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非輕信之人,只是篤定眼前這女子既不敢欺瞞於他,也耍不出甚麼花樣。況且,一個對舊主尚存忠義之人,倒是值得他費些心思。
嬌杏欣喜地站起身,將歸家後的經歷娓娓道來,末了又補充道:侯爺,我家老爺還說此事牽連甚大,正趕上賈府有白事,否則難以成事。
賈顏眉梢一挑,冷笑道:自作聰明反誤了性命。現在就敢打賈家的主意,當真是忘恩負義!接著說,把他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都抖落出來。
嬌杏面露難色,低聲道:侯爺,外頭的事他從不肯與我多說,家中產業銀錢,我一概不知......
賈顏嘴角微動,心想難怪這婦人要另尋出路。堂堂正室夫人,竟被如此輕賤。按常理,內宅事務本該由主母掌管,男主外女主內才是正理。賈府後宅雖由老太太坐鎮,日常事務卻都是王夫人等媳婦操持。賈雨村倒好,竟將產業盡數交給妾室打理,分明是要架空嬌杏......
這手段,比《知否》裡盛紘對待正室還要狠絕!
賈顏屈指輕叩案几,沉聲道:當真半點不知?
嬌杏見他神色轉冷,慌忙思索片刻,悽然道:侯爺明鑑,妾身確實無從知曉。自生育後他便再未踏足我院落,更不曾與我說過體己話。偶爾相見,說不上三兩句就面露厭煩。動輒打罵之下,我哪還敢打聽外頭的事?
這番話讓賈顏著實怔住了。他雖有些大男子脾性,卻從不曾對女子動手,更何況是自己的妻室?即便真厭惡至極,大可命人處置了事,何須親自動手?
他身邊就有與嬌杏相似的女子,尤二姐便是如此。二姐兒見識淺薄,整日裡懵懵懂懂,對外界之事一竅不通。但他對尤二姐頗為憐愛,閒談時總會揀些她愛聽的說。
自己的女人,自然要多疼惜些。
看著嬌杏梨花帶雨的模樣,賈顏搖頭嘆道:罷了,不提他了。倒是你,即便本侯在賈雨村落難時保下你,往後又當如何?
嬌杏一時語塞。她從未想過這一層......
多年來積壓的怨憤,在誤以為賈雨村要她出賣色相時徹底爆發。加之與香菱一家的情分,常去探望封嬤嬤與香菱,料想賈顏多少會施以援手。
但她也不算愚鈍,知道要先探探口風。初見賈顏時,她說的是求侯爺救命,而非求侯爺救我。結果顯而易見,賈顏看在香菱面上願意相助。
可她萬萬沒想到,若賈雨村倒臺,她與孩兒該何去何從......
賈顏似笑非笑地說道:賈雨村此番怕是難逃一死。雖不至於滿門抄斬,但他性命難保,你與孩子日後作何打算?
嬌杏徹底呆住了。性命難保?她原以為最多丟官罷職,至多下獄問罪,如今竟要送命?
倒不是關心賈雨村生死,而是想到若他被處決,家產必然充公!屆時她們母子莫非真要流落街頭?
她並無一技之長,女紅也不過勉強餬口。可事到如今,她已別無選擇!即便此刻回去向賈雨村坦白,結局也不會有絲毫改變!因為她深知賈顏在賈家的分量——賈顏的意思,就是賈家的意思!
權勢滔天的柯政出手相助,賈雨村註定在劫難逃。嬌杏想到此處六神無主,顫聲央求道:侯爺,能否讓我在老爺夫人身邊伺候?就算給姑娘當個粗使丫頭也行!
賈顏暗自搖頭,堂堂侯府難道還要讓下人去使喚下人?甄士隱夫婦雖暫時無人照料,將來地位只會更加尊貴。待他日賈顏晉封親王,香菱有了名分,甄家二老自然跟著飛黃騰達。不過現在時機未到,況且他另有盤算。
不必如此。賈顏輕撫茶盞,賈雨村雖難逃死罪,但其家產未必不能保全。若你肯配合,不僅家產盡歸你手,孩子的前程也不受影響。
嬌杏聞言驚喜交加,急步上前:但憑侯爺差遣!只要不連累孩兒,讓我做甚麼都行!她原以為兒子要揹負罪臣之子的汙名,沒想到竟能保全功名繼承家業,這簡直是天降之喜。
見嬌杏已貼近榻邊,賈顏打量著她玲瓏身段笑問:當真甚麼都願意?見婦人稍作遲疑便重重點頭,他朗聲大笑,知道這女子已決心攀附自己這棵大樹。
那要看你日後能否讓本侯稱心。賈顏勾動手指。嬌杏銀牙暗咬,在灼熱目光中緩緩跪地,膝行至他身前低語:從今往後,侯爺就是妾身的天......
先讓本侯見識下知府夫人的伶牙俐齒。賈顏話音未落,頓時面紅耳赤結巴起來:妾、妾身不會......
無妨,本侯親自指點。約莫一刻鐘後,賈顏輕拍她髮髻:見婦人羞得埋首,又命道:上來!
待嬌杏褪去繡鞋閉目就坐,卻聽賈顏失笑:方才學得機靈,現在倒犯糊塗?說著親手幫她調整姿勢,
嬌杏將滾燙的臉頰埋進錦被,這般前所未見的姿勢令她心如擂鼓。幸而侯爺胸襟似海,並不計較這些小節。
果然多年未修,這通道...
應天府衙。
一個多時辰後,嬌杏歸來。
表面看不出異樣——賈顏在門內留下痕跡後,她已休息許久。
待面上紅暈褪盡,又重新整理了妝容衣衫。
此刻唯有眼角殘存一絲春意,不細看難以察覺。
賈雨村得知嬌杏回來,急召詢問。
不等她行禮就連聲追問:
侯爺怎麼說?可答應了?
嬌杏原本忐忑,畢竟這是送賈雨村赴死。
她素來懼怕丈夫,此刻卻毫無負擔!
心想你既不問我如何,甘願做王八,我又何必在意?
橫豎有侯爺撐腰,將來這家業終歸是我和孩子的!
說不定孩兒日後也能入仕,在侯爺麾下效力呢!
她低頭輕聲道:
老爺,侯爺答應了,但與您所想略有不同。
賈雨村皺眉:
莫非要我做甚麼?總不會要投名狀吧?
嬌杏點頭繼續:
侯爺說柯相已掌握江南局勢,此行就是要全力在江南推行新法。
其他地方成敗無關緊要,只要江南見效,縱使新法失敗,也要讓江南改天換地!
賈雨村駭然:
他這是不要命了?!江南世家林立,在此興風作浪,便是太上皇與陛下也保不住他!
隨即恍然:
難怪他親自前來!原以為是為留後路,不料是要親臨前線!
無論是之前的新政,還是眼下的改革,朝野上下都繃緊了神經。
所有人都明白這次變法必定要拿某個地方開刀,至少要取得顯著成效。各方勢力都在暗自揣測,卻無人料到會是江南——就連當地的世家大族也這麼想。
畢竟這片土地上有舊日都城,有太上皇的家臣甄氏,有與承元帝生死與共的雍王,有南孔聖裔,更有數不清的豪門望族。若此地生亂,必將動搖大乾根基,令天下震盪!
因此江南的世家大族並未過分擔憂,早已盤算著割捨些利益應付了事。真正坐立不安的是那些夠不上世家門檻的鄉紳、鹽商之流,是那些魚肉百姓的奸商,是那些橫行鄉里的惡霸,是那些 ** 汙吏!
在世家眼中,這些人不過是隨時可以替換的棋子。就像賈雨村之流,棄之如敝履又何妨?
所以當嬌杏道破天機時,賈雨村頓覺寒意直衝天靈蓋。
還磨蹭甚麼!侯爺還交代了甚麼?快說!賈雨村氣急敗壞地吼道。看著他這副模樣,嬌杏心頭竟湧起報復的快意,比方才放賈顏進門時還要暢快。
侯爺說,既然柯相已盯上老爺,接下來必會施以雷霆手段,將侯爺與漕幫綁在一起......
賈雨村身形一晃。誰不知漕幫是燙手山芋?與之牽扯豈有活路?他猛地抓住嬌杏肩膀,面目猙獰:辦法!我要的是解決辦法!侯爺究竟怎麼說?
嬌杏故作惶恐,顫聲道:侯爺說...說老爺如今唯有投靠柯相,甘當變法馬前卒這一條路......
賈雨村瞠目結舌,喃喃自語:這怎麼行......
侯爺透露,此事已得太上皇與陛下默許。此番新政雖註定失敗,但出力之人皆會得到回報。事後還將選拔一批幹才入主中樞。
柯相雖暫免官職,卻無性命之憂。參與變法者都將簡在帝心。新政後,部分人將擢升入京,餘者陸續調任各地,為下次變法鋪路。
賈雨村如聞驚雷:還有下次變法?!
見嬌杏頷首不語,賈雨村思緒翻湧:難怪近來諸多蹊蹺...原來這是太上皇與陛下聯手佈下的局!
新政初試鋒芒未顯,二次變法稍作調整仍步履維艱,朝野皆斷言難成。原以為是兩宮相爭,誰曾想竟是聖上與太上皇同心戮力欲除積弊!
待此番變法受挫,眾人懈怠之時,真正的雷霆之怒方會降臨!
如此說來,即便新法推行不利,參與之人非但不會獲罪,反能得兩宮青睞,或許還能加官進爵。
只是......縱使升遷入京,得罪之人未免太多。且慢!
賈雨村眼中精光乍現,此番雖樹敵無數,然收穫更為驚人!
一則能在兩宮心中烙下忠臣印記,此乃實打實的功績。
二則參與新法之官員,必將自成一股新興勢力。
有柯相這般人物坐鎮,此派系甚至可能力壓清流,成為朝堂第一勢力!
值得一搏!
侯爺還說了甚麼?速速道來!
正當賈雨村盤算之際,賈顏已至賈母院前。
剛入院門,丫鬟們便齊聲唱喏侯爺到。
賈顏知是通傳,遂含笑緩步。
果然鴛鴦自內室快步迎出。
見過侯爺。
賈顏溫言道:鴛鴦姐姐不必多禮,否則探春妹妹又要說我了。老太太可安好?
鴛鴦抿唇淺笑,心知這是侯爺客氣。
她在府中雖得臉面,連王夫人、鳳姐兒見了也要笑臉相迎。
然賈顏畢竟是客居侯爺,她若真託大,恐惹老太太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