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青留在了東北大區,肩負起為高二壯護法、引導其修行《靈樞經》的重任。這並非一項輕鬆的工作,二壯情況特殊,靈肉失衡,行氣路線又經陳昭調整,稍有差池便可能前功盡棄。但諸葛青素來心細如髮,精研奇門術數,對氣機流轉感應敏銳,正是擔任此職的最佳人選。
起初的幾日,一切順利。二壯天資聰穎,靈魂強大,對《靈樞經》的理解極快。在諸葛青的護持下,她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體內那縷先天靈氣,按照經文記載的獨特路線,緩慢而堅定地溫養著殘破的經脈,修復著臟腑的暗傷。她的生命體徵愈發平穩,甚至偶爾能透過裝置,斷斷續續地說出幾個簡單的詞語,不再完全依賴文字交流。高廉看在眼裡,喜在心間,對諸葛青更是敬重有加。
然而,就在這看似平穩的護法過程中,諸葛青自身的修行,卻悄然遇到了瓶頸,甚至引動了潛伏的心魔。
事情源於一次深夜。
二壯已然入睡,維生艙內的氣息平穩悠長。諸葛青盤膝坐在一旁的靜室中,並未休息,而是慣例進行晚課修行。他運轉家傳的《三昧真火》與陳昭所傳的《周天星象決》,試圖將二者更進一步地融合。諸葛家的武侯奇門博大精深,《周天星象決》更是直指星辰大道,兩者若能完美結合,威力不可估量。
隨著功法的運轉,他周身氣息升騰,意識彷彿脫離軀殼,遨遊於內景天地之中。那裡,風后奇門格局鋪展,天地人神四盤輪轉,周天星辰與之交相輝映,演化無窮奧妙。他沉浸在這種掌控一切、推演萬物的感覺中,試圖找到那最關鍵的一個“節點”,將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體系徹底貫通。
可就在他全力推演,心神幾乎與內景天地完全合一之際,異變陡生!
內景天地中,那原本有序運轉的奇門格局猛地一滯,周天星辰的光芒驟然變得混亂、扭曲!一股冰冷、死寂、充滿毀滅意味的氣息,毫無徵兆地從格局最深處瀰漫開來!
緊接著,一幅幅破碎而清晰的畫面,強行闖入他的意識:
那是龍虎山羅天大醮的賽場,他施展八奇技之一 【神機百鍊】 的傳承者馬仙洪所展示的詭異法器,那超越常理、近乎造物的力量,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畫面一轉,又變成了家族秘閣中塵封的古老卷宗,上面隱約記載著關於“風后奇門”的禁忌,關於沉迷內景、妄圖掌控一切者,最終迷失自我、道心崩潰的可怕下場……
最後,所有的畫面凝聚成一雙眼睛——那是王也道長在離開龍虎山前,看向他的,帶著一絲憐憫與告誡的眼神。那眼神彷彿在說:“諸葛青,你太聰明,也太想掌控一切了,這或許……就是你的‘劫’。”
“噗——!”
靜室中,盤坐的諸葛青猛地睜開雙眼,臉色煞白如紙,一口鮮血毫無徵兆地噴出,染紅了身前的地板。他周身氣息紊亂不堪,奇門格局在內景中崩潰的反噬,以及那驟然爆發的心魔衝擊,讓他五臟六腑如同翻江倒海,神魂震盪,眼前陣陣發黑。
“咳咳……怎麼會……”諸葛青捂住胸口,眼中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他自認道心堅定,智計超群,一路修行順風順水,即便見識了八奇技,也只是將其視為前進路上的風景與借鑑,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突兀地遭遇心魔反噬!
那對更強力量、對徹底掌控命運的渴望,那深藏於智者心底、不願為人所知的掌控欲與一絲傲慢,在方才全力推演、心神放鬆警惕的瞬間,被無限放大,化作了噬道的魔障!
“諸葛先生!您怎麼了?!”外面的守衛聽到動靜,連忙衝了進來,看到諸葛青吐血的模樣,大驚失色。
“無妨……練功有些岔氣。”諸葛青強壓下喉頭的腥甜,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不能讓二壯和高廉擔心,更不能讓遠在天津的師尊知曉自己如此不堪。他諸葛青,一直是同門中最為沉穩、睿智的代表,怎能如此狼狽?
他強行運轉《周天星象決》,引動微弱的星力滋養受損的經脈,又以內景秘法平復躁動的心神。表面上,他很快恢復了平靜,甚至還能如常地去檢視二壯的修行情況,指點她行氣的細微之處。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魔的種子已經種下。那對內景掌控的渴望,對未知力量(尤其是八奇技)的好奇與一絲不甘,如同毒蛇,盤踞在了他的心底。每一次閉目修煉,那混亂扭曲的內景、王也告誡的眼神、以及馬仙洪那詭異法器的光芒,都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干擾他的心神,讓他難以進入深層次的入定。
他的修為停滯了,甚至隱隱有倒退的跡象。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開始下意識地迴避深度推演奇門和星象,生怕再次引動那可怕的心魔。
這種狀態,持續了數日。諸葛青表面上依舊雲淡風輕,談笑自若,但內心的煎熬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試圖憑藉自身的智慧與意志去壓制、去化解,卻發現那心魔如同附骨之疽,越是壓制,反彈得越是厲害。
這一晚,他再次從一場關於迷失在內景、最終化為枯骨的噩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了青衫。他看著窗外東北冰冷的月色,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無力與迷茫。
“難道……我諸葛青的修行之路,就要止步於此?甚至……墜入魔障?”他低聲自語,一向自信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層陰霾。
就在他心緒最為低落、道心搖曳不定之際,放置在身旁的那部屬於燕山派的特製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並非來電或資訊,而是自動投射出一片朦朧的、彷彿由星光組成的虛影。
虛影中,隱約可見周天星辰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緩緩執行,一股寧靜、浩瀚、包容的意蘊瀰漫開來。同時,陳昭那平和而深邃的聲音,彷彿跨越了千山萬水,直接響徹在他的心間,並非訓斥,而是如同暮鼓晨鐘般的點撥:
“青。”
“水滿則溢,月滿則虧。執著於掌控,便是被掌控。”
“你的路,不在奇門之‘術’,亦不在星象之‘力’,而在其‘理’,在其‘道’。”
“放下掌控之念,靜觀其變,方能見真章。”
“記住,你是觀星者,而非執棋人。”
話音嫋嫋散去,星光虛影也隨之收斂。
諸葛青如遭雷擊,怔在原地,腦海中反覆迴盪著師尊的話語。
“執著於掌控,便是被掌控……”
“觀星者,而非執棋人……”
是啊!他一直以來,是否太過執著於“掌控”二字?掌控奇門,掌控星象,甚至潛意識裡,想要掌控自己的命運,掌控一切變數!正是這份過於強烈的“我執”,成為了心魔滋生的溫床!
想通了這一點,他只覺得堵在胸口多日的鬱結之氣,瞬間消散了大半!那盤踞心底的毒蛇,彷彿也被這星光照耀,變得不再那麼猙獰。
他再次閉上雙眼,這一次,他不再試圖去掌控內景,不再強行推演融合,而是如同一個真正的“觀星者”,放鬆心神,任由內景自然演化,只是靜靜地“看”,去體會奇門變化的“理”,去感受星辰執行的“道”。
說來也怪,當他放下執念,不再強求,那原本混亂扭曲的內景,竟漸漸平復下來,雖然依舊複雜玄奧,卻不再充滿攻擊性。而那《周天星象決》的運轉,也變得更加順暢自然,與奇門格局之間,隱隱產生了一種微妙的、自發的共鳴,而非強行融合。
雖然距離徹底降服心魔、突破瓶頸尚需時日,但諸葛青知道,自己已經找到了正確的方向。他的道心,經歷此番磨礪,反而變得更加剔透、更加堅韌。
他看向窗外,東方已現魚肚白。新的一天,新的開始。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拭去嘴角早已乾涸的血跡,臉上重新露出了那標誌性的、雲淡風輕的笑容,只是這笑容深處,多了一份歷經迷茫後的沉澱與豁達。
“多謝師尊點撥。”他朝著天津的方向,深深一揖。
隨後,他推開靜室的門,步履沉穩地走向二壯的病房,準備開始新一天的護法工作。他的修行之路,註定不會平坦,但經此一劫,前路反而更加清晰。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