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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渾噩半生終有報,驚回八一熊襲時

頭疼,炸裂般的疼,像是有人拿著鈍口的鑿子,一下下地撬著他的天靈蓋。

關節更是酸澀難當,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伴隨著咯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是常年漂泊在遠洋冰冷漁船上,被無休止的海風溼氣啃噬骨髓後留下的終身烙印。

張西龍,或者說,是老邁潦倒、一身病痛的那個張西龍,在一片混沌與刺骨的痠痛中,極其艱難地掀開了彷彿有千斤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線湧入,刺得他下意識地想抬手遮擋,卻發現手臂沉滯得不像自己的。

“呃……”一聲沙啞乾澀的呻吟從他喉嚨裡擠出來。

不對勁。

這感覺……太不對勁了。

遠洋漁船那狹窄、潮溼、永遠瀰漫著魚腥和汗臭的艙鋪呢?

那個翻個身都費勁,每晚都在發動機的轟鳴和海浪的顛簸中勉強入睡的鬼地方呢?

還有同艙那些粗魯麻木、同樣被生活壓彎了脊樑的老漁工們的鼾聲和夢囈呢?

怎麼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安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公雞打鳴,還有不知誰家土狗百無聊賴的吠叫,透著一股久遠而熟悉的鄉土氣息。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視線迅速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糊著舊報紙的頂棚,報紙已經泛黃,邊角捲曲,還有幾處漏雨留下的深色水漬。

一根粗獷的木樑橫亙在上方,掛著幾串幹辣椒和蒜頭,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鼻子抽動了一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土腥味、柴火味,還有……一股子記憶深處,屬於家的,雖然清貧卻無比溫暖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身!

動作快得甚至讓他那早已鏽蝕的關節發出了“嘎巴”一聲脆響,但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傳來,只是有些輕微的酸脹。

他驚疑不定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不是他那雙佈滿老繭、疤痕累累、指關節因風溼而嚴重變形、被冰冷海水泡得常年紅腫開裂的手!

這雙手,雖然也算不上細嫩,甚至還有些粗糙,指甲縫裡帶著點沒洗淨的泥垢,但手掌寬厚,指節有力,面板下奔流著的是年輕人特有的、蓬勃的血氣。

這是一雙屬於青壯年男子的手!

他難以置信地撫摸自己的臉。

觸感溫熱,面板緊實,沒有那些深刻如刀刻的皺紋,沒有常年被海風鞭撻出的粗糙質感,更沒有那總是刮不乾淨的花白鬍茬。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像是被火燒了屁股一樣,赤著腳跳下了炕。

土炕!

是了,這是東北老家那盤燒得熱烘烘的土炕!

腳下是坑窪不平的泥土地面,冰涼的感覺透過腳心直竄上來,卻讓他更加清醒。

他環顧四周。

房間不大,陳設簡陋得近乎寒酸。

一個掉了漆的木頭櫃子,一面邊角模糊的水銀鏡子,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年有餘”年畫,娃娃懷裡抱著的鯉魚紅得有些刺眼。

炕梢堆著兩床打著補丁的被褥,花色老舊,卻洗得乾淨。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顫,又陌生得恍如隔世。

這是……這是他年輕時候的家!

是他還沒徹底毀掉的那個家!

“吱呀——”一聲,裡屋的門被推開了條小縫,兩顆小腦袋怯生生地探了進來。

是兩個瘦瘦小小的女娃子,一個約莫四五歲,一個兩三歲的樣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小臉黃巴巴的,正用那種受驚小兔子般的眼神,惶恐不安地偷瞄著他。

是招娣和來娣!

他的兩個女兒!

他虧欠了一生,最終連書都沒能讓她們讀完的苦命女兒!

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和心酸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下意識地就想上前,想去抱抱她們,想對她們說點甚麼。

可他剛一動彈,甚至還沒露出一個笑容,那兩個小丫頭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縮回頭去。

他清晰地聽到外面傳來帶著哭腔的、壓得極低的竊竊私語。

“姐……爸、爸醒了……咋辦……”

“噓……別出聲……快跑……去奶奶屋……”

緊接著是一陣細碎慌亂、跌跌撞撞跑遠的腳步聲。

張西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彎下了腰。

是了……是了……這個時候的他,在女兒眼裡,不是父親,而是噩夢。

是那個喝醉了酒就會撒瘋,稍有不順心就非打即罵,嚇得她們夜裡都不敢大聲哭的惡魔。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上輩子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洶湧地衝擊著他的腦海。

嬌美溫順的媳婦林愛鳳,那個城裡來的、有文化又漂亮的知青,嫁給他這渾人後沒享過一天福,任勞任怨,卻在上山挖野菜時,遇到了剛結束冬眠餓瘋了的熊瞎子……慘死山林,連個全屍都沒落下……

得知噩耗後,爹孃一夜白頭,哭得死去活來。

而他呢?

他當時在幹嘛?

他好像正跟屯東頭的二狗子、三驢蛋他們幾個狐朋狗友,就著半斤豬頭肉喝得爛醉如泥,被人找回來時,還嚷嚷著嫌吵了他酒興……

之後的日子,他依舊渾渾噩噩,家不像家。

老實巴交的老爹,為了幫他養活兩個沒了孃的孩子,拖著年邁病弱的身體,硬是跟著大哥的船出了海,結果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浪……船翻了,老爹再也沒能回來……

老孃承受不住連番打擊,眼睛哭瞎了……大哥紅著眼眶,把他堵在牆角,結結實實一頓暴揍,邊打邊哭,罵他不是人,是畜生!

是爹孃和這個家的禍害!

那頓打,終於把他打醒了幾分。

他嘗試著去做工,去扛包,去挖沙,可他一沒手藝二沒力氣(早就被酒色掏空了),三還好吃懶做慣了,掙的那點錢,根本養不活嗷嗷待哺的女兒和瞎眼的老孃。

眼看著招娣和來娣到了年紀卻只能眼巴巴看著別家孩子揹著書包去上學,最終雙雙輟學……他那顆早已麻木的心,才第一次體會到甚麼是撕心裂肺的痛和悔。

最終,他別無選擇,跟著一個遠洋船隊走了。

這一走,就是大半輩子。

海上的苦,難以形容。

風溼、勞損、孤獨、危險……陪伴他的只有無邊的海水和沉重的負罪感。

他掙的錢,大部分寄回了家,支撐著那個殘破的家。

他再沒續娶,不是不想,是沒臉,也沒那個心思。

晚年拖著一身病痛回到屯裡,還得靠兩個早已嫁人、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女兒接濟照顧……

沒奈何,只好又瞞著孩子們,去了一個私人的破舊漁船上繼續.......

他是全屯子的反面教材,是教育孩子時必提的典型——“你再不好好學習/不聽話,將來就跟老張家的二龍一樣,成個老溜子,臭狗屎!人嫌狗不待見!”

……

記憶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是冰冷而尖銳的砂石,硌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重生了。

他真的重生了!

從那個病痛纏身、孤獨潦倒的晚年,回到了他還年輕,悲劇還沒有發生,或者說,即將發生的……關鍵時刻!

“一九八一年……四月……”他喃喃自語,猛地抬頭看向牆上那本撕得只剩薄薄幾頁的月份牌。

發黃的紙張上,那個鮮紅的數字,像是一滴血,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睛——20!

四月二十號!

張西龍的頭皮瞬間炸開,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果然!

他記得!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

前世,就是今天,上午,大概……大概就是這個時候過後不久!

愛鳳她……她就是在今天上午,後山陽坡子那邊挖野菜,遇到了那頭剛出倉子、餓得眼睛發綠的黑瞎子!

“不!不行!絕對不行!”

巨大的恐懼和前所未有的急切感讓他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他像一頭髮狂的野牛,猛地衝向屋角,一把抄起那把靠在牆根、鏽跡斑斑卻刃口磨得雪亮的柴刀!

他甚至顧不上穿鞋,也顧不上屋裡聞聲探出頭來的、正用渾濁憂慮眼神看著他的老孃王梅紅。

“二龍?你……你幹啥去?咋鞋也不穿?”老孃的聲音帶著顫音,滿是擔憂和害怕,顯然也是怕極了他這個混賬兒子又發瘋。

張西龍喉嚨發緊,鼻子酸得厲害,根本不敢看老孃那雙後來會為他哭瞎的眼睛。

他只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話:“娘!沒事!我……我去接愛鳳!這就回來!”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家門,赤著腳,揮舞著柴刀,在老孃驚愕失措的呼喊聲中,瘋了一樣朝著後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上,泥土路硌得他腳心生疼,碎石草梗劃破了他的腳底板,但他渾然不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如同擂鼓般瘋狂敲擊:“快!快!快!一定要趕上!愛鳳!等著我!這次我一定救你!一定不能再讓你……”

他不敢去想那個後果,只是拼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臟狂跳得快要衝出胸膛。

屯子裡零星幾個起晚了的村民,看到張西龍這副赤腳提刀、面目猙獰、狂奔不止的模樣,都嚇得紛紛避讓,對著他的背影指指點點。

“瞅瞅!老張家那二溜子又作啥妖呢?”

“準是又喝多了撒癔症吧?”

“嘖,提溜著刀,怪嚇人的,離他遠點……”

這些議論,張西龍一個字都聽不見。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呼嘯而過的風聲和自己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

衝進山腳林子,他沿著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小路往上爬。

這條路,上輩子他只在給愛鳳收屍的時候走過一次,那慘烈的景象,他永生永世都忘不了!

“愛鳳!林愛鳳!”他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大吼,聲音在寂靜的山林裡傳出老遠,驚起幾隻飛鳥。

沒有回應。

只有山風穿過樹林的嗚嗚聲。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越勒越緊。

終於,在爬上一道緩坡,快到陽坡子那片長滿了蕨菜刺老芽的平緩地帶時,他猛地停住了腳步,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了!

不遠處,一個穿著藍底白花舊褂子的瘦弱身影,正彎著腰,手裡拿著個小鐵鏟,專注地在樹下挖掘著。

陽光透過剛剛舒展開嫩葉的樹枝,灑在她烏黑的髮辮和纖細的脖頸上,勾勒出一幅安靜而美好的畫面。

那是他的媳婦,林愛鳳!

還活生生的林愛鳳!

巨大的狂喜還沒來及湧上心頭,下一秒,他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就在林愛鳳側前方不遠處,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劇烈地晃動起來,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響和粗重溼熱的喘息聲,一個龐然大物,人立著,慢吞吞地鑽了出來!

一身黑毛沾滿了枯葉和泥土,骯髒不堪。

巨大的頭顱低垂著,小眼睛閃爍著飢餓而兇殘的光,黏稠的口涎順著嘴角滴落,露出尖利泛黃的獠牙。

胸前那月牙形的白斑,此刻看起來像是一道索命的符咒!

熊瞎子!而且是剛剛結束冬眠,餓得前胸貼後背,最具攻擊性的熊瞎子!

它顯然也發現了林愛鳳,鼻子用力地嗅吸著,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龐大的身軀微微調整方向,對準了那個毫無察覺、依然低頭挖菜的弱小身影。

林愛鳳似乎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勁,疑惑地直起身,轉過頭來。

當她看清那近在咫尺的恐怖巨獸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眼睛因極致的恐懼而瞪得滾圓,手裡的鐵鏟和小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連尖叫都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黑熊發出一聲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咆哮,四肢著地,作勢就要撲過去!

“操你媽的畜生!衝我來!!”

千鈞一髮之際!

張西龍目眥欲裂,積攢了半輩子的悔恨、絕望和此刻保護妻子的強烈意念,化作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他如同瘋虎下山,完全忘記了恐懼,揮舞著柴刀,從坡上一躍而下,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堪堪攔在了林愛鳳和黑熊之間!

他赤著雙腳,衣衫不整,頭髮凌亂,手裡只有一把破柴刀,面對著的是山林裡最可怕的猛獸。

但他的背影,在這一刻,卻如山嶽般,死死地擋在了妻子身前!

林愛鳳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一時間竟忘了害怕,只是呆呆地看著。

那黑熊也被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嚇了一跳,人立起來,發出一聲更加狂暴的咆哮,腥臭的氣浪撲面而來!

張西龍雙手緊緊握著柴刀柄,手心裡全是冷汗,心臟跳得像是在敲鼓。

他知道,自己這破柴刀跟熊瞎子搏鬥,無異於螳臂當車。

但他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身後就是他虧欠了一生的女人!

他死死盯著黑熊那雙充滿野性的小眼睛,努力回憶著上輩子在遠洋船上,聽那些老山林跑活的船員們吹牛時說起過的,遇到熊瞎子的土法子——不能露怯,不能轉身跑,得比它更兇!

裝死?

根本不頂用!

要是此時手裡有把獵槍,哪怕只是一把能用的老套筒!

他就能把這頭黑熊留下,給上輩子的媳婦報仇!

“來啊!畜生!老子剁了你熬油!”張西龍齜牙咧嘴,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兇狠的咆哮,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強大,更不好惹。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一人一熊,在這春天的山林裡,緊張地對峙著。

風停了,鳥不叫了,連陽光似乎都變得冰冷。

張西龍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能聞到黑熊身上那股濃烈的腥臊惡臭,能感覺到身後林愛鳳那抑制不住的、細微的顫抖。

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他不知道對峙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秒,也許是幾分鐘。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開始微微顫抖的時候,那頭黑熊忽然晃動了一下巨大的腦袋,小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疑惑?

或者是覺得眼前這個兩腳獸有點奇怪,不太好下口?

它又發出一聲低沉的、似乎帶著點不耐煩的哼哧聲,然後,出乎意料地,竟然緩緩地放下了前肢,四肢著地,最後瞥了張西龍一眼,居然慢悠悠地轉過身,晃動著肥碩的屁股,一步三搖地,鑽回了旁邊的密林深處。

樹葉嘩嘩作響,熊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見,只留下地上被踩倒的草叢和那股子 lingering 不散的腥臊氣。

走了?

就這麼……走了?

張西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保持著高舉柴刀的姿勢,僵在原地,直到確認那黑熊真的離開了,一股巨大的、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才猛地席捲而來!

“噹啷”一聲,柴刀脫手掉在地上。

他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趕緊用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到後背一片冰涼,原來不知何時,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緊緊地貼在了面板上。

山風吹過,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嗚……嗚嗚……”

身後,傳來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張西龍猛地回過神,急忙轉過身。

只見林愛鳳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哭聲裡充滿了後怕和恐懼。

看著妻子如此模樣,張西龍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疼。

他下意識地就想上前安慰。

可他剛一動,林愛鳳就像是受驚的兔子,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眼神裡除了劫後餘生的驚恐,竟然還帶著一絲……對他深深的、習慣性的畏懼?

張西龍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嘴巴張了張,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在她眼裡,自己恐怕比那頭熊瞎子……也好不到哪裡去吧?

剛才那捨身相救的勇猛,或許在她看來,不過是酒鬼又一場莫名其妙的發瘋前奏?

一股比剛才面對黑熊時更加深沉的無力感和苦澀,瞬間淹沒了他。

他的重生改造之路,第一關,熊口救妻,看似成功了。

但第二關,贏得妻子的信任,甚至只是讓她不再害怕自己……

似乎,比刀獵黑熊,還要艱難得多……

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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