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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蛻繭

2025-11-05 作者:唯唯而川

這一路走來,所見所聞俱是在重新整理著眾人的認知下限,張角儘管痛苦,還是安慰他們,會好起來的,大漢會好起來的。

“天子也有難言的事啊!”張角握著竹杖,手指攥的指節發白,“當年高祖立國的時候,大漢也不好過。”

“都熬過來了。”

......

這一年,在史書裡這是簡單的七個字:冀州大疫,人相食。

陳三原本只是大漢普通的一個小百姓。

縣裡的老太爺要祝壽,他爹抱著家裡的母雞去送禮,死在了路上。

前些年旱災,家裡的收成也不好,母親餓死了。

他一咬牙,把屋子的門拆了下來,做了副棺材,好歹是給母親體面的下葬了。

陳三一直覺得自己很虧待妻子,蘭娘跟著他沒過一天的好日子。

蘭娘是鄰居家的女兒,倆人自小就認識,長大後也順理成章的結婚。

蘭娘也死了,為了給兒子留一口糧食。

他想把自己那份讓給蘭娘吃。

蘭娘說,他不能沒了,不然兒子就活不下去了。

皇帝要修宮園,沒錢只能加派田稅。

他交不起,於是自家祖傳的幾畝薄田也被大官們弄走了。

現在蘭娘也沒了,他回頭看了看破爛的院子,還是嘆了一口氣將床上的席子揭了下來。

給蘭娘擦擦臉,裹在了席子裡,在自己家的院後面挖了個坑埋了。

他不知道自己死的時候會埋在那裡,太長遠了,那不是他這樣的人該想的。

自己一個大男人,也不需要甚麼體面。

這身衣服是前些年收成好的時候,蘭娘給他做的,還算規整,到時候死了留給兒子。

忙完了的陳三抱著兒子坐在空蕩蕩的院門口,看著這個家一時有些茫然。

日子,啥時候有個盼頭?

......

又一年。

家裡的院子也沒了,朝廷要徵人頭稅,他沒錢,只能抵了。

陳三揹著兒子,靠撿雁糞充飢,磨路邊的野骨頭果腹,有時候還能從土裡挖幾條蟲子,渴了就去河邊扒幾口。

回到村裡。

村東頭的趙寡婦正在扒拉觀音土往嘴裡送,蛔蟲在往外爬。

趙寡婦的肚子圓圓的,像懷胎一樣。

他想,要是擱以前趙寡婦的這肚子,該被人數叨不守婦道了,但現在沒人去關心她。

冀州這兒流行了疫病,到處都是得病的人。

朝廷不管他們的死活,只是封鎖了地方,害怕疫病傳染。

兒子染了瘧疾,陳三急得團團轉,可現在哪裡還找得到大夫。

這一天,一個頭系黃帶子,穿著麻布百衲衣的道士穿過死人堆,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會染病。

道人來到陳三身前,手放在他兒子的額頭上,說不要緊,喝了這碗符水就好了。

陳三跪地磕頭,感謝道人的救命之恩。

道人只是擺了擺手,傳了他幾句《太平要術》,教他忠君愛國,說日子會好起來的。

然後,道人領著弟子們往滿是膿瘡的人堆裡遞符水,在哀嚎中給孩子們裹上黃符,又給趙寡婦治病。

他看見本來要死的王二狗喝了符水後多活了半個多月,孩子們裹上黃符後身子也不抖了,趙寡婦也哇哇的吐了半肚子的黑水,幾十條蛔蟲在黑水裡打滾。

兒子的瘧疾好了。

陳三知道這不是官老爺嘴裡的妖術。

那天起夜,他親眼看見一位師兄將各種草根搗成了黑水,第二天倒在了符水裡。

.......

雒陽城是當今天下最雄偉壯觀的城池,集天下之財富締造一城之繁華。

一行人是進不去雒陽城的,像是興漢這樣的“流民”身份,莫說關碟,身份上就是社會的不穩定因素,亂賊的潛在分子,這樣的人怎麼能進首善之地呢。

陳三身子骨比較強硬,拜了師後一直跟在張師傅身旁,貼身保護他。

現在進不去雒陽城,心裡直打轉,怕張師傅在裡面受了屈。

“雒陽首善之地,這裡怎麼會有黑惡事呢?”張角笑著安慰眾弟子,讓他們在城外等待。

張角領著弟弟張梁進了雒陽城。

“你們聽說了嗎?司馬叔異死了,自殺的!”

“司馬叔異?那是誰?”

“嗨,司馬叔異你都不知道?河內司馬氏子弟,向來有賢名。”

“那他怎麼死了?”

“朝廷徵召他為鉅鹿郡太守,他一向清廉有賢名,交不出三千萬的修宮錢,然後不肯就職,廟堂考慮他比較清廉就給他減免了三百萬,再三催促他就任。”

張角的腳步頓住,側耳聆聽那兩位京爺的談話。

“不是說大郡三千萬,小郡兩千萬嗎?鉅鹿郡可是剛受災啊!”

“沒辦法!總不能聖天子的西園不修了吧?司馬叔異稱病也沒辦法,不願剝奪百姓就在孟津口服藥自殺了。”

“唉!可憐一賢才啊!”

張梁觀察到大哥臉色不對,“兄,你怎麼了?”

“這位兄臺,你們剛才說的修宮錢是甚麼?”張角過去打招呼。

市民上下打量了一番張角,見他風塵僕僕,穿著有些醜陋。

“你外地來的吧?”

依然好心解釋:“難怪不知道修宮錢。”

“前不久聖天子的南宮雲臺發生火災,這些年年景不好,常侍張讓、趙忠勸說聖天子加徵每畝十錢田稅,並責令天下州郡出納材木文石兩三千萬不等,集資給聖天子建宮祈福,名曰聖福錢。”

“這個聖福錢,呵!就是修宮錢!”

周遭的人群來來往往,後面的市民在說甚麼張角也恍若未置。

這位穿著醜陋的道人麻木的站在雒陽寬敞的街道里,車水馬龍的喧譁聲彷彿與他無關。

張角有些茫然遲疑,他抬頭看了看一覽無餘的天際,伸手去遮了下扎人的日光。

衣裳下的拳頭握得指節發白,削瘦的道人環望著大漢的國都。

鮮衣少年郎策馬在馳道上意氣風發,高門的家僕正在往垃圾桶裡倒隔夜的酒肉,隱隱發酸。

剛下學的學生士子興致勃勃的談論著老師今天講解的聖人大道,世家的遊人一臉回味的感嘆著四十六面石碑的偉大。

道人沉默的低下了頭。

我究竟在做甚麼?

我到底在圖甚麼?

人間春秋萬載事,不見世人疾苦處。

那些被救下來的百姓,他們苦苦支撐著只是想活著,像牲畜一樣殘喘著苟活!

又被廟堂接二連三的剝奪去活著的權利,苦苦掙扎著盼不到明天的死去!

聖人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彼肉食者,為何看不見載舟之水的水深火熱!

彼王侯公卿,可曾在意庶民之苦痛?

聖人啊?

為甚麼經書裡的治世始終看不見啊?!

“山河為羅,蒼生為醮。貧道敢問蒼天,大道何存!”

“兄......”

“梁,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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