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李玄與魏崢對坐於一方紫檀木盤前,兩人全神貫注於黑白縱橫之間。
杜宣則是坐在一旁,認真地看著兩人對弈。
今日,他與魏崢一同前來,是想要了解治理瘟疫的具體情況,畢竟之前在朝堂之上,他們同意捐款後,已經有其他人故意在疏遠。
魏崢倒是還好,他本來就不喜歡拉幫結派。
可杜宣知道,自己算是徹底與蘇言給綁死了, 甚至他有種錯覺,這一切都是蘇言和李玄暗中引導,才有瞭如今的局面。
目的就是藉助他這個戶部尚書,徹底將戶部掌控住。
杜宣也是有苦說不出,他本來只想明哲保身,如今被強行站隊,弄得整日提心吊膽。
“魏卿,你這棋風過於剛猛,鋒芒太露,固然能解一時之困,卻可能失了大局,斷了後路。”
李玄手執黑子,並未急於落下,聲音平穩卻帶著深意道,“有時要懂得收斂鋒芒,以退為進,方能保全更多,贏得長遠。”
魏崢盯著一盤,看著被重重包圍的白氣,眼神中卻閃過一抹倔強之色, 他將手中棋子按在棋盤之上,對李玄認真說道:“臣雖落子剛毅,可目的是為了救活每一顆棋子,使其得以喘息,縱然棋路顯得笨拙,臣亦無悔!”
性格決定一個人的棋路。
他當然聽出李玄言語中的若有所指。
可他魏崢就是這樣一個人。
一心為民,正是他心中之願。
只要是對百姓有利之事,哪怕前路再風險,他都不會遲疑半步。
而他認為該走的路,該下的棋,就會毫不猶豫去走下去。
“這棋盤之上波雲詭譎,哪有滿盤皆贏的可能,該收斂之事,還是應該收斂,否則就沒了退路。”
李玄說著,將手中的那枚黑子落下。
位置精妙絕倫,並非直接攻殺,而是落在了一個看似不起眼,卻能瞬間聯通左右兩塊的位置,徹底封死了白棋最後一絲逃逸可能。
同時,也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壁壘。
這一步,四兩撥千斤,一子定乾坤。
魏崢盯著棋盤,臉色先是一陣凝重,旋即露出苦笑,長嘆一聲對李玄拱手道:“陛下此手,精妙絕倫,鬼神莫測!臣……甘拜下風。”
說完,他又嘆了口氣,“之前與陛下對弈,尚且能夠堅持良久,未曾想如今連一半時間都堅持不下來。”
“哈哈,是朕太瞭解魏卿的棋路,而魏卿也是個耿直之人,棋路從不有所變動。”李玄朗笑一聲。
說完,他目光一轉,看向一旁的杜宣,“杜卿,你在一旁觀棋良久,覺得朕與魏卿這局棋如何?”
杜宣立刻躬身,恭敬道:“陛下棋路,如大海之納百川,初看平和,實則包羅永珍,步步為營,最終那定鼎乾坤的一手,臣唯有歎服!”
接著,他話鋒一轉,看向魏崢,語氣帶著委婉道,“至於魏大人,棋力精神,剛正不阿令人欽佩,只是……過於直接,少了變化與暗手,若優勢倒沒甚麼,可劣勢盡顯頹然。”
李玄聽了杜宣的評價,臉上笑容更盛。
其實相比較於魏崢,他更喜歡這杜宣。
因為此人比魏崢圓滑。
只不過杜宣的中庸之道,一直以旁觀者的形式,在這廟堂之中,他不得不用一些手段,將其拉入這盤棋局中來。
他剛想說些甚麼。
外面卻傳來一陣腳步聲。
“陛下, 安平侯來了。”高士林朗聲通報。
“進。”李玄聽到蘇言的名字,眼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
話音落下,蘇言快步走了進來:“參見陛下。”
“坐下說。”李玄指了指旁邊的軟榻。
蘇言再次拱手,在李玄旁邊坐下。
高士林連忙奉上茶水。
“如何,事情辦妥了嗎?”李玄開口道。
“已經辦妥了,請陛下放心。”蘇言頷首。
“安平侯,既然你一個人能夠辦好,叫我等前來是為何事?”魏崢疑惑開口。
他接到李玄的召見,說蘇言這傢伙叫他們二人來商議要事。
他們原本以為,瘟疫之事有甚麼要他們幫忙。
如今卻聽到蘇言說事情已經辦妥。
頓時就覺得有些不解起來。
“我這邊事情辦妥,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請二位幫忙。”蘇言輕笑道。
“何事?”魏崢問道。
“再過不久就要科舉,魏公身為禮部尚書,應該是本次科舉的主考官吧?”蘇言呷了口茶,笑著開口。
魏崢聞言一愣。
他沒想到蘇言找他來,竟然是為了這件事。
魏崢沉吟後點了點頭道:“沒錯,此次科舉主考正是老夫。”
“在下有一事想求。”蘇言拱手。
“你想讓我幫你萬年學堂的學子?”魏崢以為蘇言想要走後門,不禁露出一抹冷笑,“安平侯應該知曉老夫的性格。”
心裡也暗道,這小子也太大膽了。
竟然敢在陛下面前公然說這些事情。
“魏公誤會了,在下只是想讓魏公增加一些規則。”蘇言笑著搖了搖頭。
“規則?”魏崢狐疑地看向他。
蘇言繼續道:“如今我大乾科舉,考官在批閱試卷時,能夠看到考生的姓名,籍貫等資訊吧?”
“沒錯。”魏崢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科舉對於寒門是否有些不公平?”蘇言又問道。
魏崢沉吟,卻並沒有回答。
自古以來,科舉都是這般,“通榜”與“行卷”盛行。
其中,通榜的意思則是,在考前或者考後,由社會名流,權貴,甚至主考官本人根據考生的社會聲望,過往作品,家世背景等因素,預先擬定一份推薦名單,提供給主考官參考,而這份名單對最終錄取結果,也會受到影響。
至於行卷,則是考生在考試前,將自己的得意詩文,作品集投獻給朝廷權貴,以獲得他們的賞識,從而在考試前就建立起聲譽。
考官閱卷時,如果發現是某位名聲在外的考生所作,自然會另眼相看。
良久,魏崢看向蘇言問道:“安平侯有何提議?”
“在下覺得,既然科舉是考個人學識,自然應該摒棄其他外界因素影響,所以考卷最好是糊名,以試卷論成績,而不是身份,魏公覺得呢?”
蘇言笑吟吟地看著魏崢。
而魏崢聽到他的這個提議,眼神猛地一凝。
這小子的提議,完全是在顛覆科舉的規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