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龍虎山的層巒疊嶂染上一片瑰麗的橙紅,喧囂了一整天的比賽場地終於逐漸安靜下來。第一輪淘汰賽全部結束,有人意氣風發,昂首晉級;有人黯然神傷,鎩羽而歸;更有人重傷不起,被緊急抬往天師府的醫舍救治。
空氣中除了未散盡的炁息波動,還隱隱夾雜著一絲血腥味和汗味,提醒著眾人這場盛會的殘酷本質。
徐三徐四忙著去處理後續事宜,與其他大區負責人溝通情報,評估今日湧現出的各路高手,併為張楚嵐收集下一輪潛在對手的資料。馮寶寶則被徐四嚴厲叮囑,看好張楚嵐,別讓他再瞎跑惹事。
張楚嵐雖然憑藉“智取”贏了第一場,但心情並不輕鬆。他親眼目睹了其他擂臺上那些真正硬碰硬的慘烈對決,感受到了與那些頂尖天才之間的巨大差距。那點小聰明,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恐怕不堪一擊。他沉默地坐在休息區,覆盤著今天的所見所聞,感受著巨大的壓力。
陳昭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壺熱氣騰騰的龍虎山特產的“清心茶”,還有幾碟精緻的素點心,擺在石桌上,自顧自地斟了一杯。茶湯清澈,香氣清幽,聞之令人心神一靜。
“嚐嚐?本地特產,清熱下火,舒緩神經,還不含酒精,健康環保。”陳昭對著張楚嵐和馮寶寶示意了一下,“我看你小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喝點茶靜靜心。”
張楚嵐道了聲謝,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入喉,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隨即化為甘醇,確實讓他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些許。
馮寶寶也拿起一塊梅花形狀的綠豆糕,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很滿意。
“今天感覺怎麼樣,張大名人?”陳昭吹著茶杯裡的熱氣,慢悠悠地問道。
張楚嵐苦笑一聲:“壓力山大。感覺自己就是混進狼群裡的哈士奇,隨時可能被拆穿然後撕碎。”
“哈士奇也挺好,至少活力足,拆家厲害。”陳昭調侃了一句,隨即正色道,“不過你能有這自知之明,是好事。怕的不是對手強,而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今天看了這麼多場,有甚麼感想?”
張楚嵐放下茶杯,認真想了想,說道:“厲害的人太多了。很多手段我以前聽都沒聽過,防不勝防。而且……很多人都好像藏著底牌,沒完全顯露出來。”
“眼光有長進。”陳昭點點頭,“羅天大醮水深著呢。這才第一輪,很多世家大派的種子選手,根本就沒費力。比如那個武當的王也,諸葛家的諸葛青,還有天師府自家的幾位……你那個小師叔張靈玉,今天好像輪空了吧?”
張楚嵐臉色一僵,點了點頭。想到張靈玉那深不可測的陰五雷和冰冷的眼神,他就覺得後背發涼。
“所以啊,取巧能贏一時,贏不了一世。”陳昭用手指點了點石桌,“你的‘老農功’是根基,那幾手……呃,‘絕技’是手段,但真正想走遠,還得靠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和這裡。”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腦子……和心?”張楚嵐若有所思。
“對咯。”陳昭喝了口茶,“腦子要活,要會判斷形勢,利用規則,甚至利用對手的心理。就像你今天做的,雖然無恥了點,但有效。心要定,不能慌,不能怕。壓力要有,但不能被壓垮。你看今天那些輸的人,很多不是輸在實力,而是輸在心境不穩,被人一逼一嚇,節奏就亂了。”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正在被修繕的擂臺,悠然道:“這異人界啊,有時候跟這擂臺賽差不多。明面上的招式大家都看得見,暗地裡的算計、心裡的博弈,那才是真正分勝負的地方。”
張楚嵐默默聽著,感覺陳昭的話雖然隨意,卻總能戳中關鍵。
這時,馮寶寶忽然開口,指著遠處一個正被師門長輩訓斥、垂頭喪氣的失敗者,說道:“他。腳步虛,炁散。心裡怕,所以輸了。”
陳昭哈哈一笑:“你看,寶寶都看出來了。心裡一怕,手腳發軟,十成力氣能使出五成就不錯了。”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我明白了,大叔。謝謝指點。”
“謝啥,閒著也是閒著。”陳昭擺擺手,“對了,提醒你一句。你今天這麼一鬧,‘不搖碧蓮’的名聲算是傳開了。接下來你的對手,肯定會防著你耍詐,甚至可能一上來就下狠手,不給你任何機會。你的處境,其實更危險了。”
張楚嵐臉色一苦:“那我豈不是自作自受?”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嘛。”陳昭笑得像只老狐狸,“名聲壞了,也有壞的好處。至少對手容易因為輕視或者憤怒而露出破綻。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
三人閒聊間,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龍虎山亮起了燈火,與夜空中的繁星交相輝映。山風帶來了遠處齋堂的飯菜香氣和隱約的誦經聲,沖淡了白日的血腥和喧囂,讓人的心緒漸漸沉澱。
不少異人選擇在住地靜修,也有人在山間散步,低聲交流著今天的賽況。陳昭感知到許多強大的炁息在夜色中隱現,那是各派長輩或在暗中觀察,或在彼此試探。
“這龍虎山的夜晚,也不平靜啊。”陳昭望著深邃的夜空,輕聲說了一句。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甚麼,對張楚嵐道:“你小子,這兩天抽空多運轉運轉你的‘老農功’。這龍虎山是千年道場,地脈靈氣充沛,尤其夜晚,純淨陰效能量活躍,對你那功法的滋養效果應該不錯。別光顧著緊張,錯過了好處。”
張楚嵐一愣,隨即恍然,連忙點頭:“多謝大叔提醒!”
他知道,這是陳昭在又一次不動聲色地指點他。
夜色漸深,徐三徐四處理完事務回來了,臉上都帶著疲憊。
“走吧,回去休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徐三說道。
一行人起身,向著客舍走去。
月光灑在青石路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山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
陳昭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籠罩在夜色和星光下的重重殿宇,嘴角微揚。
“明天的戲,應該更好看。”
(第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