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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薄涼人

2025-12-06 作者:唯唯而川

“那一年,我巡視河內水患......”

畫面陡然變得昏黃渾濁。

哀鴻遍野,餓殍滿地。

泥濘中,劉據一身玄色錦袍早已看不出本色,靴子上全是黃泥。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爛泥裡,周圍全是伸著枯瘦手臂、只剩一口氣的災民。

劉據不忍百姓悽楚的目光,撇過頭去,聲音嘶啞:

“朝廷的救災糧還要多久才到?”

“稟太子,需一旬日。”

身後官員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腰彎得很低。

大雨仍在滂沱傾灑著,天地間的聲音逐漸模糊。

劉據回頭再次深深的望了一遍搖搖欲墜的百姓們,沉默了許久。

“開倉,放糧!”

“可是......”

“沒有可是!孤不能看見大漢的子民被活活餓死!”

倉門大開。

陳糧傾瀉而下。

這一日,河內郡的雨還在下,但熱粥的香氣蓋過了屍臭。

成千上萬的百姓捧著破碗,黑壓壓跪倒在泥水裡。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浪潮淹沒了劉據。

“太子殿下仁德!”

“太子萬歲!”

“萬歲!”

這聲音震耳欲聾,穿透了雨幕,穿透了時空。

「我回京後,父皇當朝斥責了我。」

殿內陳設依舊顯露著皇后的尊格,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清。

劉據跪坐在榻前,低著頭。

衛子夫手裡拿著一把玉梳,並沒有看兒子,只是盯著銅鏡裡那張不再年輕的臉。

“據兒,你知道甚麼叫權柄嗎?”

劉據抬頭,有些茫然。

衛子夫放下梳子,轉過身。

她沒有發火,語氣平淡得讓人心慌:

“未經廷議,私動國庫,收買人心。你是想當皇帝了嗎?”

“母親!”劉據急了,膝行兩步,“那些百姓快餓死了!父皇遠在甘泉宮,一來一回要半個月,難道孩兒眼睜睜看著大漢子民餓死?”

“那是你父皇的子民,不是你的。”

衛子夫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劉據僵在原地,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

衛子夫嘆了口氣,走過來,伸手替他解下發冠,褪去外裳。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

“你父皇十六歲登基,你知道意味著甚麼嗎?那是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威嚴。他最恨的便是旁人分權......哪怕你是太子,哪怕我是皇后。”

發冠落下,衛子夫的手指冰涼。

“這種事,以後別做了。善名太盛,會死人的。”

殿內陷入死寂。

燭火爆了個燈花,噼啪作響。

劉據藉著昏黃的燭光,第一次認真打量起眼前的母親。

記憶裡那個長袖善舞、寵冠後宮的衛皇后不見了。

眼前的婦人,背脊有些佝僂,眼角爬滿了細密的紋路,兩鬢不知何時已染上了霜雪。

這偌大的椒房殿,空曠得像座墳墓。

“娘。”

劉據忽然換了稱呼,聲音有些發顫:“若我不是太子,咱們衛家……會怎樣?”

衛子夫的手猛地一抖,玉梳“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成兩半。

她沒有去撿,也沒有說話。

只是背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

屋外的狂風掀開了緊閉的門窗,捲起了皇后鬢角枯燥的髮絲。

天幕的鏡頭緩緩拉近。

那張曾經傾國傾城的臉上,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答案,早已寫在風裡。

......

西漢

文帝時期

“你教的兒子!”

劉恆毫不掩飾胸膛裡的怒氣,對著劉啟劈頭蓋臉的罵道:

“我問你,是他那點權力重要?還是大漢的子民重要?”

“據兒這孩子有錯嗎?”

劉啟跪在地上低垂著腦袋,抿了抿嘴緘默不語。

“哎!”

劉恆嘆了一聲,目光看向天幕,似是穿透了時空的界限,落在了劉據的身上。

當他看見這個曾孫不顧泥濘不顧混亂親至民間,親至災區安撫百姓時,他彷彿在劉據的身上看見了數十年前那個在代地的代王。

那個承諾要帶著代地百姓吃上飯的代王。

其子類祖啊!

沉默了許久後,劉恆才收回雜亂的思緒,莫名的自語開口,又像是在教給劉啟聽,“莫讓天下人以為我劉家薄情寡義矣!”

漢景帝時期

椒房宮的母子對話似乎甚麼都說了,似乎甚麼也沒說,卻把該表達的資訊表露完了。

劉徹驚恐的看著大殿裡那個和他極為相似,卻兩鬢斑白,令人陌生的漢武帝,聰慧的他早就看穿了彼時至尊的所想。

“那可是他的親子啊......”

天幕裡的漢帝讓劉徹自己都感到了陌生,此時尚還稚嫩的他不理解權力到底有甚麼魔力,可以把他這麼可愛的小豬豬,變成了一副能嚇哭六歲小兒的可怖模樣。

劉啟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嘆道:“為君者,向來如此。”

“徹兒,可以如此,但不要因為如此就迷失了自己,到最後徹底變成了孤家寡人。”

元狩時期

儘管這是衛霍最輝煌的時期,可椒房宮裡的皇后依然低調不喜露面。

天幕上的畫面一幕幕閃過,椒房殿內卻死寂無聲。

衛子夫木然地坐著,寬大袖袍下,那隻死死攥著絹帕的手,指節早已泛白。

她用力咬著下唇,咬到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一聲嘆息,都沒有。

衛子夫自始至終都有著很清醒的認知:她的一切,都是皇帝給的。

他想給,她就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他不想給,她甚麼都不是。

予取予奪,如此而已。

也曾有過片刻的失神,當他將她從一介歌女捧上後位,她也曾以為,自己是那個最特殊的例外。

直到,她親眼看著那個曾被許諾“金屋藏嬌”、皇帝青梅竹馬的女人,被一道冷冰冰的聖旨,打入長門宮。

從此,不聞,不問,不理,不睬。

任其在深宮的孤寂裡,自生自滅。

直到她一次又一次地看著,那些曾被倚為國之棟樑的大臣,轉瞬之間,就從人人敬仰的座上賓,變成了冰冷的刀下魂。

用之如珍寶,棄之如敝屣。

她才恍然看透了枕邊人到底是怎樣的性子——刻在骨子裡的薄涼!

這也讓她徹底清醒。

所以,當一封封來自漠北的捷報傳遍長安,當整個大漢都在為衛、霍兩家的不世之功歡呼沸騰時,衛子夫感受到的,不是榮耀。

是慌亂。是無法與人訴說的恐懼。

是那把懸在頭頂的劍,又往下落了一寸。

生了太子又如何?

她比誰都清楚,當衛家的權勢,那潑天的軍功,讓龍椅上的那個人感到一絲一毫的不安時……

她的皇后之位,也就到頭了。

衛子夫收回了眼神,苦笑著搖了搖頭繼續認真做手上的女工,彷彿天幕後面的故事她早就知道一樣。

......

未央宮正殿

啪嗒一聲巨響驚醒了發呆中的眾人,緊接著大殿內響起了劉徹發了瘋的怒吼聲: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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