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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殷勤欲改前塵謬,冷灶熱臉貼冰牆

大哥張西營和大嫂王慧慧的聲音像兩顆石子投入死水般的院子,瞬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梅紅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趕緊應了一聲,撩起圍裙擦著手就迎了出去:“哎,來了來了!營子,慧慧,快進屋!”

張改成在裡屋也咳嗽了一聲,拄著棍子走了出來,臉色依舊不大好看,但對大兒子一家,總算緩和了些。

張西營是個典型的東北漢子,身材高大壯實,面板黝黑,常年海上勞作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不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一進院就先瞅見了坐在屋裡炕沿上的弟弟,以及弟弟那包著的腳,眉頭立刻擰了起來,眼神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厭惡和鄙夷。

大嫂王慧慧跟在後面,她個子不高,微胖,臉盤圓潤,穿著件半新的碎花罩衫,手裡果然提著個小瓦罐。

她一進來,眼珠子就滴溜溜地轉,飛快地掃過狼狽的張西龍,又掃過眼睛紅腫、低頭站在炕邊的林愛鳳,嘴角幾不可查地撇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熱情的笑:“二龍也在家呢?這腳是咋了?又磕哪兒了?愛鳳也是,咋也不看著點爺們兒?”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實則帶著刺,暗指林愛鳳沒伺候好丈夫,才讓他弄得這麼狼狽。

林愛鳳頭垂得更低,手指絞著衣角,沒吭聲。

張西龍心裡一陣膩歪。

他這個大嫂,是老孃遠房的侄女,心眼多,嘴皮子利索,慣會踩低捧高、搬弄是非。

上輩子就沒少在爹孃面前給愛鳳上眼藥,也沒少看他們二房的笑話。

只是後來家裡接連遭難,大哥家的日子也緊巴起來,她才稍微消停點。

若是以前,張西龍要麼懶得搭理她,要麼可能還會順著她的話頭埋怨媳婦幾句。

但今天,他抬起頭,看向王慧慧,臉上沒甚麼表情,聲音平淡地開口:“不關愛鳳的事,我自己上山不小心劃的。大嫂鹹菜醃好了?聞著挺香。”

他這話一出,院子裡頓時安靜了一瞬。

王梅紅正準備去接鹹菜罐子的手頓住了。

張改成撩起眼皮看了二兒子一眼。

張西營臉上的鄙夷僵了一下,似乎有點意外弟弟居然沒像往常一樣要麼縮著脖子不吭聲,要麼炸毛嗆聲。

王慧慧更是愣住了,臉上的笑容有點維持不住,像是準備了一拳卻打在了棉花上,渾身不得勁。

她乾笑了兩聲:“啊……是,是,新醃的,想著給爹孃嚐嚐鮮。”

她下意識地把瓦罐遞給了婆婆,眼神卻還狐疑地在張西龍臉上打轉。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張二溜子今天居然會好好說話了?

還知道誇她鹹菜香?

張西龍沒再理會她,目光轉向大哥張西營和老爹張改成:“哥,爹,聽說後晌要出海?”

張西營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沒好氣地道:“咋?你又惦記著爹那點酒錢?告訴你,沒門!上次偷摸拿去喝的那筆賬還沒跟你算呢!”

他顯然對弟弟之前的劣跡斑斑記憶深刻,以為他又想打出海收入的主意。

張改成也沉著臉:“好好在家待著,別給我惹事就行,出海的事輪不到你操心!”

張西龍心裡嘆氣,面上卻努力保持平靜:“我沒想惦記錢。我是說……後晌我跟你們一塊去吧,船上也能多個幫手。”

“啥?!”

這話一出,不光是張西營和張改成,連王梅紅和王慧慧都驚呆了,像是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

“你去?”張西營像是聽到了極大的笑話,上下打量著弟弟那細胳膊細腿(相對於他而言)和包著的腳,“你去幹啥?添亂啊?你會撒網還是會起網?你知道哪塊有魚群?別到時候暈船暈得吐爹一身,還得我們伺候你!”

這話說得極其不客氣,但卻是大實話。

以前的張西龍,好吃懶做,別說出海打魚這種辛苦活了,就是地裡的農活都懶得沾手,寧可餓著肚子在屯子裡瞎晃盪當街溜子,也絕不幹一點正經營生。

讓他上船,確實是添亂的可能性更大。

張改成更是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胡鬧!純粹胡鬧!船上是鬧著玩的地方?那是要力氣要技術的!你趕緊歇了你那心思,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別給我整么蛾子!”

王梅紅也趕緊勸:“二龍啊,你腳還傷著呢,去啥船上啊,聽你爹你哥的話,在家歇著,啊?”

連縮在炕梢的兩個小丫頭,都偷偷抬起眼,好奇又害怕地看著這個突然說要出海的爸爸。

林愛鳳更是飛快地抬眼瞟了他一下,眼神裡滿是驚疑不定。

他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先是上山“救”了她,現在又說要出海?

是真的轉了性?

還是又憋著甚麼更大的壞?

她心裡亂糟糟的,一點底都沒有。

張西龍早就料到會是這個反應。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空口白牙根本沒人信,只能丟擲點實際的東西。

他根據上輩子後來在遠洋漁船上學到的、以及聽老船員們吹牛時記下的關於這片海域的知識,故作隨意地開口道:“爹,哥,我不是瞎鬧。我前兩天……呃,我昨天在鎮子上聽南邊來的跑船的人嘮嗑,說今年開春暖和得早,黑石礁那邊暖流上來得快,說不定能撞上早群的加吉魚呢?咱老是守著小眼灣那邊,魚獲老是那點玩意兒,都不夠油錢的。”

黑石礁?

加吉魚?

張西營和張改成對視了一眼,臉上都露出詫異的神色。

黑石礁那片海域離他們平時作業的小眼灣有點距離,那邊水更深,流也急,暗礁多,一般的小漁船不太愛去,怕觸礁。

但確實,如果暖流來得早,那片區域因為水深,更容易聚集一些像加吉魚、鮁魚這類價值稍高的魚群。

加吉魚(學名真鯛)肉質鮮美,價格比他們平常打的那些黑頭、黃魚、爬蝦之類要貴上不少,要是真能打上一網,抵得上平常好幾天的收入。

問題是,張西龍這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連潮汐都看不懂的街溜子,怎麼會知道這些?還說得頭頭是道?

張西營狐疑地盯著弟弟:“你聽誰說的?南邊跑船的?你啥時候認識的南邊跑船的人?又是在哪喝酒吹牛聽來的吧?”

“沒喝酒!”張西龍立刻否認,語氣堅決,“就是……就是前兩天在屯口碰上的,隨便嘮了幾句。人家說的有鼻子有眼的,我覺得有點道理。爹,哥,反正小眼灣那邊最近收穫也不咋地,不如去黑石礁那邊試試?萬一呢?”

他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真誠可靠。

張改成沉吟著,掏出別在腰後的菸袋鍋子,捏了點菸末按上,划著火柴點燃,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渾濁的眼睛在煙霧後眯著,打量著自己這個彷彿突然開了竅的小兒子。

去黑石礁,有風險。

但要是真像二龍說的,有加吉魚群……那誘惑力可不小。

家裡日子緊巴,大兒子一家幾口( 王慧慧肚子又鼓起來了),二兒子家更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兩個孫女面黃肌瘦的……要是能多掙點……

張西營顯然也有些心動,但他更擔心弟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胡謅的。

他皺眉道:“黑石礁那邊流急礁石多,不好下網,萬一網掛底了,更麻煩。”

“我知道那邊有個位置,是個小緩坡,礁石少,水深也合適,正好能卡住魚群。”張西龍趕緊根據記憶補充道。上輩子後來有一次跟別的船去過那邊,確實有個不錯的釣點。

“你咋知道?”張西營更懷疑了。

“也是……也是聽那人說的。”張西龍只能硬著頭皮往那個莫須有的“南邊跑船人”身上推。

張改成吐出一口煙,緩緩開口:“就算要去,也不能帶你去。你啥也不會,去了淨添亂。營子,等會兒你去喊一下后街你三叔家的小海,那小子手腳麻利,讓他跟著去搭把手。”

張小海是張西龍的堂弟,是個幹活的好手,經常被張改成父子僱來幫忙出海。

張西龍一聽就急了。

爹這是寧可找外人也不用他啊!

他趕緊道:“爹!我帶路啊!我知道那具體位置!小海他知道黑石礁哪塊好下網嗎?再說了,多個人多份力氣,我保證不暈船,保證聽指揮,讓我幹啥我幹啥!我不要工錢!就打上魚來,給我幾條小魚回家給招娣來娣熬湯就行!”

他這話說得幾乎是懇求了,而且破天荒地提到了女兒,甚至不要工錢。

院子裡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神看著張西龍。

王梅紅眼圈有點紅,覺得兒子是不是早上嚇魔怔了,咋淨說胡話呢?

王慧慧嘴角那點假笑徹底沒了,眼神裡的探究更深了。

張西營眉頭擰成了疙瘩,看看爹,又看看弟弟,一時也不知道說啥好。

張改成磕了磕菸袋鍋子,看著小兒子那急切甚至帶著點哀求的眼神,再看看他包著的腳,心裡也是五味雜陳。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不信任:“你說破大天,我也不能拿一船人的安全開玩笑。你從來沒出過海,暈起船來要命不說,船上機器網具萬一磕了碰了,都是錢。你老實在家待著,把腳養好是正經。”

這就是明確拒絕了。

張西龍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己過往的形象實在太糟糕,想要一下子取信於人,太難了。

但他不能放棄。

這次出海,不僅僅是為了多點魚獲,更是他向家人證明自己改變的第一步,也是阻止日後老爹為生計冒險出事的關鍵一環!

他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受傷的腳踩在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強忍著,語氣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爹!你就信我一次!就一次!我指定不添亂!我要是暈船,我立馬自己跳海游回來!絕不讓你們費心!那地方真的可能有魚!要是因為這錯過了,多可惜!”

他的目光灼灼,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急切,竟然讓張改成和張西營都有些動容。

這……還是那個吊兒郎當、萬事不上心的張二溜子嗎?

林愛鳳看著丈夫那近乎固執的懇求,看著他因為著急而漲紅的臉和額角滲出的細汗,心裡那股怪異的感覺更濃了。

他……好像是真的想去幹活?不是裝的?

王慧慧在一旁陰陽怪氣地開口了:“二龍今天這是咋了?這麼積極?別是又在外頭欠了啥賭債,急著弄錢吧?”

這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張改成和張西營臉上剛出現的一絲鬆動。

張西龍猛地扭頭看向王慧慧,眼神銳利如刀:“大嫂!我張西龍以前是渾,是愛喝點酒,但我從來沒沾過賭!這話可不能亂說!”

他語氣中的冷意和堅決,竟然把王慧慧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嘟囔道:“我……我就是隨口一說,你急啥眼……”

“行了!都少說兩句!”張改成煩躁地揮揮手,打斷了這場爭執。

他看了看天時,又看了看一臉倔強站在那的小兒子,最終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對張西營道:“營子,去喊小海吧,準備出海。”

然後他對張西龍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你,在家老實待著。再囉嗦,我抽你!”

說完,老爺子拄著棍子轉身就往屋裡走,去準備出海的傢伙事。

張西營瞪了弟弟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別找不自在”,然後也轉身出去找張小海了。

王慧慧得意地瞥了張西龍一眼,扭著腰跟著婆婆進了灶房,假惺惺地說幫忙做飯。

院子裡,又只剩下張西龍,以及不遠處默默站著的林愛鳳和屋裡偷看的兩個孩子。

希望破滅,巨大的失落和無力感席捲而來。

張西龍站在原地,看著爹和哥離開的背影,拳頭緊緊攥起,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還是不行嗎?

就因為過去的自己太混蛋,所以現在連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都爭取不到嗎?

一股深沉的悲哀和憤怒在他胸腔裡翻湧。

林愛鳳看著他僵直的背影,看著他緊緊攥著的拳頭,心裡莫名地一緊,下意識地又往後縮了縮,以為他又要發脾氣砸東西或者打人了。

然而,張西龍並沒有發作。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急,不能急……他告訴自己。

重生不是萬能的鑰匙,不可能一下子解開所有死結。

爹和哥不信他,不肯帶他去,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黑石礁那邊的加吉魚群,他是知道的!

如果今天不去,可能就真的錯過了!

而且爹他們去小眼灣,收穫肯定寥寥,爹心裡著急,才會在日後……

不行!絕對不能放棄!

既然明著跟船不行,那就……來暗的!

一個念頭突然從他腦海裡冒了出來。

他知道爹和哥出海的習慣路線和時間。

他們的小漁船馬力不大,開到黑石礁需要時間。

如果……如果他們堅持不去黑石礁,還是去了小眼灣,那他……他就想辦法自己去黑石礁!

哪怕不能上船幫忙,哪怕只是在岸邊,或者想辦法找條小船……他也要想辦法提醒他們,或者證明自己說的是對的!

可是,怎麼去呢?腳還傷著……而且,怎麼才能讓他們相信呢?

張西龍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上輩子幾十年的閱歷和困境中磨礪出的韌性開始發揮作用。

他慢慢鬆開了拳頭,臉上的失落和憤怒漸漸被一種沉靜的、帶著點破釜沉舟意味的堅決所取代。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屋裡。

林愛鳳嚇得趕緊側身讓開道路。

他卻看也沒看她,徑直走到炕邊,從炕蓆底下摸索著。

他記得,自己以前偷偷摸摸藏了點零錢,不多,大概夠……坐屯裡那輛破拖拉機去趟鄰村的海邊?

或者夠租條小舢板?

看到他的動作,林愛鳳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又要找錢!

他果然還是狗改不了吃屎!

剛才那些話,都是騙人的!

他還是要拿錢去喝酒!

巨大的失望和恐懼瞬間淹沒了她,讓她渾身冰冷。

張西龍摸出了一個小布包,裡面果然有幾張毛票和幾枚硬幣,加起來可能一塊錢都不到。

他掂量了一下,塞進兜裡。

然後他看向嚇得臉色發白的林愛鳳,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說道:“我出去一趟,有點事。中午不用等我吃飯。”

說完,他不等林愛鳳反應,一瘸一拐地、但卻異常堅定地走出了屋子,走出了院子。

林愛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果然……還是這樣……

她就不該,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期待。

王梅紅從灶房出來,看到二兒子又走了,嘆了口氣,沒說甚麼,只是搖搖頭。

張西龍出了家門,並沒有往屯子裡小賣部的方向走——那是他以往買酒常去的地方。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忍著腳上的疼痛,加快腳步,朝著屯子另一頭,拖拉機手趙老四家走去。

他要去黑石礁。

無論如何,他都要去。

就算爹和哥不信他,他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嘗試抓住這次機會,去改變些甚麼!

腳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此刻,他心裡卻燒著一團火,一團不甘心、不認命、誓要扭轉乾坤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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