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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名不正則言不順,求先生賜女嘉名

2025-11-05作者:龍都老鄉親

夜裡,海風似乎比白日裡更喧囂了些,颳得窗戶紙上那幾個破洞呼呼作響,像是有誰在外頭故意吹著蹩腳的口哨。

土炕燒得溫熱,招娣和來娣——張西龍在心裡頭又默唸了一遍這兩個名字,像嚼了兩顆沒熟的山楂,酸澀得讓他胃裡直抽抽——兩個小丫頭大概是白天跑累了,又或許是那幾顆水果糖的餘味還甜著嘴,這會兒睡得格外沉,呼吸均勻細碎,小胸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張西龍卻毫無睡意,睜著眼望著被煙火燻得黢黑的房梁。林愛鳳背對著他,身體蜷縮著,像是睡著了,但他能感覺到,她也沒睡著,呼吸聲裡帶著刻意壓制的細微顫抖。那個印著雪花的小鐵盒,此刻大概正被她緊緊攥在手心裡,藏在被窩的某個角落吧?

“招娣…來娣…”張西龍又在心裡默唸,越念越覺得這名字像兩根粗糙的麻繩,死死捆住了兩個女兒,把她們勒得透不過氣,也捆得他這個當爹的心裡又堵又疼。啥玩意兒!盼弟弟?他老張家是有皇位要繼承還是咋的?閨女咋了?上輩子要不是這兩個苦命的閨女,他早就爛死在外面了!婉清…婉婷…老教書先生起的這名字多好,聽著就水靈,有文化,配得上他閨女!

一股子說不清是愧疚還是憤懣的情緒頂得他胸口發脹。他猛地翻了個身,動作大了點,土炕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林愛鳳的身體瞬間繃緊了,連呼吸都屏住了,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張西龍心裡嘆了口氣,放輕了聲音,試探著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點突兀:“愛鳳…睡了沒?”

被窩裡的人影僵了一下,半晌,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鼻音的回應:“…沒。”

“我尋思著…”張西龍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組織著語言,“招娣和來娣這名字…不太好聽。像個啥呢…就跟喊‘來福’、‘旺財’似的,忒土氣,也…也不吉利。”

林愛鳳沒吭聲,但張西龍能感覺到她在聽。

他繼續往下說,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咱閨女,長得隨你,好看。得起個配得上她們的名兒。我琢磨著,明天…明天我去找找屯西頭的孫老先生,求他給咱閨女起兩個好聽的名兒,你看行不?”

“孫老先生?”林愛鳳終於忍不住,微微轉過身來,黑暗中,她的眼睛似乎閃著微光,“他…他能給起嗎?那得多大面子?而且…得起禮吧?”她的聲音裡帶著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但更多的是擔憂。孫老先生是屯裡最有學問的人,早年據說在城裡教過書,後來遭了難才回屯子裡避世,平時深居簡出,等閒人都不搭理。而且求人起名,哪能空著手去?

“面子不面子的,我去求唄!禮…我想辦法!”張西龍語氣堅決,“咱不能讓孩子頂著一輩子叫這名兒!我張西龍的閨女,得起個好名!”

也許是他的語氣感染了林愛鳳,也許是那個雪花膏鐵盒的餘溫還在,她沉默了一會兒,極小聲道:“…聽你的。”

就這三個字,讓張西龍心裡像三伏天喝了一瓢井拔涼水,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舒坦和幹勁。

第二天一早,天剛麻麻亮,張西龍就躡手躡腳地爬起來了。腳底板結的痂走路還是有點彆扭,但他顧不上。他溜達到院子角落的雞窩旁,探頭瞅了瞅。老母雞剛下完蛋,正“咕咕咕”地邀功呢。他眼疾手快,摸出兩個還帶著溫熱的雞蛋揣進兜裡。想了想,又覺得倆雞蛋有點寒磣,一咬牙,從昨晚賣魚回來爹給的那點“私房錢”裡又摳出五分錢鋼鏰。

王梅紅起來做早飯,看見他揣著雞蛋要出門,嚇了一跳:“二龍!你拿雞蛋幹啥?那是留著換鹽的!”

“娘,有用!回頭我掙了錢買更多!”張西龍含糊地應了一聲,人已經竄出了院子。

孫老先生住在屯子最西頭,獨門獨院,三間舊瓦房,院子收拾得乾淨利索,種著些尋常花草,跟屯裡其他人家很是不同。張西龍站在那扇斑駁的木門前,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抬手敲了敲門。

等了半晌,裡面才傳來一個慢悠悠、帶著點書卷氣的聲音:“誰啊?”

“孫…孫老先生,是我,老張家的二小子,西龍。”張西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恭敬些。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孫老先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戴著眼鏡,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透過門縫打量著他,眉頭微微蹙起:“張西龍?你找我何事?”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疏離和疑惑,顯然也是知道張二溜子的大名的。

張西龍趕緊把手裡攥著的兩個雞蛋和那五分錢鋼鏰遞過去,臉上擠出憨厚又帶著點討好的笑容:“老先生,沒…沒啥大事。就是…就是想求您老幫個忙,給我家倆閨女起兩個好聽點的名兒。她們那名字…我聽著硌硬。”

孫老先生的目光在他手裡的雞蛋和鋼鏰上掃過,又落在他那明顯帶著緊張和懇切的臉上,似乎有些意外。他沉默了片刻,並沒有接東西,只是淡淡道:“進來吧。”

張西龍心裡一喜,趕緊跟著進了屋。屋裡陳設簡單卻整潔,一股淡淡的墨水和舊書的味道。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張西龍也看不懂畫的是啥,就覺得好看。

孫老先生在書桌後坐下,示意張西龍也坐。張西龍哪敢坐實了,半邊屁股挨著凳子邊,腰桿挺得筆直,像個等待老師提問的小學生。

“為何突然想起要改名?”孫老先生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張西龍撓了撓頭,實話實說:“就是…就是覺得以前渾,對不起孩子。這名字聽著就不像樣,盼弟弟盼弟弟的,好像閨女就低人一等似的。我閨女…我閨女挺好的,得起個配得上她們的名兒。以後也好聽點。”

孫老先生聽著他的話,鏡片後的眼睛似乎閃過一絲訝異,打量他的目光少了幾分輕視,多了些審視。他沉吟了一會兒,緩緩開口:“《詩經》有云,‘有美一人,清揚婉兮’。婉,柔美也;清,澄澈也。女公子可取名‘婉清’,寓意姿容婉約,心性澄澈通透。”

張西龍聽得半懂不懂,但“婉約”、“澄澈”這幾個詞聽著就舒服,趕緊點頭:“好!這個好!婉清,張婉清!聽著就水靈!”

孫老先生微微頷首,又道:“另一個,可取‘婉婷’。婷,美好也。‘婉婷’二字,寓意姿態美好,溫婉嫻靜。如何?”

“婉婷…張婉婷…”張西龍在心裡默唸了兩遍,越念越覺得順口,比那“來娣”不知道強了多少倍!他激動得差點從凳子上蹦起來,連聲道:“好!太好了!謝謝老先生!謝謝您老!”

他忙不迭地把手裡的雞蛋和五分錢往桌上放。

孫老先生卻擺了擺手:“雞蛋拿回去給孩子吃吧。錢也收起來。不過是兩個名字,不值當甚麼。”他頓了頓,看著張西龍,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深意,“名字不過是個符號,重要的是為人父母者,日後待孩子的心。望你…好自為之。”

張西龍愣了下,隨即重重點頭:“哎!我記住了,老先生!一定!一定!”

他千恩萬謝地出了孫老先生的家門,手裡還捧著那兩個沒送出去的雞蛋,心裡卻像揣了一團火,熱烘烘的。他一路小跑著回家,腳底板都不覺得疼了。

衝進院子,林愛鳳正在晾衣服,看到他這麼快回來,手裡還拿著雞蛋,臉上露出疑惑又有些失落的神情。

張西龍卻顧不上,興奮地衝到地面前,聲音都提高了八度:“愛鳳!起了!孫老先生給起了!老大叫婉清!張婉清!老二叫婉婷!張婉婷!好聽不?”

林愛鳳猛地停下動作,手裡的溼衣服差點掉地上。她怔怔地看著丈夫,嘴唇微微張合,無聲地重複著那兩個名字:“婉清…婉婷…”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像是落入了星子,又迅速瀰漫起一層水汽。她慌忙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婉清…婉婷…”她又低聲唸了一遍,聲音帶著哽咽,“真好聽…真有文化…”

這兩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輕輕開啟了她心底某個被壓抑了許久的、對美好生活的嚮往盒子。她從來沒敢想過,自己的女兒,能擁有這樣文雅秀氣的名字。

王梅紅聞聲從灶房出來,擦著手問:“咋了?起啥名了?”

張西龍又興奮地跟老孃重複了一遍:“娘!以後招娣叫婉清,來娣叫婉婷!孫老先生起的!”

王梅紅聽著,咂摸咂摸嘴:“婉清…婉婷…啥意思?花裡胡哨的,哪有招娣來娣好記…”但她看著兒子那興奮勁兒,看著兒媳婦那明顯激動又剋制的樣子,也沒再多說,只是嘟囔著,“行吧行吧,你們樂意叫啥就叫啥,反正都是咱老張家的種。”

這時,兩個小丫頭也睡醒了,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

張西龍蹲下身,拉住大女兒的手,極其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閨女,聽著啊,爸給你起了個新名字,以後你就叫張婉清,記住了嗎?婉—清—”

小婉清眨巴著大眼睛,茫然地看著爸爸,又看看媽媽,小嘴巴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張西龍也不氣餒,又拉過小女兒:“你,以後叫張婉婷,婉—婷—,好聽不?”

小婉婷更是懵懂,只是下意識地點點頭。

林愛鳳走過來,也蹲下身子,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看著大女兒,輕輕地說:“婉清,你叫婉清。”又看向小女兒,“婉婷,你是婉婷。”

她反覆地、耐心地教著,眼睛裡閃著光。

兩個小丫頭似乎被母親異常溫柔的語氣感染了,雖然還不完全明白,但也跟著含糊地學舌:“碗…清…”“碗…停…”

吐字不清,卻像最美的仙樂,落在張西龍和林愛鳳的耳中。

張西龍看著妻子溫柔耐心的側臉,看著女兒們懵懂學著新名字的可愛模樣,心裡那份滿足感和幸福感簡直要溢位來。他忍不住伸出手,極其快速地、用粗糙的手指碰了一下林愛鳳的手背。

林愛鳳像是被燙了一下,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只是耳根迅速紅了起來,繼續柔聲教著女兒。

陽光灑滿小院,晾曬的衣服滴著水珠,折射出小小的彩虹。雞在咯咯叫,豬在圈裡哼哼。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味、淡淡的炊煙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林愛鳳身上新擦的雪花膏的廉價香氣。

一切似乎都沒有變,但一切,又彷彿從這兩個嶄新的名字開始,悄悄地、真正地走上了不一樣的軌道。

張西龍知道,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但看著妻子眼中那久違的光彩,聽著女兒們牙牙學語著新名字,他覺得,這步路,走得太值了!

他甚至已經開始琢磨,明天潮水好,是不是該帶她們去海邊轉轉?讓“婉清”和“婉婷”這新名字,第一次響徹在那片蔚藍的海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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