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西斜,將灘塗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張西龍一家四口的鐵皮桶已經變得沉甸甸的,裡面裝滿了花蛤、蟶子、各種海螺、小螃蟹,甚至還有一小捆嫩海帶。兩個小丫頭玩得滿頭大汗,小臉蛋紅撲撲的,鞋子和褲腳都沾滿了泥巴,卻興奮得不得了,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晚上的海鮮湯。
林愛鳳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看著桶裡的收穫,嘴角帶著輕鬆的笑意。這種帶著孩子、像遊玩一樣的趕海,是她從未有過的體驗。
張西龍心裡更是滿足,他掂量了一下桶的重量,笑道:“行了,差不多了,再多咱就提不動了。回家熬湯去!”
一家人說說笑笑地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剛走進屯子,就聽見前面一群婆娘正圍在井臺邊一邊打水洗菜一邊嘮嗑。嗓門最大、說得最眉飛色舞的,正是大嫂王慧慧。
“…可不是嘛!俺家營子說了,那地方偏是偏了點,但貨是真厚實!你們是沒看見,那對蝦,一網下去,呼呼的!個個都這麼大!”王慧慧用手比劃著一個誇張的長度,臉上洋溢著炫耀的光彩,“還有那鮑魚,嘖嘖,肉厚的喲…要不是俺家營子和西龍能幹,能找到這好地兒?一般人啊,想都別想!”
她這話看似在誇自家男人和小叔子,但那語氣裡的得意勁兒,卻怎麼聽怎麼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顯擺。
旁邊的婆娘們聽得眼熱,紛紛附和:
“哎呦,慧慧你可真是好福氣!男人這麼能幹!”
“就是!這下可發了大財了!”
“啥時候也讓俺家那口子跟營子他們出去見識見識啊?”
王慧慧享受著他人的羨慕,下巴抬得更高了,話鋒卻悄悄一轉,帶著點酸溜溜的意味:“嗐!發啥財啊,也就是辛苦錢!你們是不知道,出那遠海多累人多危險?也就是俺家營子實誠,肯下力氣!至於西龍嘛…”她拖長了聲調,瞥了一眼剛剛走過來的張西龍一家,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這邊聽見,“…也就是跟著跑跑腿,指個方向,運氣好碰上了唄。要說出力幹活,還得是俺家營子!以前啊,嘖嘖,不說也罷…”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功勞都是我家張西營的,張西龍就是個沾光的、走了狗屎運的懶漢,以前的黑歷史還多著呢!
林愛鳳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腳步頓了一下,下意識地低下頭,提著桶的手指攥得發白。兩個小丫頭也察覺到氣氛不對,躲到了媽媽身後。
張西龍眉頭皺了起來,心裡一陣膩歪。這個大嫂,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有點好事就得瑟,還得踩著別人顯擺自己!
他沒當場發作,只是臉色淡了下來,拉著林愛鳳和孩子,想從旁邊繞過去,懶得搭理她。
偏偏有那好事的婆娘看見他們,故意揚聲喊道:“哎呦,西龍,愛鳳,趕海回來啦?收穫不錯啊!聽說你們發財了?啥時候請客啊?”
這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聚焦在他們一家四口和那沉甸甸的桶上。
王慧慧也扭過頭,看到林愛鳳那低眉順眼的樣子和張西龍不太好看的臉色,更是來了勁,假惺惺地笑道:“是啊,西龍,現在可是能耐人了!不過啊,這男人有了錢,可得走正道,別又像以前似的,有點錢就…”
她話沒說完,但那暗示意味十足,引得幾個婆娘發出曖昧的低笑聲。
林愛鳳的頭垂得更低了,身子微微發抖。
張西龍的火氣蹭一下就上來了!說他可以,擠兌他媳婦不行!他剛想開口懟回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炸雷般的怒吼!
“王慧慧!你他媽放甚麼屁呢?!”
只見張西營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了,正扛著櫓站在不遠處,顯然是把剛才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他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起,幾步就衝了過來,指著王慧慧的鼻子就罵:“你嘴巴閒得慌是不是?不會說話就他媽給老子閉嘴!滾回家去!”
這一聲吼,如同平地驚雷,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井臺邊的婆娘們嚇得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王慧慧更是被罵懵了!她難以置信地瞪著自己的男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羞憤交加:“你…你吼我?!張西營!你為了他們…你吼我?!我說錯甚麼了?他張西龍以前不就是個…”
“以前以前!你他媽就知道翻舊賬!”張西營徹底火了,根本不給她說下去的機會,聲音吼得整個井臺都嗡嗡作響,“沒有二龍!哪有現在的好日子?!沒有二龍找到那地方,沒有二龍出主意,沒有二龍鎮住場子,咱能打上來那些貨?能賣上那個價?你吃的肉哪來的?你穿的新鞋哪來的?!啊?!”
他越說越氣,胸膛劇烈起伏:“我告訴你王慧慧!以後對老二家客氣點!那是俺親弟弟!你再敢瞎咧咧、搬弄是非,就給我滾回你孃家去!俺老張家要不起你這種攪家精!”
這話說得極重!簡直是半點臉面都沒給王慧慧留!
王慧慧徹底傻了,看著暴怒的丈夫,看著周圍婆娘們那或同情或看笑話的眼神,再想想自己剛才說的話,頓時委屈、羞憤、害怕一起湧上心頭,“哇”一聲哭了出來,捂著臉扭頭就往家跑。
張西營餘怒未消,又狠狠瞪了那幾個看熱鬧的婆娘一眼:“看啥看!都沒事幹了?!”
婆娘們嚇得一鬨而散。
井臺邊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張西營粗重的喘息聲。
張西龍看著大哥為了維護自己,不惜當眾怒斥大嫂,心裡又是感動又是複雜。他走上前,拍了拍大哥的胳膊:“哥,算了,大嫂就那脾氣,彆氣了。”
張西營喘著粗氣,看著弟弟,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怒意:“啥脾氣?就是欠收拾!以前是我沒管好!以後她再敢胡說八道,我大耳刮子抽她!”
他又看向低著頭、眼圈有些發紅的林愛鳳,語氣帶著歉意:“愛鳳,別往心裡去,你大嫂那人…嘴賤!以後她再說屁話,你告訴我,我收拾她!”
林愛鳳沒想到大哥會主動跟她道歉,受寵若驚地連忙搖頭:“沒…沒事的大哥…”
“走了!回家!”張西營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扛起櫓,悶頭往家走去。
張西龍看著大哥的背影,心裡暖流湧動。他知道,大哥這是真正從心底認可了他,把他當成了需要維護的親弟弟,而不是以前那個需要擦屁股的累贅。
他拉起林愛鳳的手,發現她的手心冰涼,輕輕握了握,低聲道:“沒事了,哥不是替咱出氣了嗎?以後沒人敢再瞎說了。”
林愛鳳抬起頭,看著丈夫,又看看大哥遠去的背影,眼眶更紅了,這次卻不是委屈,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觸動。她輕輕“嗯”了一聲,反手握緊了丈夫粗糙的大手。
一家人沉默地往家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帶著壓抑。
經過井臺這一鬧,張西營悍然護弟懟妻的事,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山海屯。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個事實:老張家的二小子,如今是真的不一樣了。不僅自己能耐了,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這個家裡最實誠、最憨厚的老大毫無保留的認可和維護!
誰再想拿老眼光看人,或者想在背後嚼舌根,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張西營的拳頭,以及…張西龍那看起來更加不好惹的戾氣。
家的凝聚力,有時候就是在這樣一次次對外的一致中,變得更加堅固。而張西龍在這個家的地位,也透過這場小小的風波,再次得到了無聲的、卻無比堅實的提升。
晚上,王慧慧沒過來吃飯。但張家的飯桌氣氛卻並未受到影響,反而因為少了那些陰陽怪氣,變得更加融洽溫暖。
肉香瀰漫,笑語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