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西龍果斷下達返航命令的聲音還在甲板上回蕩,“海龍號”已經在他的操控下,劃出一個巨大的弧形浪跡,將船頭對準了來時的方向。柴油機發出更加沉悶的嘶吼,將功率提升到最大,推動著滿載漁獲的船體,開始與身後那片迅速逼近的烏雲賽跑。
“大壯!檢查所有艙門、水密窗!確保全部鎖死!”
“小山!把所有甲板上的零散東西都固定好!纜繩、浮子,一樣都不能留!”
張西龍一邊緊握舵輪,感受著船體在逐漸增強的風浪中傳來的每一次顛簸,一邊大聲下達著一連串指令。他的聲音在海風的呼嘯中依然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
大壯和趙小山深知情況緊急,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分頭行動。大壯如同鐵塔般的身影在船艙內外穿梭,用力旋緊每一個水密門的把手,檢查舷窗的插銷。趙小山則靈巧地在起伏不定的甲板上移動,將之前起網時散落的工具、備用的纜繩圈,全部用繩索牢牢地固定在船體的繫留樁上。
做完這一切,不過短短十幾分鍾。而此刻,海面上的情況已經急劇惡化。
原本墨藍色的海面變成了令人心悸的鉛灰色,狂風捲起的白色浪沫如同無數冤魂在海面上嘶吼、跳躍。海浪不再是之前那種有節奏的綿長湧浪,而是變得混亂、陡峭,如同一座座移動的小山,從四面八方朝著“海龍號”猛撲過來。
“抓緊了!”張西龍大吼一聲,猛地轉動舵輪,試圖讓船頭迎向一個特別巨大的浪頭。
“轟——!”
巨浪結結實實地拍在船頭上,成千上萬噸的海水狠狠砸在甲板上,整個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向一側傾斜,甲板瞬間被海水淹沒。冰冷的海水如同瀑布般衝過甲板,灌入船舷兩側的排水孔,發出嘩嘩的巨響。
大壯和趙小山死死抓住船舷邊的扶手,才沒被這狂暴的海浪卷下海去。鹹澀的海水嗆得他們連連咳嗽,渾身瞬間溼透,刺骨的寒意讓他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僅僅是開始。
隨著“海龍號”深入風暴區,風浪的強度以幾何級數攀升。風速快得讓人無法正常呼吸,刮在臉上如同刀割。浪頭一個高過一個,有些甚至超過了船桅的高度,從高處俯瞰下來,彷彿隨時都能將這艘幾十噸重的漁船一口吞噬。
探魚儀的螢幕早已因為劇烈的顛簸而變得一片雪花,失去了作用。單邊帶電臺裡充滿了滋滋啦啦的干擾聲,只能偶爾聽到其他漁船斷斷續續、充滿驚恐的呼號,很快又被風浪聲淹沒。
張西龍雙臂肌肉賁張,死死抱住劇烈跳動的舵輪,憑藉著他前世今生積累的航海經驗和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操控著“海龍號”在波峰浪谷間艱難穿梭。他時而加速衝上浪尖,時而緊急轉向避開致命的“三角浪”(來自不同方向的浪湧交匯形成的異常大浪),每一個決策都關乎生死。
“左滿舵!抓緊!”張西龍目眥欲裂,看到右舷一個如同懸崖般的巨浪正橫壓過來。
“海龍號”在他的操控下,船身猛地向左傾斜,幾乎與海面成了四十五度角,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浪頭的正面衝擊,但船尾還是被浪峰掃中,整條船如同被巨人之手狠狠抽了一鞭,劇烈地顫抖起來。
“哐當!”一聲巨響從船尾傳來!
“不好!後艙進水了!”負責檢查船況的大壯嘶聲喊道,他的聲音在風浪中顯得異常微弱。
張西龍心裡猛地一沉。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如此惡劣的海況,對船體結構是極限考驗。
“小山!你去幫大壯!堵漏!用棉被、木板, whatever it takes! 快!”張西龍頭也不回地吼道,他必須集中全部精力穩住航向。
趙小山連滾帶爬地衝向船尾。只見後艙的儲物間門被震開,海水正從一處被浪頭拍裂的船板縫隙處洶湧灌入,已經淹沒了腳踝。大壯正試圖用一塊厚帆布堵住裂縫,但在海水的巨大壓力下,效果甚微。
“撐住!我找東西!”趙小山在顛簸的船艙裡翻找,扯下固定著的備用棉被,又找到幾塊維修用的木板。兩人合力,將浸溼後沉重的棉被死死按在裂縫上,再用木板頂住,用身體和能找到的一切重物拼命壓住。
海水暫時被遏制住了一些,但依舊在緩慢滲入。冰冷的積水讓他們下半身幾乎麻木。
與此同時,甲板上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一個接天的巨浪以排山倒海之勢迎面壓來,張西龍已經來不及完全規避。
“低頭!抓緊!”他只來得及喊出這一句。
“轟隆!!!”
如同天崩地裂!整個“海龍號”彷彿被按進了海底,視野瞬間被無邊無際的海水充斥。巨大的衝擊力讓船上的每一塊木板、每一顆鉚釘都在哀鳴。張西龍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他從舵輪前扯開,狠狠摔在冰冷的艙壁上,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
海水從各個縫隙瘋狂湧入駕駛艙。電臺發出一陣短促的火花,徹底沉寂。船艙的燈光閃爍了幾下,熄滅了。只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才能瞬間照亮這如同地獄般的場景。
幾秒鐘後,船體憑藉著自身的浮力,艱難地從海浪的吞噬中掙脫出來,劇烈地搖晃著,甲板上積滿了海水,如同一個漂浮的澡盆。
“西龍哥!你沒事吧?”大壯和趙小山從後艙掙扎著爬過來,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藉著閃電的光芒,他們看到張西龍額頭撞破,鮮血混著海水流了滿臉,但他已經掙扎著爬了起來,再次撲向了失控的舵輪。
“我沒事!”張西龍抹了把臉上的血水,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檢查損失!報告情況!”
“後…後艙裂縫暫時堵住了,但還在滲水!需要不停排水!”
“電臺…電臺壞了!燈也滅了!”
“船頭…船頭的錨機被沖壞了!纜繩散了一地!”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失去動力?不,發動機還在頑強地轟鳴,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失去通訊?這意味著他們無法求救,只能靠自己!船體受損?必須儘快排水,否則沉沒是遲早的事!
“大壯!你去發動機艙!確保機器不能停!用桶!用手!把後艙的水給我舀出去!”
“小山!你去找找還有沒有能用的水瓢、臉盆!一起排水!快!”
張西龍的聲音因為用力而變得沙啞,卻如同定海神針,讓驚慌失措的兩人找到了主心骨。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大壯和趙小山連滾帶爬地執行命令。
大壯衝進轟鳴的機艙,這裡情況稍好,但也能感受到船體的劇烈晃動。他找到兩個水桶,踉蹌著衝回後艙,開始一桶一桶地將海水舀起來,奮力潑向舷外。趙小山也找到了一個破舊的臉盆,加入排水的行列。
每一次彎腰舀水,在顛簸的船上都異常艱難,時常連人帶桶摔倒在積水中。冰冷的海水早已浸透他們單薄的衣衫,寒冷和疲憊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們的意志。但看著水位在兩人拼命的努力下,雖然緩慢,卻真的在一點點下降,一股微弱的希望又重新燃起。
張西龍獨自在黑暗的駕駛艙裡,與失控的舵輪和狂暴的大海搏鬥。他失去了所有現代化的導航裝置,只能憑藉最原始的經驗和對方向的模糊感覺,努力讓船頭保持著一個大致正確的方位。每一個浪頭打來,都如同一次重擊,考驗著他的體力、毅力和判斷力。
閃電再次劃破天空,瞬間照亮了前方。張西龍的瞳孔猛地收縮——在船頭左前方不遠處的海面上,一個巨大的、如同小山般的黑影時隱時現!
是暗礁?還是……
沒等他看清,又一個巨浪從側面襲來,船體再次劇烈傾斜。
“抓緊——!”
“咔嚓!”
一聲令人心悸的斷裂聲從船體中部傳來,伴隨著木材碎裂的刺耳聲響!
“海龍號”猛地一頓,船速驟然下降,船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橫!
“舵……舵失靈了!”張西龍心中一片冰涼。他感覺到舵輪突然變得輕飄飄,再也無法控制方向。
船體在風浪中瘋狂地旋轉、顛簸,如同一片無力的落葉。後艙裡,剛剛有所下降的水位再次快速上升。
“西龍哥!不行了!水……水又上來了!”大壯絕望的喊聲從後面傳來。
失去動力,失去控制,船體破損加劇……“海龍號”和他的船員們,陷入了絕境。
張西龍看著窗外那如同深淵巨口般的海浪,又看了看在黑暗中拼命掙扎著排水、臉上寫滿恐懼卻依舊沒有放棄的兩個兄弟,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不甘湧上心頭。
難道……真的要葬身於此了嗎?
他重生以來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夢想、對家人的承諾……都要隨著這艘船,沉入這冰冷黑暗的大海?
不!絕不!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