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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老爹念舊欲出海,西龍孝勸享清福

老爹念舊欲出海,西龍孝勸享清連續兩場豪橫無比的宴席,如同兩劑強心針,不僅餵飽了全屯人的肚子,更將老張家蓋新房的熱潮推向了頂峰。

工地上,人人幹勁十足,效率驚人。

椽子飛快地釘好,葦箔密密地鋪就,厚厚的泥草混合物被一鍬鍬甩上房頂,用力抹平。新房和老宅的輪廓一天一個樣,眼看著就要封頂。

海風依舊帶著涼意,但陽光已經變得溫暖有力。張改成老爺子揹著手,在新老兩個工地之間來回轉悠,看著日益成型的房屋,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但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睛裡,卻隱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和…癢癢。

他是一輩子在海上顛簸慣了的老漁民,船槳的摩擦聲、風帆的鼓動聲、柴油機的轟鳴聲,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這幾天看著兒子們忙活,看著新房拔地而起,他心裡高興,可手腳卻閒得發慌,總覺得少了點甚麼。尤其是聞到那空氣中越來越淡、卻依舊頑固殘留的燉肉香氣時,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深海那凜冽的風、鹹澀的浪,想起潛入水下時那片刻的寂靜與收穫的喜悅。

這天下午,他看著新房頂最後一片區域抹完泥,晾曬著等待乾透後苫草,終於忍不住了,溜達到正在收拾工具的張西龍身邊,裝作隨意地開口:“二龍啊,這房子眼看就弄利索了。天兒也暖和了,海況不錯…明兒個,咱爺仨是不是該出趟海了?去黑龍礁那邊轉轉?好些日子沒下潛了,底下那寶貝疙瘩,別讓別人摸去了。”

張西龍正彎腰捆紮著散落的鐵絲,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直起身來。他看著父親那雙雖然渾濁卻閃爍著期待光芒的眼睛,心裡咯噔一下。他明白父親的心思,不是貪圖那點收穫,而是純粹閒不住,捨不得離開奮鬥了一輩子的海洋,更捨不得那種作為家裡頂樑柱、掌控漁船、搏擊風浪的感覺。

但是,張西龍更清楚深海潛捕的危險。那冰冷刺骨的海水,那變幻莫測的暗流,那巨大的水壓,每一樣都在透支著人的體力和生命力。父親年紀大了,身體早已不如從前,雖然硬朗,但潛捕這種極度消耗元氣的活兒,實在不適合他了。上次父親跟著去,也只是在船上守望,真讓他再下潛,張西龍一萬個不放心。

“爹,”張西龍放下手裡的活計,語氣盡量放得輕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出海的事,不急。黑龍礁那地方,偏,一時半會兒沒人找得到。再說,那點海參鮑魚,咱家現在也不指著它過日子了。”

他攬住父親的肩膀,像哄孩子一樣,指著快要完工的新房和翻修一新的老宅:“您看,咱家這新房子,多氣派!老宅也拾掇得利利索索!這都是您和我娘辛苦一輩子掙下的基業!現在好了,該是您二老享清福的時候了。往後啊,您就每天溜溜達達,去灘塗上趕趕小海,撿點蛤蜊蟶子,圖個樂呵;或者搬個小馬紮,在院子裡曬曬太陽,逗逗婉清婉婷,教她們認認潮汐,講講您當年在海上的故事。那才叫日子!”

張改成聽著兒子的話,臉上笑容淡了些,眉頭微微皺起,顯然不太樂意:“俺這身子骨硬朗著呢!又不是紙糊的!下潛或許費點勁,但在船上掌掌舵、看看風向還是沒問題的!總不能…總不能真就在家吃閒飯吧?”

“爹!您這說的啥話?”張西龍語氣加重了些,“咋叫吃閒飯?您和我娘把這個家操持起來,把我們兄弟倆拉扯大,就是最大的功勞!現在輪到我們小的使勁了!您就安心當您的老太爺!再說了,”他話鋒一轉,帶著點調侃,“您要是閒不住,家裡活多著呢!後院那菜畦該翻了吧?雞窩也該加固加固了?這可都是技術活,離了您這老把式可不行!”

這時,王梅紅也聞聲湊了過來,她最瞭解老伴的心思,也最心疼他的身體,立刻幫腔道:“就是!老頭子,你就消停點吧!那深海是那麼好去的?一把老骨頭了,還逞甚麼能?萬一有個閃失,你讓俺們娘幾個咋辦?聽二龍的,在家待著!趕明兒俺陪你一起去灘塗挖蜆子,不比那深海舒坦?”

林父也在一旁溫和地勸道:“改成大哥,西龍說得在理。咱們老了,平安健康就是福。讓孩子們去闖吧。”

被老婆、兒子、親家三人連番勸說,張改成張了張嘴,還想反駁甚麼,但看著兒子那堅定又充滿關切的眼神,看著老伴那擔憂的表情,再想想自己確實不再年輕的歲數和偶爾會痠痛的腰腿,那點爭強好勝的心思終於慢慢熄了下去。

他重重嘆了口氣,像是卸下了甚麼擔子,又像是有些悵然若失,揹著手,佝僂著腰,慢慢踱到一邊,看著那艘靜靜停泊在碼頭方向、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老舊木船,久久沒有說話。

那背影,顯得有些孤單和落寞。一個習慣了與風浪搏鬥的老水手,突然被要求離開他熟悉的戰場,這種滋味,並不好受。

張西龍看著父親的背影,心裡也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讓一個勞動慣了的老人突然閒下來,是一種殘忍。他走過去,再次摟住父親的肩膀,聲音放緩,帶著承諾:“爹,您放心,船,咱家肯定還會有的,而且是要買更大、更好的新船!到時候,您就是咱家船隊的‘老船長’,不用您下水,也不用您乾重活,就坐鎮指揮,給我們指點方向,看看天氣,那才是您該乾的大事!現在,您就先好好歇歇,養精蓄銳,等咱的新船下水,還得靠您這定海神針呢!”

這話說到了張改成的心坎裡。老船長!坐鎮指揮!這比讓他單純歇著聽起來提氣多了!他渾濁的眼睛裡重新亮起光,轉過身,看著兒子:“真…真買新船?”

“真買!”張西龍重重點頭,語氣斬釘截鐵,“等房子徹底弄好,咱就攢錢買!買鐵殼的,機器有勁的,能跑遠海的!到時候,您想哪天出海就哪天出海,想去哪片漁場就去哪片漁場!”

張改成被兒子描繪的美好前景吸引了,臉上的落寞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憧憬和期待。他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胳膊:“好!好小子!有志氣!爹等著!爹給你看好天氣!”

心結解開,老爺子頓時覺得渾身輕鬆了不少,那點對於不能立即出海的遺憾也被對新船的期待所取代。他揹著手,又開始在工地上轉悠,不過這次是指點江山:“哎,那邊牆角泥抹得有點薄,得再加點…這椽子間距是不是有點寬了?…”

看著父親重新煥發活力的樣子,張西龍和王梅紅相視一笑,都鬆了口氣。

安撫好父親,張西龍心裡卻有了另一番計較。父親這邊說通了,但大哥那邊呢?分家時,漁船是歸了公中,但實際使用權和收益,還是兄弟倆商量著來。如今自己勸父親歇著,等於也暫時斷了大哥出海潛捕這條來錢最快的路子。雖然自己暗地裡貼補了大哥,但坐吃山空不是辦法,大哥心裡肯定也著急。

他找到正在老宅工地和泥的張西營,把他拉到一邊。

“哥,爹那邊我勸住了,深海潛捕太險,以後就不讓他跟著了。”張西龍開門見山。

張西營愣了一下,點點頭:“嗯,爹是該歇歇了。”但他眼神裡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沒了爹掌舵,光靠他自己,敢去黑龍礁那種地方嗎?就算敢去,潛捕的主力是西龍,西龍不去,他一個人也玩不轉啊。那這來錢的路子,不就等於斷了?

張西龍看出大哥的顧慮,直接道:“哥,船,以後還是咱倆用。我的意思是,潛捕這活兒,太耗人,以後也儘量少幹。咱得想點更長遠、更穩當的法子。”

他頓了頓,看著大哥的眼睛,說出一個深思熟慮的決定:“那艘老船,以後就歸你了。”

“啥?”張西營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弟弟,“歸…歸俺?那…那爹孃那邊…”

“爹孃那邊我去說。”張西龍語氣肯定,“船是家裡的,但以後你用它打來的魚獲,除了上交爹孃的那部分‘船租’,剩下的都歸你自己。你想就近下網也好,想去熟悉的海域釣釣線也好,都隨你。本金不夠,我先借你。這樣,你也能有個穩定的進項,大嫂眼看著要生孩子,用錢的地方多。”

這個決定,等於是將漁船的使用權和大部分收益權,徹底讓渡給了大哥!這無疑是在分家之外,又給了大哥一份極其厚重的“禮物”!

張西營徹底愣住了,嘴唇哆嗦著,眼睛瞬間就紅了。他沒想到,弟弟非但沒有因為分家而疏遠,反而處處為他著想,甚至把安身立命的漁船都讓給了他!

“二龍…俺…俺不能要…這船是家裡的…俺…”他語無倫次,心裡又是感動又是羞愧。

“哥!”張西龍打斷他,語氣真誠,“咱是親兄弟!你的難處就是我的難處!一條舊船而已,算不了甚麼。等我買了新船,這老船本來也是要處理的。現在給你正合適!你就拿著,好好幹,把日子過起來,讓爹孃放心,也讓…也讓大嫂安心。”

他最後一句意有所指。張西營明白,弟弟這是希望他能立起來,撐起自己的小家,不要再受孃家掣肘。

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此刻,張西營的眼淚卻忍不住湧了上來。他用力抹了把臉,重重點頭,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哎!哥聽你的!哥一定好好幹!絕不給你丟人!”

兄弟倆的手,再次緊緊握在一起。這一次,沒有任何隔閡,只有血脈相連的信任和支援。

安撫好父親,安排好了大哥,張西龍心裡才算真正踏實下來。家庭內部的穩定,比任何收穫都更重要。現在,他可以暫時放下海上的冒險,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新房子的收尾和思考更長遠的未來上。

大海就在那裡,永遠不會離開。而如何更安全、更高效、更可持續地向它索取,需要的是智慧和規劃,而不僅僅是勇氣和運氣。張西龍的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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