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檀香嫋嫋,氣氛卻因金猛重提婚約而驟然凝滯。
柳雲帆眉頭深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心中天人交戰。認下這門親事?女兒擎煙心高氣傲,對金猛以往的印象極差,恐怕寧死不從。且金猛即便如今形象大變,又拜入陳昭門下,終究根基淺薄,未來如何尚未可知。不認?且不說當年與金猛父親歃血為盟的情誼,單是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陳昭先生,以及他背後隱隱顯露的、能輕易改變一個人命運軌跡的恐怖能量,就讓他不敢輕易開罪。陳昭能點石成金,將金猛這塊頑石雕琢成玉,誰又能保證他不能一念之間,讓柳家陷入萬劫不復?
就在柳雲帆權衡利弊、左右為難之際,一直安靜品茗,彷彿置身事外的陳昭,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寂靜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晰,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看向面色變幻不定的柳雲帆,臉上帶著一絲雲淡風輕的笑意,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緩緩開口:
“柳家主,不必糾結。”
他的聲音不大,卻彷彿有某種奇異的魔力,穿透了柳雲帆心中的紛亂思緒。
“今日我帶猛子前來,只為兩件事。其一,讓他以全新的面貌,正式拜會你這位於他有養育之恩的世叔,全了禮數。其二,便是他了結這樁由父輩定下的因果。”
陳昭的目光掃過神色緊張的金猛,又落回柳雲帆臉上,繼續道,話語直指核心:
“關於這門親事,態度也很簡單。”
“認,我們歡迎。柳小姐若是對猛子本人,或是其他方面有任何疑慮、任何條件要求,儘管提出來。只要合情合理,無論是甚麼,我陳昭,代表燕山派,全接著。”
“不認,也沒事。”
說到這裡,陳昭的語氣依舊平淡,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我與猛子立刻轉身離開,從此山高水長,這門親事就此作罷,絕不再提,柳家與金猛之間,也再無這份婚約的糾纏。”
言罷,陳昭不再多言,重新端起了茶杯,輕輕啜飲一口,神態悠閒,彷彿剛才那番足以決定兩個年輕人命運、甚至影響一個家族未來走向的話語,只是隨口閒聊一般。
然而,這番話聽在柳雲帆和在場所有柳家核心成員的耳中,卻不啻於驚雷炸響!
“認,有任何條件,我陳昭全接著!”
“不認,立刻離開,絕不再提!”
這是何等的自信與霸氣!又是何等的灑脫與通透!
他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柳家,沒有一絲一毫的威逼利誘,卻比任何威逼利誘都更具分量!那句“全接著”,背後蘊含的是對自己實力、對燕山派底蘊、對弟子金猛未來的絕對信心!而那句“絕不再提”,則徹底堵死了柳家任何以“拖延”、“敷衍”來應對的可能,逼著他們必須在此刻做出明確的抉擇。
金猛站在陳昭身側,聽著師父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看著他平靜無波的側臉,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眼眶再次溼潤。師父這是在用他自身的威望和實力,為自己撐起了一片天,掃清了一切障礙!他將所有的主動權都交給了柳家,同時也將所有的壓力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柳雲帆徹底怔住了。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金猛可能會苦苦哀求,可能會據理力爭,甚至陳昭可能會以勢壓人……但他唯獨沒想到,陳昭會給出如此坦蕩、如此直接、又如此不留餘地卻又讓人無法反駁的兩個選項。
答應,一切好說,條件任開。
不答應,一拍兩散,再無瓜葛。
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這反而讓柳雲帆更加難以抉擇。答應?女兒那邊……不答應?且不說是否對得起死去的結義兄弟,單單是錯過與陳昭、與燕山派聯姻的這天大機緣,就足以讓任何有遠見的家族掌舵人痛心疾首!金猛如今已是陳昭親傳弟子,燕山派第八徒,前途不可限量!若能結成姻親,柳家便與諸葛家、陸家、天下會一樣,搭上了這艘即將起航的巨輪,未來所能獲得的好處,豈是眼前一點得失可以衡量?
廳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目光在陳昭、金猛和柳雲帆之間來回逡巡。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一個清脆卻帶著幾分不滿的女聲:
“爹!福伯說家裡來了貴客,還有……那個金猛也來了?他來幹甚麼?”
話音未落,一道窈窕的身影已如一陣風般捲入廳內。
來人身著一身利落的淡紫色練功服,勾勒出姣好挺拔的身姿。她約莫二十四五歲年紀,肌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明豔大氣,眉宇間帶著一股尋常女子沒有的英氣與颯爽,正是柳雲帆的獨女,與金猛有著娃娃親的柳擎煙。
她顯然剛結束晨練,額角還帶著細密的汗珠,氣息微促。一進廳,她那雙明亮銳利的眸子先是快速掃過坐在主客位、氣度超凡的陳昭,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目光便落在了站在廳中、身形挺拔的金猛身上。
當看清金猛此刻的模樣時,柳擎煙明顯愣了一下,眼中瞬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脫口而出:“你……你是金猛?!”
她記憶中的金猛,還是幾年前那個穿著破舊、頭髮亂糟糟、渾身散發著土腥氣和野獸般氣息、見到她連話都說不利索的“野人”。可眼前這人……雖然輪廓依稀還能看出以前的影子,但氣質、形象簡直是天壤之別!那硬朗帥氣的面龐,沉穩自信的眼神,得體精神的衣著……這真的是那個她內心深處一直有些牴觸和看不起的金猛?
金猛看到柳擎煙,心臟也是不爭氣地加速跳動了幾下。柳擎煙比他小一歲,今年二十四,正是女子最好的年華,那份明豔與英氣,比記憶中更加奪目。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按照師父教導的禮數,微微躬身,沉穩地打招呼:“擎煙妹子,好久不見。”
他這沉穩的態度,與以往那畏縮的樣子判若兩人,更是讓柳擎煙心中震動不已。
柳擎煙定了定神,忽略了心中那絲異樣,目光轉向自己的父親,語氣帶著質問:“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在這裡?”她敏銳地感覺到廳內的氣氛有些異常。
柳雲帆看著突然闖進來的女兒,心中苦笑,知道躲不過去了。他嘆了口氣,示意柳擎煙先坐下,然後沉聲道:“擎煙,你來得正好。猛子今日前來,是……是為了你們當年那樁婚約之事。”
“婚約?!”柳擎煙的聲音陡然拔高,俏臉上瞬間佈滿了寒霜,“甚麼婚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爹,你不會還當真吧?!”她目光如電,猛地射向金猛,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金猛!我告訴你,我柳擎煙的婚事,由不得別人做主!更不可能嫁給你!”
若是以前的金猛,被柳擎煙如此當面斥責,只怕早已羞愧得無地自容,訥訥不敢言。但此刻,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柳擎煙,眼神清澈而坦然,並沒有因為她的激烈反應而惱怒或退縮。
陳昭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柳擎煙,開口道:“柳小姐,稍安勿躁。”
他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柳擎煙激動的情緒不由自主地平復了幾分,她這才將注意力正式投向這個讓她第一眼就覺得不凡的年輕人。
“這位是陳昭陳先生,猛子的師父。”柳雲帆連忙介紹,語氣鄭重。
師父?柳擎煙又是一怔,這麼年輕的師父?而且,金猛這般變化,是因為他?
陳昭繼續道:“今日前來,並非強迫。方才我已對柳家主言明,這門親事,認與不認,全憑柳家意願。認,有任何條件,皆可提出。不認,我與猛子即刻便走,從此絕口不提。”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將剛才的立場再次清晰地傳達給了柳擎煙。
柳擎煙愣住了,她沒想到對方會是這樣的態度。沒有死纏爛打,沒有道德綁架,而是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她們柳家。這反而讓她之前準備好的那些激烈的反駁言辭,一下子失去了目標。
她看了看神色複雜、明顯意動的父親,又看了看氣質大變、沉穩站在那裡的金猛,最後目光落在深不可測、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陳昭身上,心亂如麻。
答應?她對這個煥然一新的金猛,雖然印象有所改觀,但遠遠談不上喜歡,更別提嫁給他。
不答應?父親的態度似乎……而且,這位陳昭先生,還有金猛背後的燕山派……她並非完全不瞭解異人界的事情,近一年來“燕山派陳昭”這個名字代表著甚麼,她隱約也有所耳聞。
就在這時,柳雲帆彷彿下定了決心,他看向陳昭,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陳先生,您快人快語,柳某佩服。既然如此,柳某也不繞彎子了。”
他目光轉向金猛,沉聲道:“猛子,你是我看著長大的,與你父親更是生死之交。以往……是柳叔叔有些對不住你。如今你拜入陳先生門下,脫胎換骨,柳叔叔由衷為你高興。”
頓了頓,他繼續道:“這門親事,既然是你父親與我定下,只要擎煙她沒有強烈反對,我柳雲帆,認!”
“爹!”柳擎煙驚撥出聲,俏臉上滿是不敢置信。
柳雲帆抬手製止了女兒,目光卻緊緊盯著陳昭:“但是,陳先生,正如您所說,有些條件,柳某不得不提,也是為了兩個孩子未來的幸福考慮。”
陳昭嘴角微揚,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柳家主請講。”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