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愛鳳懷孕的訊息像長了翅膀,沒兩天就傳遍了整個山海屯。屯裡的老孃們小媳婦見了王梅紅,都笑著道喜,說老張家真是人旺財旺,這又要添丁進口了。王梅紅自然是笑得合不攏嘴,連帶著走路都帶風。
張西龍更是把林愛鳳當成了眼珠子似的護著。以前還能幫著喂喂雞鴨,掃掃院子,現在這些活計全被張西龍和婆婆王梅紅包圓了,連炕沿都不讓她多擦一下,生怕她累著閃著。
“我就是懷個孩子,又不是瓷娃娃,哪就那麼嬌貴了。”林愛鳳看著忙前忙後的丈夫,心裡甜絲絲的,卻又有些過意不去。
“那不行!”張西龍態度堅決,“頭三個月最是要緊,必須得小心。你就安心養著,想吃啥喝啥,只管開口!”
話是這麼說,可林愛鳳這孕吐的反應卻不見輕,尤其是早上起來和聞到油膩味兒的時候,吐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小臉蠟黃蠟黃的,眼見著就瘦了一圈。這可把張西龍給心疼壞了,魚湯雖然鮮美,但連著喝了幾頓,林愛鳳也有些膩了。
這天晚上,張西龍躺在炕上,聽著身邊媳婦因為不適而略顯沉重的呼吸聲,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怎麼也睡不著。月光透過窗戶紙,朦朦朧朧地照進來,映著林愛鳳尖了下巴的小臉。他伸手輕輕撫摸著媳婦尚未顯懷的肚子,心裡琢磨著,光靠魚湯和家裡這些尋常吃食恐怕不夠,得弄點更滋補、更能壓住孕吐的好東西。
山裡!對,還得進山!
山裡寶貝多,野雞、沙半雞(一種比野雞小的鳥類,肉質細嫩)、林蛙,都是頂好的滋補品,味道也鮮美,說不定能勾起媳婦的食慾。
想到這裡,他心裡有了盤算。第二天一早,天剛麻麻亮,張西龍就輕手輕腳地爬了起來。林愛鳳還在睡著,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夢裡也不甚安穩。他給媳婦掖了掖被角,穿上那身半舊的勞動布衣褲,背上“水連珠”,又帶上繩索和幾個麻袋,跟早起做飯的王梅紅低聲交代了一句:“娘,我進山一趟,看看能不能弄點野味給愛鳳換換口味。”
王梅紅知道兒子本事大,但還是忍不住叮囑:“小心點,早點回來。”
“哎,知道了。”張西龍應了一聲,推開屋門,一股清新的、帶著涼意的晨風撲面而來。
四月的山林,已經完全脫去了冬日的枯寂,滿眼都是層次豐富的綠。高大的柞樹、椴樹舒展開嫩綠的新葉,林下的灌木叢生機勃勃,各種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地開著,空氣裡瀰漫著草木的清香和溼潤的泥土氣息。
張西龍沒有像往常狩獵大型獵物那樣直奔深山,而是沿著山腳和植被相對茂密的丘陵地帶搜尋。他的目標明確——野雞和沙半雞。這兩種禽類活動範圍相對固定,喜歡在灌木叢、草甸子和林緣地帶覓食。
他放輕腳步,耳朵豎得像雷達,眼睛如同探照燈般掃視著前方的草叢和灌木。獵槍暫時用不上,對付這些機警的小型禽類,槍聲太大,容易驚跑,而且鐵砂容易把肉打爛。他主要靠套索和徒手捕捉,這更需要耐心和技巧。
走了約莫一里多地,來到一片榛柴崗和草甸子交界的地方。這裡的草長得有半人高,夾雜著不少低矮的榛棵子。張西龍蹲下身,仔細觀察著地面和草叢。很快,他就在一片軟泥地上發現了幾串清晰的、如同竹葉般的腳印,旁邊還有幾處被扒拉過的痕跡和幾撮灰褐色的羽毛。
“是野雞溜子(腳印)。”張西龍心中一喜,看這痕跡,應該是一小群,而且過去沒多久。
他順著腳印和糞便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往前摸。沒走多遠,就聽到前方草叢裡傳來一陣輕微的“咕咕”聲和窸窸窣窣的響動。他屏住呼吸,撥開擋在眼前的草葉,悄悄望出去。
只見十幾步開外,三四隻羽毛鮮豔、拖著長長尾羽的公野雞,正帶著七八隻體型稍小、羽毛樸素的母野雞,在草叢裡悠閒地啄食著草籽和昆蟲。一隻公野雞似乎格外警覺,不時抬起頭,轉動著腦袋四處張望,那鮮紅的肉冠在綠草映襯下格外顯眼。
張西龍沒有輕舉妄動。他仔細觀察著這群野雞的活動規律和風向。風是從他這邊吹向野雞群的,有利於隱藏氣味。他慢慢從腰間解下準備好的活釦繩索,選了一處野雞可能經過的、草叢相對稀疏的地方,將繩索巧妙地佈置好,另一端系在旁邊一棵小樹上。
然後,他撿起幾塊小石子,繞到野雞群的另一側,看準時機,用力將石子扔向雞群側後方!
“噗噗噗!”石子落地的聲音驚動了野雞群!它們受驚之下,立刻撲稜著翅膀,向著與石子飛來相反的方向逃竄!而那個方向,正好經過張西龍設下套索的地方!
只聽“撲稜稜”一陣亂響,伴隨著幾聲驚慌的咯咯叫,一隻反應稍慢的母野雞一頭撞進了套索裡,繩索瞬間收緊,勒住了它的爪子!它拼命掙扎,翅膀撲騰起一片草屑,卻無法掙脫。
張西龍立刻從藏身處躍出,一個箭步衝上前,準確地抓住了那隻被套住的母野雞的翅膀根,將它提了起來。入手沉甸甸的,估摸著有三四斤重,羽毛光滑,正是肥美的時候。
“開門紅!”張西龍滿意地笑了笑,將還在撲騰的野雞捆好翅膀和爪子,塞進麻袋。其他的野雞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首戰告捷,張西龍信心更足。他繼續在草甸子和灌木叢交界地帶搜尋。沙半雞比野雞更小,更機警,常常成群活動,飛行速度極快。他需要更耐心地觀察和等待。
在一個長滿刺老芽(一種可食用的灌木嫩芽)的緩坡上,他終於發現了一群沙半雞的蹤跡。這些小東西比鴿子稍大,羽毛灰褐色,帶有暗色斑紋,正在啄食著刺老芽的嫩葉。
張西龍故技重施,再次佈置套索,然後從側後方驚擾。沙半雞群受驚後,如同炸開的煙花,四散飛竄。這一次,套索成功套住了一隻!張西龍迅速上前捕獲。
看著麻袋裡撲騰的野雞和沙半雞,張西龍心裡踏實了不少。野雞肉緊實,燉湯紅燒皆宜;沙半雞肉質更為細嫩,尤其適合燉湯或者清蒸,給孕吐的媳婦吃最合適不過。
但他覺得還不夠。他想起老輩人說,林蛙(哈士蟆)油是滋補聖品,對女人身體極好,尤其是懷孕和產後。雖然現在不是捕捉林蛙的最佳季節(秋季最肥),但春天林蛙結束冬眠,開始活動,也能抓到一些。
林蛙喜歡生活在靠近水源、植被茂密的陰溼環境中。張西龍轉向山林深處一條小溪谷。這裡樹木高大,遮天蔽日,地面潮溼,長滿了厚厚的苔蘚和蕨類植物。
他沿著溪流仔細搜尋,翻動著溪邊的石塊和倒木。林蛙善於偽裝,顏色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需要極好的眼力。找了約莫半個多小時,在一處佈滿青苔的岩石下,他終於發現了一隻背部呈土褐色、帶有黑色斑點的林蛙,正鼓著腮幫子,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裡。
張西龍眼疾手快,出手如電,一把就將林蛙攥在了手裡。那林蛙四肢蹬踹,發出“呱”的一聲悶叫。他掂量了一下,個頭不小,肚子裡應該有些油水。他小心地將林蛙放進另一個準備好的、底部墊了溼苔蘚的小布袋裡,防止它乾死。
一個上午的工夫,張西龍收穫頗豐:一隻肥母野雞,一隻沙半雞,還有三隻個頭不小的林蛙。看看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他不敢再多耽擱,惦記著家裡的媳婦,便揹著收穫,快步下山。
回到家裡,已是晌午。林愛鳳剛吐過一陣,正有氣無力地靠在炕上休息。王梅紅在一旁陪著說話。
見張西龍滿身草屑、風塵僕僕地回來,手裡還提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和布袋,林愛鳳掙扎著想坐起來:“回來了?沒遇到啥危險吧?”
“沒有!好著呢!”張西龍把東西放下,獻寶似的先把那隻肥母野雞和沙半雞拎出來,“看,給你弄了好東西!晚上咱燉野雞湯,沙半雞留著明兒清蒸,最是清淡鮮美!”
接著,他又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個小布袋,解開袋口給林愛鳳看:“還有這個,林蛙!等晚上我收拾出來,把油取出來,燉了給你補身子,老輩人說這個對女人最好了!”
林愛鳳看著丈夫為了自己忙活一上午,弄回來這些稀罕物,心裡又是感動又是酸楚,眼圈微微泛紅:“看你,跑這一身汗……我沒事,就是反應大了點,過陣子就好了。”
“那也得補!”張西龍態度堅決,“你現在可是一人吃兩人補!”他轉身對王梅紅說:“娘,這野雞您幫著收拾一下,燉得爛糊點。林蛙我來弄,那玩意兒有點講究。”
王梅紅自然是滿口答應,提著野雞和沙半雞就去灶間忙活了。
張西龍則打來一盆清水,開始處理那幾只林蛙。取林蛙油是個細緻活,需要技巧,不能把苦膽弄破,否則整隻蛙就廢了。他手法嫻熟,用小刀劃開蛙腹,小心地將兩側輸卵管(即林蛙油)完整地剝離出來,那油塊呈不規則團塊狀,黃白色,略帶油脂光澤。三隻林蛙,取出了小半碗油塊,算是很不錯了。
他把取出的林蛙油用清水漂洗一下,放在小碗裡備用。剩下的蛙肉也不能浪費,雖然不如秋季肥美,但肉質依舊細嫩,可以一起燉了吃。
傍晚,張家灶間飄出了濃郁的香氣。野雞加了榛蘑和粉條,在大鐵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湯汁金黃,雞肉酥爛。另一邊,小砂鍋裡,林蛙油和蛙肉加上幾顆紅棗、幾片姜,隔水慢燉,散發出一種獨特而誘人的醇香。
開飯的時候,張西龍先把燉得爛爛的野雞腿和一碗金黃的雞湯端到林愛鳳面前,又盛了小半碗清亮粘稠的林蛙油湯。
許是山野的鮮香確實勾人食慾,也許是丈夫的心意起了作用,林愛鳳聞著這香味,竟然沒像往常那樣反胃。她小口喝著野雞湯,鮮美醇厚;又嚐了嚐林蛙油湯,滑膩甘甜,帶著一股特殊的香氣,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融融的,格外舒服。
她破天荒地吃了小半碗米飯,還吃了好幾塊燉得脫骨的野雞肉。
“好吃嗎?”張西龍依舊蹲在炕沿邊,眼巴巴地問。
“嗯,好吃。”林愛鳳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滿足的笑容,“這湯真好喝,肚子裡暖和。”
看著媳婦終於吃了頓安穩飯,臉色也似乎紅潤了些,張西龍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又往下落了落。他暗自下定決心,這才只是開始,只要媳婦需要,這山裡的好東西,他一樣一樣都得給她弄來!
窗外,夕陽的餘暉染紅了天邊。屋裡,飯菜的香氣和家人的笑語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平凡而真實的幸福。張西龍看著媳婦安靜的睡顏,又摸了摸兒子援朝胖乎乎的小臉,覺得這一天的奔波勞累,都值了。為了這個家,他願意鑽遍老林,踏遍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