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茹那番驚世駭俗的請求,如同在張西龍平靜的心湖裡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他僵坐在炕沿,腦子裡一片混亂,耳邊迴盪著柳玉茹絕望的哭泣和她那卑微又大膽的訴求。
拒絕嗎?她救了自己的命!若不是她,自己早已毒發身亡,暴屍荒野,那株千辛萬苦找到的六品葉參王也將隨之埋沒。救命之恩,重於泰山!看著她那孤苦無依、對未來充滿絕望的樣子,那句冰冷的“不行”如何能說得出口?
答應嗎?那他將置家中的林愛鳳於何地?那個溫柔賢惠,為他生兒育女,在他離家時日夜懸心的妻子!還有那兩個可愛的孩子!他張西龍豈能做出這等背信棄義、對不起妻兒的事情?這與他做人的原則背道而馳!
恩與義,情與理,在他心中激烈地搏鬥著。他痛苦地抱住頭,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烤,進退維谷。
柳玉茹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無聲的抽噎。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要求太過強人所難,尤其是對一個有家室的男人。她蜷縮在門檻上,單薄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那麼脆弱,彷彿隨時都會破碎。
“對……對不起……張兄弟……”她哽咽著,聲音沙啞破碎,“是我……是我糊塗了……你就當……就當我沒說過……明天……明天你就走吧……”
她的話語裡充滿了自棄和徹底的絕望,彷彿生命中最後一點微光也熄滅了。
這比她的哭泣更讓張西龍感到心痛。他知道,如果自己此刻真的轉身離開,這個救了他性命的女人,可能真的會在這深山裡,帶著無盡的遺憾和孤寂,悄無聲息地凋零。
他想起自己重傷瀕死時,是她毫不猶豫地用嘴吸出毒血;想起這些天她無微不至的照料,那苦澀卻有效的湯藥,那熱騰騰的粥飯;想起她獨自一人在這深山裡掙扎求生的五年……這份恩情,這份苦難,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良心上。
“柳大姐……”張西龍的聲音乾澀沙啞,他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那個蜷縮的身影,“你……你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這一夜,對兩人來說都無比漫長。張西龍輾轉反側,幾乎未曾閤眼。柳玉茹則一直坐在門檻上,望著外面的月色,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
第二天,氣氛變得異常尷尬和沉悶。柳玉茹早早起來,像往常一樣生火做飯,採藥,但始終低著頭,不敢看張西龍的眼睛,動作也顯得有些僵硬。張西龍也同樣沉默,心事重重。
接下來的兩天,都是在這種壓抑的氣氛中度過的。張西龍的腿傷好了大半,已經可以拄著棍子慢慢行走了。他知道,自己離開的時候快到了。
但那個艱難的決定,依舊懸而未決。
艱難抉擇:
這天晚上,張西龍看著在油燈下默默分揀藥材的柳玉茹,她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但也透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孤獨。他想起她昨夜那絕望的眼神,想起她五年的孤苦無依。
恩情難報,而她的訴求,雖然驚世駭俗,卻也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對生命延續最卑微的渴望。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艱難地成形——或許,這並非完全出於情慾,而是一種……報恩?一種對救命之恩的償還?只要守住本心,不產生額外的感情糾葛,事後兩不相欠,各自安好……這或許是唯一能兩全的辦法?一個扭曲卻似乎可行的理由,在他心中為自己即將可能做出的行為進行著辯解。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聲音低沉地開口:“柳大姐……”
柳玉茹動作一頓,沒有抬頭,身體卻微微繃緊。
“你的救命之恩,我張西龍無以為報……”他艱難地說道,“你……你的要求……我……我答應你……”
柳玉茹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驟然亮起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光芒,但隨即又被巨大的羞愧和複雜情緒所淹沒。她臉色瞬間變得通紅,又迅速褪去血色,嘴唇顫抖著,想說些甚麼,卻最終只是低下頭,用細若蚊蠅的聲音應了一聲:“……嗯。”
遂心願:
這一夜,木屋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而曖昧。
油燈被吹熄,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土炕上。兩人並排躺在炕上,中間隔著一點距離,都能聽到彼此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黑暗中,一隻微涼而帶著薄繭的手,顫抖著、試探性地,輕輕握住了張西龍的手。
張西龍身體一僵,沒有掙脫。
那隻手彷彿得到了鼓勵,慢慢引導著他的手,撫上了一片溫熱的、微微戰慄的肌膚……
一切的發生,都如同山澗的溪流,看似平靜,卻暗流湧動。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有壓抑的喘息和黑暗中窠窣的聲響。張西龍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贖罪般的沉重和疏離,而柳玉茹則如同獻祭般,承受著這一切,眼角有冰涼的淚水無聲滑落,浸溼了鬢角。
幾度雲雨:
在張西龍養傷的最後幾天裡,這樣的事情又發生了兩三次。彷彿是為了確保那渺茫的希望能夠生根發芽,又或者是為了將這報恩的“債務”徹底清償。
每一次,都像是在完成一項艱難的任務。張西龍始終保持著理智的疏離,結束後便會背過身去,心中充滿了對遠方妻子的愧疚和自我譴責。而柳玉茹則總是默默地清理,然後蜷縮在炕的另一側,如同一個安靜的影子。
兩人之間,沒有溫情,沒有愛戀,只有一種基於恩情和絕望的、赤裸裸的交易。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西龍的腿傷終於痊癒了。他收拾好自己的行裝,那個裝著六品葉參王的背囊,此刻顯得格外沉重。
臨行前的早晨,柳玉茹默默為他準備了一頓還算豐盛的早飯,有粥,有烤土豆,甚至還有一小碟她醃製的山野菜。
兩人相對無言地吃著。
吃完飯,張西龍站起身,將背囊背好,看著柳玉茹,心情複雜地說道:“柳大姐,我……我走了。你……多保重。”
柳玉茹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依舊沒有看他。
張西龍從懷裡掏出他僅剩的、準備路上應急的幾十塊錢和幾張全國糧票,放在炕沿上。“這個……你留著,應個急。”
柳玉茹看著那錢和糧票,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卻沒有去拿。
張西龍嘆了口氣,不再多說,轉身,拄著棍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這座給了他第二次生命,也讓他揹負了沉重道德枷鎖的木屋。
他沿著來時的路,向著山外走去,沒有回頭。
木屋裡,柳玉茹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緩緩抬起頭,望著空蕩蕩的門口,臉上早已淚流滿面。她伸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小腹,眼神裡充滿了茫然、期盼以及深深的負罪感。
而張西龍,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心情絲毫沒有因為脫離困境而變得輕鬆。他得到了珍貴的參王,保住了性命,卻彷彿失去了甚麼更重要的東西。那份救命之恩,他以一種離經叛道的方式“報答”了,但這筆良心債,恐怕此生都難以還清。
山林依舊寂靜,但他的內心,卻再也無法恢復往日的平靜。這段深山中被迫種下的情緣,如同一根無形的刺,將永遠紮在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