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前院,青石板鋪就的演武場。
聽聞訊息的柳家子弟早已聞訊趕來,圍在場地四周,交頭接耳,目光好奇而又帶著幾分審視地落在場中相對而立的兩人身上。
一方是柳家年輕一代的翹楚,英姿颯爽的大小姐柳擎煙;另一方,則是那位傳聞中脫胎換骨、如今已拜入神秘強者陳昭門下的金猛。
柳雲帆與陳昭則坐在廊下早已備好的太師椅上,靜靜觀戰。
柳雲帆神色略顯緊張,手心微微見汗,既希望女兒能贏,維護柳家顏面,又隱隱期待金猛能展現出足夠匹配其新身份的實力。
而陳昭,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場中的勝負早已瞭然於胸。
柳擎煙脫去了外面的練功服,只著一身緊身的黑色勁裝,更顯得身段矯健,曲線玲瓏。她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骨骼發出細微的脆響,眼神銳利如鷹,緊緊鎖定金猛。
“金猛,小心了!我可不會手下留情!”柳擎煙嬌叱一聲,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一道紫色輕煙,率先發動了攻擊!
她深知金猛如今力氣定然不小,故而採取遊鬥策略,施展柳家《青木訣》附帶的輕身步法,身影飄忽,繞著金猛快速移動,雙掌翻飛,掌影重重,帶著一股綿韌的勁力,如同藤蔓纏繞,直取金猛周身關節與要害!
這一出手,便顯露出柳擎煙紮實的功底和豐富的實戰經驗。
掌風呼嘯,靈動迅捷,引得周圍柳家子弟一陣低聲喝彩。
然而,面對這令人眼花繚亂的攻勢,金猛卻是不慌不忙。
他雙腳不丁不八站立,並未急於搶攻,只是將陳昭所授《柔拳》的起手式擺開,周身氣息圓融,眼神沉靜如水。
眼看柳擎煙一掌已至肋下,金猛這才動了!
他並未硬接,而是身形微側,左臂如靈蛇出洞,劃出一個巧妙的圓弧,手腕一搭一引,正是《柔拳》中的“纏”字訣!
柳擎煙只覺得自己的掌力如同擊入了一團旋轉的棉花之中,那股蓄勢待發的勁力竟被一股柔和卻堅韌的力量帶動著偏向一旁,腳下不由得一個趔趄。
她心中一驚,連忙變招,另一掌如毒蛇吐信,疾點金猛咽喉!
金猛依舊不閃不避,右掌抬起,動作看似緩慢,卻在間不容髮之際精準地格在柳擎煙的手腕處,掌心含空,輕輕一按一送,用的卻是“柔”字訣與“隨”字訣的結合!
“啪!”一聲輕響。
柳擎煙只覺得手腕處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傳來,整條手臂一陣痠麻,攻勢再次被瓦解,身體更是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退了兩步!
“好!”
場邊有眼力的柳家子弟忍不住低撥出聲。
金猛這兩下,舉重若輕,後發先至,展現出的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精妙至極的控場與卸力技巧,與柳擎煙那靈動迅捷卻略顯急躁的攻勢形成了鮮明對比。
柳擎煙俏臉微紅,心中又驚又怒。
她沒想到金猛的反應如此之快,手法如此之巧妙,完全不像以前那般只知蠻幹。
她嬌喝一聲,不再保留,體內《青木訣》功力催動到極致,身法速度再快三分,掌指間隱隱有淡青色光華流轉,攻勢如同狂風暴雨,將金猛周身籠罩!
掌風、指影、腿鞭……柳擎煙將柳家絕學施展得淋漓盡致,攻勢綿密,令人窒息。
然而,金猛便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塊礁石,任憑你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
他將《柔拳》的精義發揮得淋漓盡致,雙臂如封似閉,劃出一道道圓融的軌跡,或引、或帶、或粘、或隨,總是能在最關鍵的時刻,以最小的力量,將柳擎煙那看似凌厲的攻勢一一化解於無形。
他的動作舒展大方,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彷彿不是在戰鬥,而是在演繹一種道的軌跡。
那至柔的拳意,與他體內潛藏的《天罡正法》的至剛至陽非但沒有衝突,反而形成了一種奇妙的互補,讓他的防禦固若金湯,氣息悠長不絕。
柳擎煙越打越是心驚!
她感覺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之中,所有的力量都被對方巧妙地引導、分散,如同泥牛入海,無影無蹤。更讓她憋屈的是,金猛從頭到尾,都只是在防禦和化解,並未主動進攻一次!
這種有力無處使的感覺,讓她胸口發悶,氣息都開始有些紊亂。
“你就只會躲嗎?!”柳擎煙忍不住怒道,攻勢更急。
金猛聞言,眼神微微一凝,知道久守必失,也該讓對方見識一下剛柔並濟的威力了。就在柳擎煙一記凌厲的側踢橫掃他腰際的瞬間,金猛動了!
他不再以柔勁化解,而是腰胯一沉,重心下移,右拳緊握,體內那沉寂許久的天罡氣驟然爆發!
但他並未將剛猛之力完全外放,而是在拳頭即將與柳擎煙小腿碰撞的剎那,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抖,將一股柔韌的暗勁先行送出!
“砰!”
拳腿相交,發出一聲悶響。
柳擎煙只覺得小腿脛骨處先是一股堅韌的力道阻隔,卸去了她大半踢力,緊接著,一股磅礴剛猛、卻又凝練無比的巨力才轟然爆發!
“蹬蹬蹬!”
柳擎煙再也無法穩住身形,連續向後倒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整條右腿又麻又痛,幾乎失去知覺,臉上血色瞬間褪去,滿是駭然之色!
而金猛,在一拳震退柳擎煙後,並未追擊,而是順勢收拳,身形如嶽峙淵渟,穩穩站在原地,氣息平穩,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拳並非他所發。
高下立判!
全場一片寂靜。
所有柳家子弟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場中。他們心目中年輕一代最強的柳擎煙,竟然……敗了!
而且敗得如此徹底!
金猛從始至終,只出了一拳,便分出了勝負!
那一拳之中蘊含的剛柔變幻、勁力運用的精妙,讓他們感到匪夷所思!
柳擎煙穩住身形,感受著右腿傳來的劇痛和麻木,看著前方氣定神閒的金猛,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挫敗感和……一絲茫然。
她輸了,輸得無話可說。
對方無論是技巧、力量,還是對戰鬥節奏的掌控,都遠在她之上。
那個她曾經看不起的“野人”,真的已經走到了一個她需要仰望的高度。
她咬了咬嘴唇,倔強地沒有認輸,但眼中的戰意已經消散,只剩下複雜難明的情緒。
柳雲帆看著這一幕,心中亦是震撼無比。他比那些年輕子弟看得更透徹,金猛剛才展現出的,絕不僅僅是力量,更是一種近乎於“道”的技藝境界!
那剛柔並濟的一拳,已然有了宗師氣度!
陳昭先生的教導,果然鬼神莫測!
他連忙起身,打圓場道:“好了好了,切磋而已,點到即止!猛子修為大進,擎煙你也盡力了,此戰……是猛子勝了。”
金猛聞言,對著柳擎煙抱拳道:“承讓了,擎煙妹子。”
柳擎煙沉默片刻,最終還是低聲道:“是你贏了。”
這三個字說得極為艱難,卻也讓堵在胸口的那股鬱氣消散了不少。
陳昭此時緩緩站起身,走到場中。
他先是看了金猛一眼,微微點頭表示讚許,隨即目光落在了神色複雜、帶著失落與不甘的柳擎煙身上。
“柳小姐,”陳昭開口,聲音平和,“你可知,你為何會敗?”
柳擎煙抬起頭,看向陳昭,抿了抿嘴,道:“他……他的力量和技巧都在我之上。”
“僅此而已嗎?”陳昭搖了搖頭,“你柳家《青木訣》,取意草木生機,本應是生生不息,堅韌綿長之道。
而你方才的攻勢,看似迅捷凌厲,實則心浮氣躁,銳意過盛,失了木性之本真,如同無根之木,看似繁茂,實則易折。
你若一味追求攻擊之銳利,而忽略了根基的滋養與招意中的‘生’與‘韌’,便是捨本逐末,未來的路,只會越走越窄。”
這番話,如同暮鼓晨鐘,重重敲擊在柳擎煙的心頭!她修煉《青木訣》多年,族中長輩也多是指點其招式運用,何曾有人從“道”的層面,如此一針見血地指出她的根本問題?
她怔怔地看著陳昭,腦海中迴盪著“無根之木”、“捨本逐末”這幾個字,再回想自己剛才那急躁的攻勢,以及金猛那圓融自如、後勁無窮的防守,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油然而生!原來,自己一直走錯了路?
巨大的震撼與明悟衝擊著她,讓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陳昭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明悟與掙扎,繼續淡淡道:“你資質不差,心氣也高,只是缺了明師指點,走了彎路。
若你願意,我可傳你引導之法,助你重固根基,領悟《青木訣》中‘生生不息’的真意,未來成就,當不可限量。”
此言一出,全場再次寂靜!
陳昭先生……這是要收柳擎煙為徒?!
柳雲帆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這簡直是天降之喜!
若女兒也能拜入陳昭門下,那柳家與陳昭、與燕山派的關係將牢不可破!
遠比單純的聯姻更為穩固!
他連忙看向女兒,眼神中充滿了期盼與催促。
柳擎煙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位年紀看似與自己相仿,卻擁有著通天修為與智慧的青年,回想起他剛才那番直指大道的點評,再想到金猛那脫胎換骨的變化……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瘋長!
追求更強的力量,踏上更高的境界,這不正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嗎?
如今,一條通天大道就擺在眼前!
她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上前一步,對著陳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堅定:
“弟子柳擎煙,願拜入先生門下!懇請先生收留!”
陳昭看著她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更為純粹和堅定的火焰,微微一笑,頷首道:
“善。即日起,你便是我陳昭門下第九弟子,入燕山派門牆。”
“弟子柳擎煙,拜見師父!” 柳擎煙再次深深拜下,這一次,心服口服。
演武場上,陽光正好。
金猛看著拜師的柳擎煙,憨厚的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柳雲帆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抑。
柳家眾人面面相覷,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柳家的天,真的要變了!
而陳昭,負手而立,目光掠過恭敬的柳擎煙,看向遠方。
燕山派的星火,在這遼東之地,又播下了一顆種子。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