人犯,咱們要和她劃清界線,另外她家查封留了公安,不要去打擾人家,必要時還要給幫忙。”
王續昌有些艱難的問道:“可是,咱們就剩這點指望了。”
他二大爺嘆了口氣:“失地存人,人地皆存;失人存地,人地皆失。終究是一些身外之物,當初我就不該同意你們貪彭家寡婦的那些東西。”
聽到他這話人群裡炸了鍋,都嚷嚷了起來,反正都是一個意思,不同意:“二大爺,您這年齡了我說句不敬的話,您是指不準甚麼時候就享福清靜了,可我們咋辦?”
“就是,您輕飄飄的說舍就舍,我們以後可以就指望著這東西讓子女翻身呢。”
“老糊塗了唄。”
“我看不如取出來分了,不是有話說法不責眾嘛,他們公安還能把咱們全抓去?”
“當初她可是和咱們說好了的,她出事絕不牽連咱們!”
王二大爺靜靜看著眾人:“大夥都這麼想?那就等著李荷仙把你們一個個的交代出去吧,要不是新中國她能這麼安安份份的呆在村裡?別忘了她從來不是甚麼大善人!都忘了丁貴兒一家四口的事了?”
另一個老人磕掉煙鍋裡的灰,從他菸袋裡抓了把菸絲壓在裡面點上:“老話說的好,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她兩樣全佔齊了,不能跟著她把咱們村百十口人都搭進去。”
李荷仙最早是戲班子女武生出身,戲班子散了後她就成了達官貴人們的枕邊客,伺候過的男人比她歲數都多。
眾人齊齊變了臉色,但仍不死心,可這種大事上他們都不想做出頭鳥。
事情還得從土改前說起了,李荷仙當時拿出了彭興的全部家當收買村裡人,這些被彭興弄來的不義之財都平分了下去,他們也都是畫了押的。
更重要的是在公私合營那年,李荷仙為了把全村人綁到她的船上,更是亮了自己另一份家底,十幾箱金燦燦的東西埋在彭家院門口下面,並按戶數認領份額,承諾時機合適時拿出來做買賣賺全分利潤,包括嫁出去的女兒都有份,以後黃村子孫不用再為生計發愁。
這麼多金燦燦的東西壓在地底下村裡人都怕被人偷了,也為了防著李荷仙,最後商量著讓丁貴兒一家喬遷到彭家附近看守。
但丁貴兒動了貪念,事發後一家四口在李荷仙的主持下被村裡執行了家法,丁貴兒房子被夷為平地,外圍種上了花椒樹,中心位置放著鞦韆滑梯等物件,每天都會有村裡孩子輪流過來玩的‘值班’。
王續昌看著李荷仙家方向呆愣愣的怔了半晌才咬牙起身:“拼一把,李荷仙是殺人犯,她絕對是活不成了,把咱們賣了對她沒任何好處。”
他二大爺用柺杖錘地:“糊塗!想想當初彭家寡婦為甚麼分咱們好處的,不就是想用咱們這個集體保護她嗎?她到了這地步就是一根稻草都會緊緊抓住。”
“王二哥這話沒錯,而且我估計她犯的不止是殺人的事,咱們縣局的都只是幫著配合,上面沒命令能把功勞就這麼讓出去?”
這時一個民兵指著遠處說道:“譚家和孫家的來人了。”
這兩戶是五六年才遷來的外來戶,也就是快遞員死亡案的兩個目擊者家長,不過村裡人現在還不知道公安找兩個孩子的事,因為李荷仙殺郵遞員的事壓根沒跟他們說,他們也沒參與,一直以為真是意外造成的。
二大爺環視一圈,緩緩舉手:“要儘快決斷,還得趕在彭家寡婦開口前拿出個章程,按我意思該舍就得舍,至於土改分的都統一說用完了,也不算白忙活一場。”
“我同意,咱們不趕在彭家寡婦前面說,人家公安就查不到嗎?這會子還留了人在她家呢,肯定是要搜查的,誰知道她除了殺人還犯別的甚麼案子了,不能賭。”
一些老人都跟著舉起了手,慢慢的人群裡手臂林立。
王續昌再堅持也沒了意義,就算他是生產隊長也不能用個人對抗集體,咬牙起身後扔掉手裡碎塊:“行!我這就跑一趟縣裡,二大爺,一會把外來戶支開後您這邊要和大夥統一下口徑,誰要是說漏了嘴咱們黃村可就容不下他了!”
“續昌,還得交人出去,丁貴兒的事得給出個交代才行。”
“交誰?當晚咱們蒙著眼行的刑,抓鬮嗎?”
“我這把老骨頭活不了幾年了,最後再護你們一次吧,你去了舉報我就行,後事不要給大夥添麻煩,老狗兒,聽說上回招待公社領導你偷摸攢了半瓶酒?”
人群裡年輕的都是一臉震驚,但都很默契的沒有說話,只有幾位老人充滿溝壑的臉上淌起了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