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室剖螺現明珠,硬漢柔情贈嬌妻
日頭徹底沉入了海平面以下,只在天邊留下一抹絢爛的紫紅色晚霞,像是姑娘家羞紅的臉頰。
山海屯裡,家家戶戶的煙囪開始冒出裊裊炊煙,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味和隱約的飯菜香。
張西龍扛著那個用破麻袋裹得嚴嚴實實的大海螺,手裡還拎著小半袋海蠣子,踏著暮色,幾乎是小跑著衝進了自家院子。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濃郁的、帶著姜味的魚湯香氣,勾得他肚子裡的饞蟲咕咕直叫。
院子裡,王梅紅正拿著勺子在大鐵鍋邊攪和,鍋裡奶白色的魚湯翻滾著,幾塊豆腐和巨大的魚頭在其中沉浮。小婉清和小婉婷像兩個小尾巴似的圍在鍋邊,眼巴巴地瞅著,不停地咽口水。
“回來啦?咋這麼慢?愛鳳早回來了。”王梅紅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上,“這又鼓搗啥回來了?撿點海蠣子用得著包這麼嚴實?”
林愛鳳正從灶房往外拿碗筷,聽到動靜也看了過來,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和好奇。那條大石斑魚已經被處理乾淨,魚頭燉了湯,剩下的魚身抹了鹽掛在屋簷下風乾。
張西龍嘿嘿一笑,沒直接回答老孃的話,而是神秘兮兮地衝林愛鳳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媳婦兒,先把院門閂上。”
林愛鳳被他這做賊似的模樣弄得一愣,但還是依言去把院門閂好了。
王梅紅也察覺出不對勁,放下勺子走過來:“到底咋了?神神叨叨的!”
張西龍這才小心翼翼地把肩上的麻袋放在院子中間平整的地面上,像是放下一件易碎的珍寶。他搓了搓手,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緊張,慢慢解開了繫著麻袋口的繩子。
當那個碩大、暗紅、佈滿奇異棘刺和華麗螺旋紋路的巨大海螺完全暴露在昏黃的暮色下時,王梅紅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俺的老天爺!這…這是個啥玩意兒?海螺精啊?咋這麼大個兒?!”
兩個小丫頭也嚇得往後縮了縮,但又忍不住好奇,探頭探腦地看。
林愛鳳更是捂住了嘴,雖然下午見過,但此刻在院子裡再看,這海螺的龐大和奇特依然讓她感到震撼。
“噓!小聲點娘!”張西龍趕緊示意,“這可是好東西!叫大法螺!稀罕著呢!”他依舊沿用下午的說辭,沒敢提“帝王螺”和“珍珠”的事,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也怕隔牆有耳。
“稀罕?能吃不?”王梅紅圍著海螺轉了一圈,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堅硬的殼,發出叩叩的聲響。
“吃?”張西龍哭笑不得,“娘,這玩意兒不是吃的!是…是寶貝!說不定殼裡頭藏著更好的東西呢!”
“殼裡頭?”王梅紅和林愛鳳都愣住了。海螺殼裡頭除了螺肉,還能有啥?
張西龍不再多解釋,他讓林愛鳳把屋裡的煤油燈拿了出來,點上。又讓王梅紅看著點孩子,別靠太近。他自己則跑去倉房,翻找出一把老舊的、刀口都有些捲了的鐵鑿子和一把錘頭。
他要把這個海螺撬開!
這個過程並不輕鬆。這海螺殼又厚又硬,結構似乎還特別緊密。張西龍半跪在地上,就著煤油燈昏暗的光線,小心翼翼地尋找著下鑿子的縫隙。鐵鑿子和螺殼碰撞,發出刺耳的“鏘鏘”聲,迸出細小的碎屑。
兩個小丫頭又害怕又好奇,躲在奶奶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看。
林愛鳳端著煤油燈,手有些微微發抖,燈光隨之晃動,映照得張西龍額角的汗珠閃閃發亮。她看著丈夫那全神貫注、眉頭緊鎖、一下下耐心撬動的側臉,心裡那種陌生的、奇異的感覺又湧了上來。他到底…知道多少她們不知道的事情?
王梅紅在一旁看著,又是心疼工具又是擔心,不住地念叨:“輕點輕點!別把鑿子崩壞了!這玩意兒殼這麼厚,能有啥啊?白費勁!”
張西龍卻充耳不聞,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下的動作上。他根據上輩子聽來的那點模糊記憶,知道這種大型海螺的珍珠如果存在,多半是在螺肉和內臟連線的某個部位,或者嵌在肌肉裡,必須極其小心,萬一鑿壞了,珍珠也就不值錢了。
他耐著性子,像個雕刻大師一樣,一點點地、極其謹慎地擴大著縫隙。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乾燥的土地上,洇開一個小點。虎口被震得發麻,他也毫不在意。
終於,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咔嚓”脆響,螺殼頂端被撬開了一個不小的口子!一股濃郁的海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開了開了!”小婉婷忍不住叫出聲。
張西龍放下鑿子和錘頭,用手抓住撬開的殼蓋,用力一掰!
整個螺殼的上蓋被他徹底掀開,露出了裡面肥厚飽滿、顏色粉白、還在微微顫動的螺肉!
煤油燈的光芒照進去,能清晰地看到螺肉細膩的紋理和粘稠的體液。
王梅紅湊過來看了一眼,咂咂嘴:“嚯!這肉可真肥!可惜了不能吃…”
張西龍沒說話,心臟卻跳得像擂鼓一樣。他深吸一口氣,伸出兩根手指,強忍著那滑膩膩的觸感,小心翼翼地在那肥厚的螺肉裡摸索、按壓著。
時間彷彿變得格外漫長。院子裡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幾人粗重的呼吸聲。
林愛鳳端著燈,手心裡全是汗。
突然,張西龍摸索的手指猛地一頓!他感覺到指尖觸碰到了一個硬硬的、圓溜溜的、約莫有他小拇指指甲蓋大小的東西!嵌在厚厚的螺肉深處!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咋…咋了?”林愛鳳察覺到他的異常,緊張地問。
張西龍沒回答,只是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和專注。他更加小心地用指尖摳挖著那塊硬物周圍的螺肉,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一個沉睡的嬰兒。
一點一點,那硬物周圍的肌肉被剝離。
終於,一顆圓潤、光滑、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依然折射出柔和瑩白光澤的珠子,被他小心翼翼地從螺肉中取了出來!
珠子不大,但形狀極圓,表面毫無瑕疵,散發著一種溫潤內斂、卻又無法忽視的光華!它靜靜地躺在張西龍沾滿黏液和碎肉的手掌心裡,卻彷彿照亮了這個小院,也照亮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睛!
“額滴個親孃啊……”王梅紅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聲音都變了調,“珍…珍珠?!海螺裡還能長出珍珠來?!”
林愛鳳手裡的煤油燈猛地晃了一下,差點脫手掉地上!她死死地盯著那顆在丈夫掌心熠熠生輝的珠子,大腦一片空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珍珠?她只在戲文裡和那些最古老的傳說裡聽過這東西!那是隻有地主老財家的小姐、官太太才配擁有的寶貝!怎麼會…怎麼會從這麼一個醜陋的海螺裡出來?又怎麼會…出現在她男人的手心裡?
兩個小丫頭也看傻了,雖然不完全明白那是甚麼,但那珠子好看的光澤讓她們移不開眼睛。
張西龍看著手掌心裡那顆滾圓的、帶著體溫的珍珠,激動得手都在微微顫抖。真的有!他真的開出了珍珠!雖然個頭不算特別大,但這品相,這圓度,在這年頭,絕對是一筆意想不到的橫財!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還在震驚中無法回神的林愛鳳,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愛鳳!你看!珍珠!老天爺送你的!”
他往前一步,將那顆還沾著些許黏液、卻光華奪目的珍珠遞到林愛鳳眼前。
林愛鳳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慌亂地擺手:“不…不…這…這得賣多少錢啊…快收起來…明天去鎮上賣了…能換好多東西…”她的聲音發顫,語無倫次。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寶貝太貴重,必須換成錢,換成糧食,布匹,讓日子好過點。
“賣?”張西龍斬釘截鐵地打斷她,大手一合,將珍珠緊緊攥在手心,目光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不賣!誰都不賣!這是你的!”
他再次伸出手,不是遞珍珠,而是一把抓住了林愛鳳冰涼顫抖的手腕,然後將那顆溫潤的珍珠,不由分說地、鄭重地拍在了她的掌心!
“聽著,”張西龍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林愛鳳從未聽過的霸道和溫柔,“這是你的。回頭我找人打聽打聽,鑲個銀釦子,給你做個項鍊墜子!你就戴著!我張西龍的媳婦,配得上這好東西!”
珍珠冰涼堅硬的觸感緊貼著林愛鳳的掌心,那細微的、卻無比清晰的冰涼,彷彿帶著電流,瞬間擊穿了她的所有心防。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顆瑩白的、彷彿有生命一般的珠子,再抬頭看看丈夫那張被煤油燈光勾勒得稜角分明、寫滿了認真和不容置疑的臉龐。
雪花膏、新名字、徒手抓石斑、如今這顆想都不敢想的珍珠……一幕幕畫面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
多年來的委屈、辛酸、恐懼、絕望……像是一座被壓抑了太久的火山,在這一刻,被這顆小小的珍珠,被他這句笨拙卻無比堅定的話,徹底引爆了!
淚水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
不是以往那種無聲的、隱忍的哭泣,而是嚎啕大哭!像是要把心肺都哭出來一樣!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推開他,而是緊緊地、用盡了全身力氣抱住了張西龍的腰,把臉深深地埋進他帶著海腥味和汗味的胸膛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聲壓抑而痛徹,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釋放。
“嗚……嗚嗚嗚………”
張西龍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弄得僵住了,兩隻手尷尬地懸在半空,半晌,才慢慢地、試探性地落下,輕輕環抱住她顫抖的身體,笨拙地拍著她的後背,喉嚨也有些發哽:“哭啥…好事兒…別哭了…讓人聽見…”
王梅紅在一旁看著,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明白過來,眼圈也跟著紅了,她悄悄拉起兩個還在發懵的孫女,低聲道:“走,奶奶帶你們去看魚湯好了沒……”把空間留給了這對終於破冰的小夫妻。
院子裡,煤油燈的光芒搖曳著。灶臺上的魚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林愛鳳哭了很久,彷彿要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乾。張西龍就那麼抱著她,任由她的淚水打溼自己的衣襟,笨拙地安撫著。
終於,哭聲漸漸歇了。林愛鳳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臉上還掛著淚珠,卻不再是以往的灰暗和絕望,反而像是被淚水洗刷過一般,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清亮和柔軟。
她看著張西龍,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以後……好好過日子……”
張西龍重重點頭,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哎!必須的!”
他低頭,看著她還緊緊攥在手心裡的那顆珍珠,在燈光下溫潤生輝。
他知道,撬開的不僅僅是一個海螺。
他真正撬開的,是橫亙在他和妻子之間,那層最厚、最堅硬的冰殼。
今晚的魚湯,註定格外鮮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