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了省城的院落,張西龍卻並未感到多少輕鬆。懷揣著剩下的八千元現金和三萬五千元的存摺,以及那串沉甸甸的鑰匙,他感覺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找不到堅實的落腳點。
其其格卻完全沉浸在擁有“共同產業”的喜悅中,興致勃勃地規劃著院子的未來:“西龍,你看,這邊可以開個門,做成鋪面,賣山貨肯定好!後面院子咱們種點花,再搭個葡萄架……這房子得好好修修,屋頂要補,牆要粉刷……”
張西龍聽著她的規劃,心中愈發煩躁。他打斷其其格,語氣有些生硬:“其其格,院子買了,錢也存了。我……我該回去了。”
其其格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她看著張西龍,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聲音帶著哽咽:“你……你就這麼急著走?這裡……這裡也是你的家啊!”
“其其格!”張西龍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你知道的,山海屯才是我的家!那裡有我的爹孃,有我的媳婦和孩子!我必須在!”
這是張西龍第一次如此明確而強硬地拒絕其其格。其其格被他話語裡的堅決刺痛,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但她沒有吵鬧,只是死死咬著嘴唇,倔強地看著他。
兩人在空曠的院子裡對峙著,空氣中瀰漫著悲傷和僵持。
最終,還是張西龍先軟化下來,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其其格,你對我的好,我記在心裡,這輩子都忘不了。但有些線,不能越過。我得回去,必須回去。”
其其格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沉默了許久,才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說:“好……你走吧。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但是西龍,這個院子,我會幫你看著。你……你以後來省城,一定要來這裡……”
張西龍看著其其格這副強忍悲傷、故作堅強的模樣,心中也是一陣酸楚。他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沒有再回賓館,張西龍直接去火車站買了一張第二天返回通化的硬座車票。其其格執意要送他,一路沉默。直到張西龍透過檢票口,回頭望去,還能看到其其格站在熙熙攘攘的站臺上,用力地朝他揮手,臉上掛著淚,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那一刻,張西龍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猛地轉過身,不敢再看,大步走進了車廂。
回程的火車同樣擁擠嘈雜,但張西龍的心境卻與來時截然不同。來時是忐忑與期待,歸時是沉重與迷茫。懷裡揣著的鉅款和兜裡的房契,並沒有帶來預期的喜悅,反而像兩塊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他不斷地回想與其其格相處的點點滴滴,從火車站的解圍,到賓館的捨身相救,再到這兩日的柔情蜜意和最後的痴纏……這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旋轉,讓他心煩意亂。
更讓他煎熬的,是如何面對家中的妻子林愛鳳。那個在家中期盼他歸來,為他擔驚受怕、默默操勞的女人。他背叛了她!這個認知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他的良心上。
兩天後,張西龍風塵僕僕地回到了山海屯。當他那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屯口時,再次引起了轟動。
“西龍回來了!”
“哎呀!可算回來了!這回肯定發大財了!”
鄉親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著,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和羨慕。
張西龍勉強應付著,腳步匆匆地往家走。離家越近,他的心跳得越快,腳步也越發沉重。
推開自家那熟悉的院門,首先看到的是正在院子裡餵雞的王梅紅。母親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丟下雞食盆就撲了過來,拉著他的手,又是哭又是笑:“回來了!真的回來了!這回沒受傷吧?事情辦得咋樣?”
“娘,我沒事,都好。”張西龍安撫著母親,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東屋的窗戶。
聽到動靜,林愛鳳也從屋裡快步走了出來。一個多月不見,她似乎更清瘦了些,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看到張西龍完好無損地站在眼前,她眼中瞬間迸發出巨大的驚喜和如釋重負的光芒,眼淚毫無徵兆地就流了下來。
“你……你還知道回來……”她哽咽著,想上前,卻又似乎有些怯意,只是站在門口,用手背使勁擦著眼淚。
張西龍看著妻子這副模樣,心中充滿了愧疚和心疼。他走過去,想把她摟進懷裡,林愛鳳卻下意識地微微後退了半步,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根針,刺得張西龍心臟一縮。
“進屋說,進屋說!”王梅紅看出兒子兒媳之間的微妙氣氛,連忙打著圓場,把兩人推進了屋裡。
張西龍先將那個裝著八千元現金的帆布包放在炕上,開啟。當那厚厚幾捆“大團結”出現在王梅紅和林愛鳳面前時,兩人都驚呆了,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這是……”王梅紅聲音發顫。
“賣參的錢。”張西龍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一共賣了五萬。我留了些在身上,剩下的三萬五存銀行了。”
“五……五萬?!”王梅紅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被張西龍一把扶住。林愛鳳也捂住了嘴,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堆錢,又看看丈夫,彷彿第一次認識他。
巨大的財富衝擊,暫時沖淡了夫妻間那點微妙的隔閡。王梅紅激動得語無倫次,連連唸佛。張西龍趁著母親情緒激動,將事先想好的說辭和盤托出——如何找到喬老先生,如何鑑定,如何討價還價最終以五萬元成交,如何為了安全在省城銀行存款……他刻意隱去了其其格的存在,以及買院子的事情,只說是住賓館,辦完事就趕緊回來了。
聽著丈夫驚心動魄的“商業談判”經歷,林愛鳳眼中的疑慮漸漸被驕傲和心疼取代。她走上前,輕輕撫摸著丈夫的臉頰,柔聲道:“平安回來就好……這麼多錢,聽著都嚇人……”
是夜,孩子們睡熟後,東屋裡只剩下夫妻二人。炕桌上的油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晃動著,如同張西龍此刻不安的心。
白天被鉅額財富沖淡的尷尬和隔閡,在寂靜的夜裡再次瀰漫開來。林愛鳳靠在炕櫃上,低著頭,手裡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沒有說話。
張西龍知道,該來的總會來。有些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與其讓猜疑和隔閡在沉默中滋長,不如坦誠相對,哪怕會帶來風暴。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乾澀地開口:“愛鳳……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林愛鳳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在省城……遇到了其其格。”張西龍艱難地說道。
林愛鳳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但她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張西龍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將自己如何在火車站被盯梢,其其格如何出現解圍,如何幫他聯絡買主,如何在賓館遭遇歹徒時其其格不顧安危前來相助……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講述著其其格對他的幫助和情意,語氣複雜,既有感激,也有無奈。
林愛鳳靜靜地聽著,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當聽到其其格深夜拎著斧頭去救張西龍時,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幫了我很多,沒有她,我可能錢拿不到,人也會出事。”張西龍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
他說不下去了,巨大的負罪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油燈燈花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良久,林愛鳳才緩緩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卻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沙啞:“所以呢?你打算怎麼辦?把她娶回來做小?像舊社會的老爺那樣?”
“不!不可能!”張西龍猛地抬起頭,急切地辯解,“愛鳳,你知道我的!我從來沒想過!我的家在這裡,你和孩子才是我最親的人!我……我跟她說清楚了,我必須要回來!”
林愛鳳看著他焦急而真誠的臉,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下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淚水肆意流淌。她瞭解自己的丈夫,他不是那種花言巧語、滿嘴謊言的人。他能如此坦誠地說出這一切,說明他內心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煎熬和掙扎。
“她……是個好姑娘……”林愛鳳哽咽著,說出了一句讓張西龍無比意外的話,“能為了你連命都不要……是個真性情的……比我強……”
“愛鳳!你別這麼說!”張西龍心如刀絞,上前一步,緊緊抓住妻子的手,“你才是我的媳婦!是孩子們的母親!是咱這個家的主心骨!沒有人能代替你!是我混蛋!是我對不起你!”
他用力將林愛鳳摟進懷裡,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和冰涼。林愛鳳起初僵硬著,掙扎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癱軟在他懷裡,壓抑地痛哭起來,彷彿要將這一個多月的擔憂、恐懼和此刻的委屈全都哭出來。
張西龍緊緊抱著她,一遍遍地在她耳邊說著:“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會了……我們好好過日子……以後我只守著你和孩子……”
不知哭了多久,林愛鳳的哭聲才漸漸平息下來。她推開張西龍,用手背擦乾眼淚,紅腫著眼睛看著他,語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事情已經這樣了……說再多也沒用……你人回來了,心……也回來了,比啥都強……以後……別再招惹她了……”
“我保證!我發誓!”張西龍連忙舉手發誓,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更深沉的愧疚。他知道,妻子這是用她最大的寬容,原諒了他的背叛。這份情,他這輩子都還不清。
這一夜,夫妻倆相擁而眠,彷彿回到了最初親密無間的時光。但兩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道裂痕或許可以被寬容暫時掩蓋,但卻真實地存在著。而省城那個院子和那個痴情的蒙古姑娘,也如同遙遠的陰影,註定將成為這個家庭未來無法徹底迴避的話題。張西龍的歸來,帶回了巨大的財富,也帶回了隱藏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