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顯眼的鋪子擺在那兒,難免招人眼紅,引來算計。如此一來,反倒能讓他聽到更多不懷好意的建議。
如今他已踏入仕途。從前未入朝為官時,他掌管店鋪無人置喙,即便是生父、嫡母或賈家族長,也無法迫他交出產業。可如今身在官場,那些人便能以為他好為由,要他交出店鋪交由他們打理。這等建議,他斷然不會接受。
孫紹祖的提議正合他心意。
多謝孫大哥。實不相瞞,今日前來除採買藥材外,更想進一步拓展原料渠道。若能獲取充足狼毫,便可再賺一筆。有了銀錢,仕途也能更順暢些。
既然孫大哥願替我轉賣店鋪與渠道,我便直言相諱。這狼毫筆生意看似利潤豐厚,每批貨能賺三五萬兩,實則投入不小且收益不穩。前兩次收購狼毫,我都投入了萬兩白銀。
若孫大哥覺得可行,煩請代為出售。外人若要,八萬兩即可;若是孫大哥有意,五萬兩便連鋪帶渠道一併相讓,權當結交兄長。我保證此後絕不再用這條渠道。
孫紹祖聞言雙目放光。
他原打算以五六萬兩低價哄騙對方,即便討價還價至十餘萬兩,只要能將渠道轉給王仁,也算賣個人情。未料這小子竟願五萬兩出讓,這等年入數十萬的產業,豈能再讓與他人?
手握此業,何愁銀錢?屆時上下打點,謀個官職易如反掌。五萬兩雖需變賣家產籌措,但相較這份產業,其他皆不足道。
他當即拍板:多謝賢弟!我正缺樁穩當買賣,這鋪子與渠道便歸我了。
二人一拍即合。
孫紹祖垂涎產業,急欲收入囊中;賈顏亦想盡快脫手。這燙手山芋留在手中徒增煩惱,不如轉賣。況且產業落入孫某之手後,旁人未必會輕易放過他。若有人能替自己解決這廝,倒也是樁美事。
交易既定,賈顏神秘地帶孫紹祖來到崖底。
說來孫兄或許不信,這進貨渠道乃我偶然發現。若無此機緣,任誰也尋不著這處所在。
今日我本想去崖頂尋些珍稀藥材,順便採集些狼毫,不料藥材沒找著,倒把進貨門路給賣了。這不,特意領孫大哥來瞧瞧這處貨源。
望著崖底雲霧繚繞的飛瀑,孫紹祖滿臉困惑,實在看不出此地有何商機。
賈顏嘴角微揚:正因如此,若非我帶路,任誰也尋不著這處門路。孫大哥若願立下字據,我便將這生財之道交予你,否則實在不便透露。
孫紹祖當即應允。賈顏返回馬車取來筆墨,二人當場簽訂契約。待雙方畫押完畢各執一份後,賈顏才引著他步入霧中。
穿過朦朧水霧,孫紹祖赫然發現崖底竟聚集著上百隻黃鼠狼,不禁失聲驚呼。
孫大哥沒看錯,此處正是黃大仙的棲居地。不過咱們已接近它們的警戒範圍,不能再往前了。
要取狼毫,需在此處放下銀票。每獻上百兩紋銀,便會有位黃大仙現身。待你採完狼毫,它自會叼走銀兩。
說來玄妙,但這些黃大仙要麼是有人馴養,要麼真有得道之輩統領。橫豎對咱們都一樣,銀貨兩訖罷了。
說著他放下一張百兩銀票。果然有隻黃鼠狼踱步而出,伏在銀票上任賈顏採集毛髮,隨後叼著銀票隱入霧中。
孫紹祖看得目瞪口呆:竟有這等奇事!忙不迭翻找銀票要試。賈顏體貼地遞過一張,孫紹祖道謝都忘了,急急將銀票置於地上。
又一隻黃鼠狼如法炮製,讓孫紹祖採完毛髮才離去。
神乎其神!若非賢弟指點,我就算遇見這些仙家,怕也早將它們驚走了。
賈顏笑著又遞來銀票:孫大哥可要再試試?
孫紹祖毫不推辭:那我便再開開眼。這一隻的毫毛至少能做一支筆,穩賺不虧。第三次試驗依舊靈驗,此刻他心中暗笑賈顏痴傻,這分明是送上門的好買賣。
確認渠道可靠後,二人退出霧區。賈顏叮囑道:這些仙家並非日日在此。有時寥寥數只,有時多達數百。若見數量稀少,不妨改日再來。
為免你我生疑,還望孫大哥派人在此輪流看守。一來杜絕誤會...
“還有一個,就是留意這個地方,別讓人發現。”
“之前我沒這個本事,就一直沒管。本來打算等攢夠錢再派人來,現在既然賣給孫大哥了,我就把顧慮告訴你。”
孫紹祖連聲道謝,表示會安排人手照看。
隨後,兩人一同回城,到衙門辦完店鋪交接手續。
為了買下這鋪子,孫紹祖將自家田產鋪面全數轉給賈顏,又隨他去鋪子清點。
鋪裡的夥計自然不留,孫紹祖也不放心用這些人,賈顏便全部帶走。
原先的三個老僕被遣散回家。
他們離開後並未歸家,而是匆匆趕往榮國府。
這邊事了,兩人各自分開。
孫紹祖再次出城。
他不知賈顏正暗中尾隨。
來到瀑布下時,孫紹祖已召來三五隻黃鼠狼。
見數量不多,他雖有些失望,卻仍感欣喜。
只要還有,就能驗證是否被騙。
他急不可耐地掏出一張張百兩銀票,黃鼠狼如先前般趴上銀票,等他撿完狼毫,又叼著銀票離去。
收完這幾隻黃鼠狼的狼毫,他迅速退出霧氣,望著前方放聲大笑。
“好!有了這條財路,何愁不富?往後還謀甚麼邊遠小官,我要留在京城,非弄個京官不可!”
“賈顏,真得謝謝你這傻子!”
見他這般,賈顏放下心來。
“如今鋪子沒了,人手都在工坊,接下來就把工坊也藏好,產業暗中發展,等有足夠權勢再擺上檯面。”
要提升權勢,自然得在官場更進一步。
可孫紹祖竟罵他傻子,這不能忍。
“本想讓你靠這路子賺點錢,再被人盯上。”
“現在看,讓你賺錢就是虧待自己。既然當我是傻子,就別怪我不客氣。”
“等著哭吧。”
低聲說完,他轉身回城。
剛走不久,那三個老僕已進了榮國府。
榮國府榮禧堂內。
王夫人正等周瑞帶賈顏來。
只要那小子一到,她一句話就能奪走他所有產業。
想超越她的寶玉?休想!
“周瑞家的,還沒訊息?那小子去哪兒了?怎麼還不回來?”
“夫人放心,我當家的在他家候著呢,人一回來就帶來。”
周瑞家的猶豫片刻,又道:
“不過當家的說,大老爺和族長也派人去請他了,多半也是衝他的產業,咱們要不要多派些人?”
王夫人不以為意:“不必。”
慌甚麼?我可是他的嫡母,只要我發話,他必定先來拜見我。待我將他的產業拿到手,任他是大老爺還是族長,都休想從我這兒奪走半分。
等著瞧吧,那孩子向來最聽我的。只要周瑞能及時將他帶來,一切便水到渠成。
正說著,外頭有人匆匆來報,說是鋪子裡的三個夥計求見。
王夫人略感意外,但還是吩咐讓他們進來。
三人一進門便撲通跪下,哭天抹淚地喊道:夫人哪!您可得替我們做主啊!公子把鋪子賣了,我們如今連個餬口的差事都沒了,被他直接打發回來,求夫人可憐可憐我們吧!
甚麼?他把鋪子賣了?!
王夫人猛地站起身,滿臉不可置信。
她早已盤算妥當,只等那小子回來,鋪子和生意渠道便能穩穩落入她手中。可如今計劃還未施行,他竟搶先一步把鋪子賣了?
周瑞家的也慌了神,見王夫人神色焦灼,連忙上前呵斥道:究竟怎麼回事?你們三個給我從頭到尾說清楚!至於你們的去處,容後再議。若耽誤了夫人的正事,仔細我把你們全家都發賣了!
三人這才醒悟過來,自己的事不過是小事,夫人的謀劃才是要緊。趕忙磕頭如搗蒜,將事情一五一十道來。
原來,賈顏已將鋪子賣給了一個叫孫紹祖的人,連同狼毫筆的進貨路子也一併轉手,如今鋪子已與他再無干系。
他怎敢擅自賣鋪子?我不是早說過,這鋪子短期內不許買賣嗎?王夫人厲聲質問。
周瑞家的小心翼翼提醒:夫人先前定的規矩是——若他賺不夠銀子,鋪子便不算他的,自然不能賣;可若是賺足了錢,鋪子便歸他處置......所以,這買賣......是合乎規矩的。
王夫人一怔,這才想起確有此事。
頓時又羞又惱。
她費盡心思設下圈套,眼看就要得手,誰知那小子竟先一步將鋪子脫手!
便宜他了!你們三個先下去吧,回頭自會有人安排你們的差事。
此刻她哪有心思理會這些下人?三人也識趣,知道夫人正在氣頭上,趕緊退了出去。
待他們走後,王夫人揉著太陽穴嘆道:如今這般情形,該如何是好?那小子雖在儒林名聲不佳,卻混進了太醫院,好歹也算有了官身。這不是生生壓了我的寶玉一頭?周瑞家的,你可有法子讓他從太醫院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