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時悅小朋友自打學會說話的第一天開始，就是個小話癆。
而且隨著掌握的詞彙越來越多，她那張小嘴也越發了不得，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成天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不過這個小小話癆，也是區域限定的。
一旦出了家門，就沒那麼話癆了。
——窩裡橫，是這樣的。
到了三歲的時候，“小麻雀”差不多基本掌握了語言能力，話癆程度抵達了階段性巔峰。
見到甚麼都要問一問，想到甚麼都要說一說，熱鬧得很。
相比之下，周慕林小朋友就安靜得多。
彼時的小酷哥，也六歲了，正抵達了“小酷”巔峰。
於是很多時候，兄妹倆一個負責嘰嘰喳喳，一個負責酷酷酷，倒也相映成趣。
有陣子，小小話癆特別喜歡問林望舒：
“媽媽，你和爸爸是怎麼生的滿滿啊？”
小酷哥聽到，也很好奇，於是默默坐在了邊上，豎著耳朵聽。
可問題是，這種問題，對於年僅三歲的小朋友，顯然還是過於超綱了。
林望舒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就會轉移問題：
“那你得問爸爸。”
周嶼則會四兩撥千斤地答：
“就是，爸爸和媽媽先相愛、再結婚......然後有一天，就有了年年。再然後，就有了你。”
問題寶寶又會追問：
“那爸爸媽媽為甚麼會相愛？”
“……”
老小子一時之間，竟也被這句問得微微一愣。
為甚麼會相愛？
這問題要是放在十年前，他還是紫荊園404的頭號狗頭軍師的時候，大概能面不改色地胡謅幾句。
可如今，老婆孩子熱炕頭，真讓他正兒八經回答，反倒有些不知從何說起。
於是周嶼想了想，低頭看著兩個小傢伙，道：
“那故事得追溯到我和媽媽上高三的時候。那是開學的第一天……”
接下來，老小子便聲情並茂地講述起了那些年。
講媽媽當年在學校裡是如何如何受歡迎，清冷校花，追求者眾多，走到哪兒都自帶回頭率；
又講自己是如何如何在一眾競爭對手中沉著應戰、穩紮穩打，最終脫穎而出。
只是人嘛，講著講著，總難免會往“羅生門”的方向發展。
起初還只是陳述基本事實。
到後來，就逐漸變成了——
“當時喜歡媽媽的人很多。但是爸爸和他們不一樣。”
林望舒原本正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喝氣泡水，聞言抬了抬眼。
周嶼面不改色，繼續道：
“畢竟爸爸從小就比較帥，也比較聰明，還有一點點與眾不同的氣質。”
林望舒：“……”
小小話癆卻聽得兩眼放光：“甚麼氣質呀？”
周嶼略一沉吟，給出了一個相當不要臉的答案：
“大概是一種……王者氣質。”
“哇——”
林時悅當場配合地驚歎出聲。
小酷哥雖然沒說話，但那雙隨了媽的清冷眉眼裡，已經明顯浮現出幾分震驚。
“後來呢，爸爸就靠著超凡的智慧、堅定的意志，以及近乎於完美的人格魅力，慢慢贏得了媽媽的注意。”
“……（此處省略一萬字……）”
“所以最後，媽媽慧眼識珠發現——”
“全世界這麼多人，果然還是爸爸最厲害。”
“……（此處再次省略一萬字……）”
林時悅聽得心滿意足，用力地點了點頭：
“滿滿懂了。”
“滿滿懂甚麼了？”
“就是爸爸先追媽媽，追了很久很久。”
周嶼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是……靠著才華、顏值、智慧，以及真誠，努力追了很久很久。這幾個要素缺一不可。”
小丫頭聽得似懂非懂，卻還是很給面子地點了點頭。
緊接著，她又撲過去，一把抱住周嶼，仰著小臉鄭重宣佈：
“爸爸真厲害。”
“所以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堅持，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爸爸最厲害了！”
老父親笑得合不攏嘴，抬手揉了揉女兒的小腦袋。
小酷哥則雙手抱胸，坐在旁邊，微微皺眉，滿臉疑惑。
至於媽媽本人，更是笑得合不攏嘴了。
當然，他的笑，和她的笑，那又不一樣了。
總之，老父親自認為自己得到了小棉襖的高度崇拜。
他，很滿意。
這個嘴角啊，就一直翹到了晚上。
入夜。
林望舒還在浴室裡。
周嶼趁著這個小霸王還沒出來，大開大合地躺在床上，享受著這來之不易、且限時供應的寬敞空間。
說來也是怪。
這床明明不小，當初定製時，尺寸、軟硬、支撐感，樣樣都是照著最舒適的標準來的。
可自打林望舒養成了睡覺時喜歡往他懷裡鑽的習慣之後，這張床便彷彿自動失去了原本該有的一半面積。
更別提某些夜裡，這位看著清冷、實則相當霸道的女人，還會在睡熟以後，十分不講道理地把腿也壓上來。
手要抱著，腿要纏著，連呼吸都恨不得貼著他的脖頸。
周嶼嘴上嫌熱，嫌擠，嫌她像只不講道理的小樹袋熊。
可真等人不在旁邊了，床是寬敞了，心裡卻又莫名空了一塊。
當然。
這種話，老小子是絕不會承認的。
至少此時此刻，他還十分坦然地攤開四肢，佔據了原本不屬於自己的廣闊疆土，甚至還懶洋洋地翻了個身，發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句：
“還是這樣舒服啊。”
彼時的林時悅小朋友，距離她的“獨立夜”還有好幾年呢，所以依然還是喜歡粘著父母睡。
而此刻，她正蹲在床頭，拽著床頭櫃，不知道又在搗鼓些甚麼。
自打這位小魔丸先前亂翻床頭櫃，把老小子之前放的攔精靈翻了出來，還仙女散花似的，灑得房間到處都是以後。
周嶼便覺得，這床頭櫃大概已經沒甚麼花樣可翻了。
再翻，還能有一房間都是這玩意來得離譜嗎？
“爸爸，爸爸，爸爸......”
一直在床頭埋頭搗鼓的林時悅小朋友，忽然像是撿著了甚麼大寶貝似的，拿著一臺手機，興沖沖地朝周嶼招手。
是一臺玫瑰金 iPhone 8 Plus，螢幕還亮著光。
今年蘋果都已經出到 XS了，這兩代手機外形差異極大。
而那臺 8 Plus，正是林望舒之前用過的手機。
按照這女人一貫喜新厭舊的毛病，理論上早就該報廢了。
不過周嶼倒也沒想太多，只是順手接過了女兒的“新發現”，習慣性地輸入解鎖密碼，把手機開啟了。
值得一提的是，二人的手機密碼一直互通。
一個是小酷哥的生日，一個是大美女的生日。
平日裡，二人也時常看對方手機。
當然，性質略有不同。
一個是把老公微信當小號使，時不時上去翻翻；
另一個則是偷偷看看老婆手機裡有沒有甚麼自己漏存的女兒美照，順手偷幾張走。
所以周嶼這會兒，也是習慣性地想看看，這臺舊手機裡有沒有甚麼遺漏的照片。
可還沒等他點開相簿。
手指一滑，螢幕竟不小心先點進了 QQ。
“……”
老小子原本還懶洋洋的神情，頓了一下。
只見最上方赫然寫著這個賬號的ID——【喬丹愛打乒乓球】。
“嗡”的一聲。
周嶼只覺得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猝不及防炸開了，連帶著整個人都空白了一瞬。
點開頭像一看，還真是喬丹的那個logo，和上輩子如出一轍。
再點開資料欄一看，一切又是那般的熟悉。
雖然這輩子，他十八歲就和林望舒在一起了。
以至於還真沒和“喬丹”有過甚麼聯絡，也沒真的一起打過遊戲。
可這一刻。
上輩子那些本該埋進歲月裡的回憶，還是“譁”地一下，盡數湧了上來。
周嶼沉默了。
CPU有點燒死的趨勢。
但很快，他又完成了“強制重啟”。
就在這時，浴室傳來了些許動靜。
“……”
老小子頓時神色一斂，迅速收起那副恨不得橫跨整張床對角線的放肆姿態，重新調整成了一個相對剋制的睡姿。
片刻後，浴室門“咔噠”一聲開了。
熱氣氤氳裡，林望舒裹著浴巾，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白皙的脖頸與鎖骨，明晃晃地露在外頭。
半溼的長髮垂落肩側，肩頸間還浮著一層被熱水蒸出來的薄紅。
整個人都帶著一股沐浴過後的懶倦與柔軟，著實有些性感又撩人。
可週嶼此刻腦子裡，哪還有甚麼風花雪月。
坐在床頭，怔怔地望著“喬丹愛打乒乓球”本人，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林望舒先是看了看他手裡的手機，又看了看還趴在床頭櫃邊一通亂翻的林時悅小朋友，也微微怔了一下。
但也就僅僅一秒。
她臉上便恢復了那副清清冷冷、波瀾不驚的模樣，連半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她不緊不慢地走到床邊，一隻手按著浴巾，一隻手極其自然地將手機從周嶼手裡抽走。
接著，又把一頭扎進床頭櫃裡的小魔丸拎了起來，放回床上。
“滿滿，該睡覺了。”
小魔丸小臉一皺，表達抗議。
“現在，睡覺。”
抗議無效。
小魔丸只能委委屈屈地嗚咽一聲，乖乖躺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這位嚴厲母親，才轉身走到梳妝檯前坐下，語氣一秒變甜，軟軟地喊了聲：
“老公，來幫我吹下頭髮吧。”
“……哦，哦哦。”
吹風機“呼啦啦”地響了起來。
吹頭髮這件事，老小子向來熟練得很，林望舒也向來享受得很。
只是，和往常相比，這一回的氣氛多少有些反常。
平日裡頂著吹風機的噪音，兩個人都還要見縫插針地搶著說話，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肯讓誰冷場。可今天偏偏誰都不吭聲了。
你不說，我不說。
直到吹完，林望舒繼續坐在梳妝檯前梳頭。
周嶼則和平時一樣，回到床上，先把那個小魔丸哄睡著。
不得不說，小魔丸真是裡裡外外都隨了媽，連睡覺這件事都繼承得十成十。
只要是在她自己信賴的環境，哪怕房間裡燈還亮著，動靜也不算小，她卻依舊沾枕頭就睡，而且睡得格外沉，雷打不動。
也正是因為這樣，這倆老夫老妻的夜間生活，確實比當年帶小酷哥那會兒，更自在，更豐富，也更.....黏黏糊糊的。
不過吹個頭發的功夫，林時悅小朋友已經橫在床尾四仰八叉的呼呼大睡了。
周嶼把她抱回了她的專屬小枕頭上，蓋上專屬小被子。
又過了一會兒，房間裡最後一點燈光也熄了，重新陷入一片昏沉的黑暗。
某個香香軟軟的清冷少女，熟門熟路地鑽進了自家老公懷裡，仰起臉，在他下巴、嘴角胡亂“muamua”親了好幾口。
通常情況下，接下來的劇情本該順理成章。
只可惜，今夜顯然有人不在狀態。
黑暗裡，周嶼一邊被她親得支支吾吾，一邊含含糊糊地開口：
“唔.....你....就是喬丹愛打乒乓球？”
“怎麼了？”
“這是你的QQ號？”
“......”
“你怎麼不說話？”
“不是，你難道沒有小號嗎？”
“我.....我......”
一句話，直接把老小子問啞火了。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前天，這位老父親才因為偷偷給小棉襖建了個小號，被抓了個正著。
所以嚴格來說，這波質問不但毫無立場，甚至還透著一股做賊心虛的氣息。
好在這種旖旎時刻，某個清冷少女顯然懶得和他多計較。
一隻冰涼柔軟的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耳垂，聲音也跟著軟了下來，貼在他耳邊，帶著點懶洋洋的鼻音：
“老公，我們睡覺吧。”
說著，另一隻手則探入了……
按理說，這種時候，周嶼就算腦子裡還有天大的事，也該先統統拋到一邊。
可這一刻，他整個人卻愈發僵硬。
因為他的腦子裡，正在瘋狂迴圈播放上輩子那個“喬丹愛打乒乓球”的聊天畫面——
【兄弟，搞？】
【上號。】
【111】
【......】
“……”
那個張口閉口“好兄弟”，說話又糙又直的遊戲搭子“喬丹愛打乒乓球”……
和眼下這個窩在他懷裡，嗓音又軟又甜，貼著他耳邊喊“老公”的女人……
竟是同一個人？
.......
.......
許久許久後，睏意漫上來。
在徹底睡過去之前，周嶼腦子裡只剩下一個遲到了兩輩子的念頭——
原來是你。
一直是你。
從頭到尾，全部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