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溝的輝煌勝利,為山海屯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肉食儲備。十幾頭大小野豬被運回屯裡,立刻引發了全屯總動員式的加工熱潮。合作社的院子裡,幾口大鍋日夜不息地燒著開水,男人們負責分割、刮毛、清洗,女人們則忙著將大塊豬肉抹上粗鹽,一層層碼放進巨大的陶缸裡,壓上青石,準備醃製越冬的鹹肉。豬油被熬出來,裝進罈子,那是炒菜烙餅的寶貝。豬頭、豬蹄、下水則被做成各種風味小吃,豬血灌成血腸,幾乎沒有任何浪費。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肉香和鹹腥味,但這味道在鄉親們聞來,卻是最踏實、最幸福的豐收氣息。家家戶戶都能分到不少豬肉,孩子們啃著新煮的骨頭,小臉上油光光的,滿是笑容。合作社的公共積累和社員們的工分賬上,又添上了厚重的一筆。
張西龍沒有沉浸在又一次的巨大成功中。他知道,秋獵時間寶貴,山林裡的資源也並非取之不盡。連續兩次大規模圍獵(馬鹿、野豬)雖然收穫驚人,但也需要給山林和獵隊一個緩衝休整的時間。過度密集的狩獵,不僅容易讓獵物受驚遷移,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比如其他掠食者,或者……眼紅的人)。
他決定,接下來的幾天,山林組化整為零,分成兩到三人的小組,在屯子周邊相對安全的區域,進行小規模的巡獵和採集。目標不再是大型獸群,而是那些經濟價值不錯、但種群相對豐富的中小型動物,比如狍子、野兔、山雞,以及一些秋季特有的山珍——蘑菇、榛子、松子、五味子等。這既能補充合作社的物資庫,也能鍛鍊隊員們在沒有大隊人馬支援下的獨立作戰和生存能力,同時讓山林和主要的獵場(如野豬溝、馬鹿草甸)得以休養生息。
這天,張西龍帶著鐵柱和孫小海,組成一個三人小組,前往屯子北面一片叫做“榛柴崗”和“亂石坡”交界的區域。這裡地勢起伏,既有茂密的榛棵灌木叢(適合狍子、野兔藏身),也有裸露的岩石坡地(是石貂、狗獾等穴居動物喜歡的地方),還有一片混交林,生長著不少蘑菇和野果。
三人輕裝簡行,只帶了獵槍、少量彈藥、獵刀、繩索和揹簍。張西龍特意沒帶那杆標誌性的“水連珠”,而是背了雙管獵槍,更靈活。鐵柱和孫小海也都是獵槍在手。
秋天的榛柴崗,榛葉已經泛黃,不少榛苞炸開,露出裡面棕褐色的果實。空氣中飄蕩著草木乾燥的清香和淡淡的榛子香氣。
“西龍哥,咱們今天主打啥?”孫小海一邊走,一邊好奇地張望。
“碰到啥算啥。”張西龍笑道,“看見傻狍子就打,看見野兔就追,看見蘑菇就撿。關鍵是練眼力,練配合。你們倆現在槍法還行,但單獨判斷獵物蹤跡和選擇狩獵時機,還得加強。”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地面。很快,他就在一片鬆軟的泥土上發現了一串新鮮的、小巧的蹄印。“看這個,是狍子,剛過去沒多久,可能就在前面那片林子裡。”
三人立刻放輕腳步,壓低身形,朝著林子方向摸去。剛接近林緣,就聽到裡面傳來輕微的“咔嚓”聲,像是動物在啃食甚麼東西。
張西龍打了個手勢,三人呈扇形悄悄包抄過去。透過灌木的縫隙,只見林間空地上,兩隻灰褐色、屁股上一撮白毛的傻狍子,正低頭啃食著地上掉落的橡實,完全沒意識到危險的臨近。
“小海,左邊那隻歸你。鐵柱,右邊那隻。”張西龍低聲分配目標,“穩住,瞄準脖子或者前胸。”
兩人點點頭,緩緩舉槍。
“砰!砰!”
幾乎同時兩聲槍響!兩隻狍子應聲倒地,掙扎幾下便不動了。
乾淨利落。張西龍點點頭:“不錯。趕緊過去,放血,收拾。”
三人上前,麻利地將兩隻加起來足有七八十斤的狍子處理了,只取了最肥美的後腿和裡脊肉,用油紙包好放進揹簍,剩下的部分用樹枝掩蓋。狍子皮也剝了下來,雖然不如鹿皮值錢,但硝制好了也能做褥子或衣服內襯。
繼續前行,來到亂石坡。這裡怪石嶙峋,石縫間長著一些耐旱的雜草和低矮灌木。張西龍的目光掃過一處岩石下的新鮮泥土,那裡有幾個不太起眼的小洞,洞口光滑,周圍有細小的爪印和刨出的新土。
“有東西。”他蹲下身,仔細檢視,“看這爪印,短而寬,是狗獾。這洞應該是它們的窩,或者臨時藏身處。狗獾白天多半在洞裡睡覺,晚上才出來活動。”
“狗獾?那玩意兒油多,獾油治燙傷可好了!”鐵柱眼睛一亮。
“嗯,皮毛也不錯。”張西龍觀察著洞口和周圍地形,“咱們試試看能不能把它‘請’出來。”
他讓鐵柱和孫小海在洞口側面和上方找好位置埋伏,槍口對準洞口。自己則從揹簍裡拿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他提前準備的、用辣椒、硫磺和一些刺激性草藥混合的粉末。他將一些粉末輕輕撒在洞口,又撿來一些乾草和細枝,堆在洞口上風處,用火鐮點燃,並不讓明火燒起來,只是製造出濃煙,用一塊大樹葉將煙往洞裡扇。
辛辣刺激的煙霧順著洞口灌了進去。不一會兒,洞裡就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和急促的哼唧聲。顯然,裡面的住戶被嗆得受不了了。
“準備好,要出來了!”張西龍低聲道。
話音剛落,只見一個灰黑色、圓滾滾、拖著條短尾巴的身影,猛地從洞口竄了出來,正是狗獾!它被嗆得眼淚直流,暈頭轉向,一出洞就下意識地想往旁邊的岩石縫裡鑽。
“砰!”早已準備好的鐵柱立刻開槍,霰彈籠罩了狗獾的側面。狗獾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叫,翻滾在地,不動了。
“漂亮!”孫小海讚道。
三人上前,將這隻足有二十多斤重的肥碩狗獾撿起。張西龍檢查了一下,皮毛完整,只是側面有些彈孔,不影響獾油的價值。
“這獾油回去好好熬,可是好東西。”張西龍將狗獾也放進揹簍。揹簍漸漸變得沉重,但三人興致更高了。
離開亂石坡,進入一片針闊混交林。林地裡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光影斑駁。這裡蘑菇很多,一叢叢,一簇簇,有常見的榛蘑、松蘑,也有顏色鮮豔但不一定有毒的“蹬腿蘑”(一種毒蘑菇,誤食會腹瀉),需要仔細分辨。
“撿蘑菇注意,只撿認識的,顏色太豔、形狀古怪的別碰。”張西龍一邊彎腰採摘那些肥厚的棕褐色榛蘑,一邊叮囑。鐵柱和孫小海也學著樣子,小心地挑選著。
正採著蘑菇,張西龍忽然停下了動作,耳朵微微一動,眼神銳利地望向側前方一棵高大的紅松。只見松樹的枝幹間,一個金黃色的、細長靈活的身影一閃而過!那東西體型比貓略小,毛色鮮豔,頸部和胸部有一片醒目的橙黃色喉斑,尾巴粗長。
“是黃喉貂!”張西龍低呼一聲。這東西可是山林裡的小霸王,行動敏捷,性情兇猛,敢攻擊比它大得多的動物,皮毛極其珍貴,是製作高檔裘皮的上佳材料,但非常難以捕捉。
那黃喉貂顯然也發現了他們,但並不十分懼怕,蹲在一根橫枝上,歪著頭,用好奇而警惕的目光打量著下面這三個兩腳獸,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嘰嘰”聲。
“西龍哥,打不打?”孫小海小聲問,手已經摸上了槍。
“別急。”張西龍示意他放下槍,“黃喉貂太機靈,一槍打不中,瞬間就沒了。而且咱們現在離得有點遠,樹下枝葉遮擋多。”
他仔細觀察著黃喉貂的位置和周圍環境。那傢伙所在的紅松旁邊,還有幾棵稍矮的樹,枝葉相連。黃喉貂似乎把這當成了它的遊樂場,在幾棵樹之間輕盈地跳躍。
張西龍心中有了計較。他低聲對鐵柱和孫小海說:“你們倆,悄悄繞到那幾棵樹的另外兩邊,形成三角包圍。不要開槍,等我訊號。如果它受驚逃跑,很可能從你們那邊過,用槍攔住它,但別打死,儘量往我這邊的空地上趕。”
兩人點頭,悄無聲息地散開。張西龍自己則卸下背上的獵槍,從腰間拔出了他那把鋒利的獵刀,又解下一段繩索,快速做了一個活套。他像一隻準備撲擊的豹子,伏低身體,藉助樹幹和灌木的掩護,緩緩向黃喉貂所在的紅松靠近。
黃喉貂似乎察覺到了危險,停止了玩耍,警惕地站起身,耳朵轉動。
就在鐵柱和孫小海就位,形成合圍之勢的瞬間,張西龍猛地從藏身處站起,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喝,同時將手中一塊小石頭扔向黃喉貂旁邊的樹枝!
黃喉貂受驚,發出一聲尖利的叫聲,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跳向了旁邊另一棵樹的樹枝!它的動作快如閃電!
但張西龍早就預判了它的逃生路線!幾乎在黃喉貂起跳的同時,張西龍手中的繩索活套如同有生命般甩出,不是拋向黃喉貂,而是拋向了它即將落足的那根樹枝前方!
黃喉貂精準地落在樹枝上,但前腳剛沾到樹枝,繩索活套恰好落下,在它身上一蹭,雖然沒有立刻套住,卻讓它受驚再次躍起,而這一次,它的落點被張西龍精準地預判到了——下方一片相對開闊的、只有低矮草叢的空地!
“攔!”張西龍大吼!
守候在另外兩個方向的鐵柱和孫小海立刻現身,朝著空地邊緣開槍!“砰!砰!”子彈打在空地上,濺起泥土和草屑,雖然沒有瞄準黃喉貂,卻徹底封死了它逃向密林的路線!
黃喉貂被槍聲和飛濺的泥土嚇得魂飛魄散,落地後慌不擇路,竟然朝著張西龍所在的、看起來是唯一“安靜”的方向竄來!
張西龍要的就是這個!他早已嚴陣以待,看準黃喉貂竄來的軌跡,手中的獵刀沒有劈砍,而是用刀背和刀身,如同打網球般,精準而迅疾地一拍!
“啪!”一聲輕響。
黃喉貂被刀背拍中側身,雖然沒受傷,卻被打得暈頭轉向,翻滾在地。張西龍一步上前,另一隻手裡的繩索活套再次甩出,這次精準地套住了黃喉貂的脖頸!他迅速收緊繩套,既不讓它窒息,又讓它無法掙脫。
“抓住了!”鐵柱和孫小海興奮地跑過來,看著在地上掙扎嘶叫、毛色金黃鮮豔的小獸,滿是佩服。用刀背和繩套活捉以敏捷兇猛著稱的黃喉貂,這簡直神乎其技!
張西龍小心地控制住黃喉貂,防止它咬人,用繩子將它四腳捆住,又用一個備用的布口袋將它裝進去,只露出腦袋透氣。“這傢伙活著比死了值錢多了,送到縣裡或者地區,說不定有動物園或者皮毛商高價收。”
一次看似隨意的小規模巡獵,收穫卻遠超預期:兩隻肥狍子,一隻大狗獾,一隻活的珍貴黃喉貂,還有大半揹簍的各色蘑菇和野果。當三人揹著沉甸甸的收穫,踏著夕陽返回山海屯時,再次引起了小小的轟動。尤其是那隻活的、毛色鮮亮的黃喉貂,更是讓見多識廣的王三炮都嘖嘖稱奇。
“西龍啊,你這趟‘小獵’,收穫可不比我們‘大圍’差啊!”王三炮感慨,“連黃喉貂都能活捉,你這本事,真是沒得說了!”
張西龍笑了笑,將黃喉貂交給王慧慧,讓她小心照看,聯絡銷路。他知道,這種靈活機動、目標多樣的小組巡獵,同樣是合作社山林收益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且更能鍛鍊隊員的綜合素質。秋獵的樂章,不僅有氣勢恢宏的交響,也需要這樣靈動精巧的獨奏。而他的山林組,正在他的帶領下,變得越來越全面,越來越強大。省城之行的底氣,也在這一次次看似尋常的收穫中,不斷累積、加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