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雞湯連著喝了兩天,林愛鳳的孕吐反應雖然減輕了些,但張西龍敏銳地察覺到,媳婦似乎對那股子濃郁的雞油味兒又有點犯怵了。也是,再好的東西連著吃也膩味。
這天早上,林愛鳳對著那碗飄著黃澄澄油花的雞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雖然還是勉強喝了幾口,但明顯沒了前兩日的食慾。
張西龍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光靠山裡的野味還不夠,得水陸並進!他想起了媳婦之前說饞魚湯的話,心裡立刻有了主意。對,魚湯!尤其是那種肉質細嫩、味道鮮美的冷水魚,燉出來的湯奶白清甜,不油膩,正適合現在胃口挑剔的媳婦。
目標明確——細鱗魚!這種魚生活在山澗溪流或者水質清澈冰冷的河段,肉質極其細嫩鮮美,絕無土腥味,是燉湯的上上之選。飲馬河上游,水流湍急、水溫較低的河段,正是細鱗魚喜歡待的地方。
不過,捉細鱗魚可比弄野雞難度大。這玩意兒極其機警,稍微有點動靜就躲得無影無蹤,用網不太好使,釣的話效率又太低。張西龍有他自己的法子——“摸”和“罩”。
他跟母親和媳婦打了聲招呼,沒帶槍,只拿了一個自制的、用細鐵絲編成的“罩籬”(一種口大底小,帶提樑的罩魚工具),一個魚簍,又帶了一小包用酒泡過的米糠做誘餌,便直奔飲馬河上游。
四月的東北,早晚溫差大。雖然已是春天,但深山裡的河水,依舊冰冷刺骨,尤其是上游融雪匯入的地方。張西龍走到一處河道收窄、水流較急、兩岸岩石嶙峋的河段。這裡水聲嘩嘩,氧氣充足,水底多卵石,正是細鱗魚理想的棲息地。
他蹲在河邊一塊大青石上,仔細觀察著水流。河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光滑的鵝卵石和隨波搖曳的水草。偶爾有一兩道銀灰色的影子極快地掠過,正是細鱗魚!
張西龍沒有急著下水。他先找了個水流相對平緩的回水灣,將酒泡米糠撒了進去。淡淡的酒香和米糠的味道在水裡散開,希望能把魚吸引過來。
然後,他脫掉鞋襪,捲起褲腿,試了試水溫。嘶——真涼!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讓他打了個激靈。但他咬咬牙,還是小心翼翼地蹚進了河裡。河水不深,剛沒過膝蓋,但那冰冷的觸感如同無數細針紮在面板上。
他屏住呼吸,適應了一下水溫,然後拿起罩籬,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手,開始在水裡慢慢移動。他的動作極其輕柔,生怕驚動了水下的精靈。眼睛死死盯著水面和水底,尋找著細鱗魚的蹤跡。
細鱗魚確實機警,稍有風吹草動就瞬間躲進石縫裡。張西龍很有耐心,他利用水流聲掩蓋自己的動靜,沿著河岸邊的岩石縫隙和水草豐茂處慢慢搜尋。
在一處岩石背陰面的深水區,他看到了幾條巴掌長的細鱗魚正聚在一起,似乎在啄食石頭上附著的青苔。好機會!
他緩緩舉起罩籬,看準魚群的位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扣了下去!
“嘩啦!”一聲水響!
罩籬入水,激起一片水花。張西龍感覺手裡一沉,有東西在罩籬裡拼命衝撞!他心中大喜,趕緊用力將罩籬提出水面!
只見罩籬底部的鐵絲網裡,兩條銀光閃閃、鱗片細密的細鱗魚正在活蹦亂跳地掙扎著!魚身修長,在陽光下反射著迷人的光澤。
“哈哈!開門紅!”張西龍顧不上冰冷刺骨的河水,興奮地將魚取出,放進腰間的魚簍裡。這兩條魚個頭不算很大,但用來燉湯是足夠了。
初戰告捷,給了他極大的信心。他繼續在冰冷的河水裡蹚行,尋找下一個目標。腳已經凍得有些麻木,嘴唇也有些發紫,但他心裡惦記著媳婦喝上鮮美魚湯時滿足的樣子,便覺得這冷也不算甚麼了。
他又換了一處地方,這裡水底有一片茂密的水草叢。他如法炮製,悄悄靠近,再次舉起罩籬罩下。這一次,收穫更大!罩籬裡竟然罩住了三條,其中一條明顯比剛才那兩條大了一圈,估計有半斤重!
“好傢伙!今天運氣真不錯!”張西龍樂得合不攏嘴,趕緊把魚收好。
就在他準備繼續擴大戰果時,眼角餘光瞥見上游水面上似乎飄下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他定睛一看,竟然是一隻不小的甲魚(鱉)!正伸著長長的脖子,慢悠悠地划著水。
甲魚!這可是大補之物!比細鱗魚還難得!燉湯極鮮,而且滋陰補血,對孕婦極好!
張西龍心頭一陣狂喜,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立刻放棄了繼續捉魚,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隻甲魚身上。
甲魚似乎也發現了他,划水的速度加快了些,想往深水區躲。張西龍哪裡肯放過它!他立刻蹚水跟上,同時舉起手中的罩籬。
甲魚見勢不妙,猛地向下一沉,想鑽到水底。張西龍眼疾手快,罩籬緊跟著扣了下去!但因為甲魚下沉,罩籬沒能完全罩住,只是邊緣壓住了它的部分背甲。
那甲魚受驚,四肢和頭尾猛地縮排殼裡,同時用力掙扎,想要擺脫罩籬。張西龍感覺手裡一股大力傳來,差點脫手!他趕緊用雙手死死按住罩籬提樑,整個人都壓了上去。
甲魚在水底拼命扭動,力量出乎意料的大,帶著罩籬和張西龍在水裡挪動。冰冷的河水淹到了他的大腿根,刺骨的寒意讓他牙齒都有些打顫。但他知道,決不能鬆手,一旦讓這甲魚跑到深水區或者鑽進水底泥裡,就再也抓不住了。
這是一場力量與耐力的較量!張西龍咬緊牙關,憑藉著一股子狠勁,死死地將甲魚按在水底。過了約莫一兩分鐘,甲魚的掙扎力度漸漸弱了下去,似乎有些力竭了。
張西龍瞅準機會,猛地將罩籬連同甲魚一起提出水面!那甲魚縮在殼裡,一動不動,彷彿一塊沉重的青黑色石頭。
他長長舒了口氣,感覺手臂都有些痠麻。將這隻意外的“大獎”也放進魚簍,和那幾條細鱗魚作伴。魚簍頓時變得沉甸甸的。
看看收穫已經足夠豐盛,而且自己在冷水裡泡了這麼久,手腳都快沒知覺了,張西龍不敢再多耽擱,趕緊上岸。冷風一吹,溼透的褲腿貼在面板上,更是冷得他直打哆嗦。他趕緊穿上鞋襪,原地蹦跳了好一會兒,才感覺那股寒意稍微驅散了一些。
提著沉甸甸的魚簍,張西龍心滿意足地往家走。雖然凍得不輕,但一想到媳婦能喝上這頂鮮美的細鱗魚湯和甲魚湯,他覺得一切都值了。
回到家,王梅紅見他褲腿溼透,嘴唇發青,嚇了一跳:“哎呀!你這是掉河裡了?快進屋暖和暖和!”
“沒事,娘,捉魚弄的。”張西龍渾不在意地把魚簍遞過去,“看,弄到好東西了!”
王梅紅接過魚簍一看,裡面活蹦亂跳的細鱗魚和那隻縮頭縮腦的大甲魚,也是又驚又喜:“哎喲!細鱗魚!還有這麼大個的王八!這可是稀罕物!愛鳳有口福了!”
林愛鳳聽到動靜也出來了,看到丈夫為了給自己弄吃的,弄得渾身溼透,凍得臉色發青,心疼得不行,趕緊去給他找乾衣服換,又倒熱水給他喝。
“你看你,這麼冷的天下水,凍壞了可咋整!”林愛鳳一邊幫他擦頭髮,一邊埋怨,眼圈卻有點紅。
“嘿嘿,不冷,我火力壯!”張西龍換上乾爽衣服,捧著熱水碗,看著媳婦擔憂的樣子,心裡暖洋洋的,“這點冷算啥!你看這魚,多肥!這王八,多補!晚上給你燉湯,保管你愛喝!”
休息了一會兒,緩過勁來,張西龍親自操刀處理這些戰利品。細鱗魚刮鱗去內臟,手法輕柔,生怕破壞了鮮美的肉質。甲魚處理起來稍微麻煩點,需要燙皮去膜,但他也做得井井有條。
傍晚,張家灶間再次飄出誘人的香氣。細鱗魚用豬油稍微煎了一下,然後加入滾開的開水,瞬間湯色就變得奶白,撒上幾片姜和一點鹽,小火慢燉,那鮮香味道,比野雞湯更加清雅誘人。甲魚則加了火腿片和幹香菇,同樣隔水慢燉,準備明天再吃。
開飯時,一碗奶白濃郁、熱氣騰騰的細鱗魚湯端到林愛鳳面前。她聞著那毫無腥氣、只有純粹鮮香的味道,胃口立刻就被勾了起來。用小勺輕輕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湯汁滑入喉嚨,一股極致的鮮美瞬間在味蕾上炸開,帶著魚肉特有的清甜,溫暖熨帖地撫慰著因孕吐而變得敏感的腸胃。沒有一絲油膩,只有純粹的、令人感動的鮮美。
“真好喝……”林愛鳳忍不住讚歎,又連著喝了好幾口,蒼白的臉頰泛起健康的紅暈,“這魚湯,比雞湯還對我胃口!”
看著媳婦喝得香甜,張西龍覺得自己這一天的辛苦,包括在冰河裡凍得直哆嗦,都值回票價了。他咧嘴笑著,比自己喝了瓊漿玉液還開心。
“愛喝明天我還去捉!”他再次拍胸脯保證,“咱這飲馬河裡的好東西多著呢!”
王梅紅也笑著說:“這細鱗魚確實難得,西龍你這本事真是沒得說!愛鳳,多喝點,這湯最是滋補,還不膩人。”
窗外,夜色漸濃。屋裡,魚湯的鮮香和家人的笑語交織,驅散了春夜的微寒。張西龍看著媳婦滿足的側臉,心裡充滿了成就感。山珍海味,只要媳婦需要,他就有本事弄來!這大概,就是一個男人,最樸素也最真摯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