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獲駝鹿的壯舉,如同一聲震天動地的驚雷,徹底夯實了山海合作社在方圓百里內的霸主地位。連帶著,張西龍“山神爺轉世”、“獵王”的名號,也傳得愈發神乎其神,甚至鄰近公社和縣城都開始流傳起他的事蹟。
合作社的倉庫被各種獵物和山貨塞得滿滿當當。王慧慧帶著加工組的婦女們忙得腳不沾地,醃製、晾曬、分類、打包。老支書紅光滿面,每日揹著手在屯裡轉悠,聽著鄉親們的恭維和讚歎,腰桿挺得筆直。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秋獵將以駝鹿這巔峰之作圓滿收官時,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卻悄然逼近。
這天,張西龍正在合作社院子裡,和王三炮、栓柱等人商量著駝鹿皮、鹿角的處理和銷售渠道(這些頂級貨需要更專業的買主),以及秋獵收尾、山林組轉入冬季巡護和技能訓練的事宜。鐵柱急匆匆地從屯外跑了進來,臉色有些發白。
“西龍哥!不好了!屯東頭老孫家……老孫家的小孫子,上午去後山‘榛柴崗’那片撿蘑菇,到現在還沒回來!老孫頭帶著人去找,在‘黑瞎子溝’外圍,發現了孩子的鞋子和摔碎的籃子,還有……還有新鮮的熊瞎子腳印!又大又深!”鐵柱氣喘吁吁,聲音都變了調。
“甚麼?!”院子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臉色劇變。
黑瞎子溝!熊瞎子!孩子!
這三個詞聯絡在一起,足以讓任何人心膽俱寒。秋天正是黑熊瘋狂覓食貼秋膘的季節,性情比平時更加暴躁,攻擊性極強。一個孩子誤入其領地,後果不堪設想!
“具體位置在哪?腳印朝哪個方向?”張西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疾聲問道。
“在……在黑瞎子溝東邊那個叫‘亂石坡’的地方,腳印朝著溝裡去了!”鐵柱急道,“老孫頭他們不敢追進去,回來報信,求咱們合作社救人!”
“亂石坡……”王三炮臉色凝重,“那地方石頭多,洞穴也多,搞不好真有熊瞎子在那做窩!西龍,這事……”
“必須去!”張西龍斬釘截鐵,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準備傢伙,立刻出發!栓柱,你去通知老孫頭,讓他帶路!鐵柱,你帶上急救包和擔架!三炮叔,您經驗豐富,咱們一起!”
人命關天,刻不容緩!眾人立刻行動起來。張西龍回屋迅速換上進山的行頭,背起雙管獵槍和“水連珠”,檢查彈藥,又將獵刀和繩索綁好。林愛鳳聞訊趕來,滿臉擔憂,卻甚麼也沒說,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很快,一支由張西龍、王三炮、栓柱、鐵柱、趙虎子五人組成的緊急救援小隊,在老孫頭(一個五十多歲、急得老淚縱橫的漢子)的帶領下,火速趕往黑瞎子溝。
路上,老孫頭語無倫次地講述著情況。他孫子小石頭才九歲,平時挺機靈,今天上午說去榛柴崗撿蘑菇,結果到了晌午還沒回。家裡人去找,在榛柴崗和黑瞎子溝交界處的亂石坡發現了孩子的鞋子和散落的蘑菇,還有那幾個令人心碎的、比成人手掌還大的新鮮熊掌印,深深印在泥地裡,指向黑瞎子溝深處。
“西龍啊,求求你,一定救救我家小石頭啊!我就這麼一個孫子……”老孫頭哭求著。
“孫叔,您別急,我們一定盡力!”張西龍沉聲安慰,腳下步伐更快。
到達亂石坡,果然看到了老孫頭描述的情景。一隻小小的、打著補丁的布鞋孤零零地躺在一塊石頭邊,旁邊是一個摔壞的藤條籃子,蘑菇散落一地。而在溼潤的泥土上,那幾個清晰的、帶著爪痕的巨大熊掌印,如同惡魔的烙印,刺痛著每個人的眼睛。
張西龍蹲下身,仔細檢視腳印的朝向、深度和間距。“是頭成年公熊,個頭不小,看腳印的力度,它當時在走動,不像是狂奔。孩子……可能被它叼走了,也可能自己嚇跑了。腳印朝溝裡去了,咱們跟上去,但一定要小心,注意周圍動靜!”
五人呈戰鬥隊形,張西龍打頭,王三炮殿後,栓柱、鐵柱、趙虎子護住兩翼,老孫頭被護在中間,沿著熊腳印,小心翼翼地進入黑瞎子溝。
秋天的黑瞎子溝,林木蕭瑟,落葉遍地,更添幾分陰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野獸巢穴特有的腥臊氣味。越往裡走,地勢越崎嶇,巨大的岩石和倒伏的枯樹隨處可見。
追蹤了約莫一里地,前方出現了一片更加陡峭的亂石崖,崖壁下方,隱約可見一個被藤蔓和灌木半遮掩著的、黑黢黢的洞口。而熊腳印,正正地指向那個洞口!
“是熊洞!”王三炮低呼一聲,臉色更加難看。如果孩子被拖進了熊洞,那幾乎就是十死無生!
“噓——”張西龍示意大家噤聲,隱蔽在岩石和樹木後。他仔細觀察著洞口周圍。洞口不大,但裡面很深,光線昏暗,看不清具體情況。洞口外的地面有拖拽的痕跡,還有一些細小的、似乎是孩子衣服上掉下的碎布條。
他的心沉了下去。最壞的情況可能發生了。
“西龍,咋辦?硬衝?”栓柱壓低聲音,額頭上全是汗。
“不能硬衝。”張西龍大腦飛速運轉,“洞裡情況不明,熊在洞裡佔盡地利,咱們進去就是送死。得想辦法把它引出來,或者確定孩子是不是真的在裡面,是死是活。”
他目光掃過洞口上方,那裡有幾塊突出的岩石,可以攀爬。“鐵柱,虎子,你們倆悄悄繞到洞口側面,找地方隱蔽,槍口對準洞口,但不要暴露。如果熊出來,聽我命令開槍。”
兩人點頭,貓著腰去了。
“栓柱,你和我,想辦法爬到洞口上面那塊石頭上去。三炮叔,您和孫叔留在這裡隱蔽,注意警戒四周。”
安排妥當,張西龍和栓柱藉助岩石的凹凸和藤蔓,如同兩隻壁虎,悄無聲息地攀爬到了洞口上方那塊突出的巨石上。這裡距離洞口垂直高度約四五米,可以俯瞰洞口大部分割槽域,但又相對安全。
張西龍伏在岩石邊緣,探出半個頭,仔細朝洞內觀察。洞裡光線太暗,只能看到洞口附近一片狼藉,有骨頭、雜草,還有……一小片顏色鮮豔的碎花布!正是農村孩子常穿的那種布料!
孩子真的在裡面!至少衣物在!
就在這時,洞裡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還有……極其微弱的、孩子壓抑的啜泣聲!
還活著!小石頭還活著!
張西龍精神一振,但同時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孩子還活著,但顯然嚇壞了,而且就在熊瞎子眼皮底下!必須立刻行動!
他大腦急轉。強攻不行,只能用計。熊的嗅覺和聽覺靈敏,但視力差。可以利用這一點。
他對栓柱做了幾個手勢,栓柱會意,從背囊裡掏出幾顆用油紙包著的、合作社自制的“刺激性煙彈”(類似上次對付駝鹿的,但劑量更溫和,主要起驅趕和迷惑作用)。張西龍則解下腰間的水壺,將裡面剩下的水倒掉,又從背囊裡拿出一小瓶煤油(常備引火物)和一塊布條。
他讓栓柱準備好煙彈,自己則將布條用煤油浸溼,塞進水壺口,做了一個簡易的燃燒瓶(不是用來爆炸,而是製造煙霧和火光)。然後,他看準風向——微風正從他們這邊吹向洞口。
“聽我口令。”張西龍用極低的聲音說,“我數三下,你往洞口裡扔煙彈,儘量扔深一點。然後我點燃燒瓶,扔在洞口。咱們製造混亂和刺激,把熊逼出來!一旦它出來,下面鐵柱他們立刻開槍,瞄準要害!咱們在上面也補槍!”
栓柱用力點頭,手裡捏緊了煙彈。
張西龍取出火鐮,做好準備。
“一、二、三!”
栓柱猛地將兩顆煙彈奮力擲向洞內深處!幾乎同時,張西龍打燃火鐮,點燃了水壺口的布條,將燃燒著的水壺朝著洞口邊緣扔去!
“噗噗!”煙彈在洞裡炸開,辛辣刺鼻的粉末瞬間瀰漫!
“呼!”燃燒瓶落在洞口,煤油遇火,騰起一股帶著濃煙的火焰!
“吼——!!!”
洞裡瞬間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充滿痛苦和狂怒的熊嚎!緊接著是沉重的奔跑和撞擊聲!顯然,裡面的黑熊被這突如其來的煙霧和火焰徹底激怒了!
“準備!”張西龍低吼,和栓柱同時舉起了槍,對準洞口。
只見一個龐大的、黑乎乎的身影,帶著一身煙塵和狂怒,猛地從洞裡衝了出來!正是一頭體型碩大、胸前帶著月牙白毛的公黑熊!它眼睛被煙燻得通紅,臉上似乎還沾著辣椒粉,痛苦而瘋狂地甩著頭,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尋找著襲擊者!
“打!”張西龍扣動了扳機!栓柱也同時開槍!
“砰!砰!”
下方隱蔽的鐵柱和趙虎子也幾乎在同時開火!
“砰!砰!”
四發子彈從不同方向射向狂怒的黑熊!張西龍的獨頭彈精準地命中了黑熊的胸口,栓柱的霰彈打在了它的臉上,鐵柱和趙虎子的子彈也擊中了它的側腹和後腿。
黑熊發出更加淒厲的慘嚎,龐大的身軀踉蹌後退,但它生命力頑強得可怕,竟沒有立刻倒下,反而更加瘋狂地朝著槍聲最密集的下方——鐵柱和趙虎子的方向衝撞過去!
“小心!”張西龍大驚,連忙再次裝彈。
鐵柱和趙虎子也是頭皮發麻,一邊開槍一邊向旁邊閃避。黑熊衝勢兇猛,撞斷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樹,直撲鐵柱!
眼看鐵柱就要被熊掌拍中!
千鈞一髮之際,“轟!”一聲沉悶的巨響!是王三炮!一直隱蔽在側後方的老獵人,關鍵時刻用他那杆老土銃開火了!大量的鐵砂劈頭蓋臉地轟在了黑熊的側臉和脖頸上!
這一下重擊,終於讓黑熊的衝勢徹底瓦解,它慘嚎著翻滾在地,鮮血從眼睛、鼻子、嘴裡汩汩流出,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再也無力。
張西龍和栓柱從岩石上滑下,補上最後的子彈,徹底結束了這頭暴怒巨獸的生命。
直到黑熊徹底不動,眾人才鬆了一口氣,感覺後背都被冷汗溼透了。剛才那電光火石間的搏殺,實在是險到了極點!
“快!進洞看看孩子!”張西龍顧不得喘息,立刻衝向熊洞。
洞裡光線昏暗,瀰漫著煙彈的辛辣和濃烈的腥臊味。張西龍開啟手電筒(合作社新添置的裝備),光束照進去,只見洞並不深,角落裡堆著枯草和骨頭。而在最裡面的角落,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那裡,渾身發抖,正是小石頭!孩子臉上有淚痕,衣服破爛,但看起來沒有明顯的外傷,只是嚇壞了。
“小石頭!別怕!叔叔來救你了!”張西龍連忙上前,小心地抱起孩子。
孩子看到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緊緊抱住他的脖子。
當張西龍抱著安然無恙的小石頭走出熊洞時,外面等待的老孫頭撲上來,抱住孫子,老淚縱橫,對著張西龍等人就要下跪,被眾人連忙扶起。
“沒事了,孫叔,孩子就是嚇著了,沒受傷。”張西龍安慰道。
“謝謝!謝謝你們!謝謝合作社!你們是我孫家的大恩人啊!”老孫頭泣不成聲。
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以孩子獲救、暴熊伏誅的圓滿結局告終。當救援小隊抬著黑熊屍體、帶著獲救的小石頭回到山海屯時,再次引發了全屯的轟動和讚譽。這不僅僅是一次成功的救援和狩獵,更是合作社守護鄉鄰、勇於擔當的最好證明!
經此一事,張西龍和合作社在屯裡的威望和人心所向,達到了無可撼動的頂峰。連一直暗中使壞的趙老歪,聽到訊息後都臉色灰敗,知道再也難以撼動張西龍的地位了。
而張西龍,看著歡呼的人群和劫後餘生、相擁而泣的孫家爺孫,心中也充滿了暖意和力量。這山林間的守護與收穫,讓他更加堅定了帶領大家過上好日子的信念。省城之行前最後的牽掛,似乎也隨著這次成功的救援,而變得安穩。是時候,去面對那遙遠的、必須了斷的過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