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總今天有點小鬱悶。
倒不是公司的股價怎麼了，也不是哪份財報不夠漂亮，更不是市場上又起了甚麼風浪。
而是——周太太好像又和他生氣了。
這事兒讓周嶼多少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昨晚氣氛還很好。
甚至可以說，是相當不錯。
畢竟後來，某人都上臉了。
眼尾泛紅，臉頰帶著潮意，連平日裡那點清冷勁兒都散了大半。
再後來，這股潮紅一路蔓延至脖頸，直至更深處……
總之，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不滿意的樣子。
更何況，昨天這老小子剛好練了臀腿。
理論上講，戰鬥力絕對拉滿。
可到今兒白天，這女人竟他媽瞬間判若兩人！
那態度，頗有幾分提起褲子不認人的架勢。
得。
歲數漸長，終於和上輩子的林大明星逐步接軌了。
三十歲的林望舒女士，怎麼可以翻臉翻得如此之快？
整整一天，林望舒都不怎麼愛搭理他。
他發三條訊息，她最多冷冷淡淡回一條。
和平日裡從早到晚都跟他嘰嘰喳喳，總是搶著說話的小話癆，簡直判若兩人。
於是周嶼試探著問：
“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
——得，真的生氣了。
“怎麼了？我哪裡做的不對嗎？”
“沒有。”
——得，真的有哪裡捅了馬蜂窩了！
“老婆，我錯了。”
“錯哪兒了？”
“哪兒都錯了。”
直接沒回了。
——得，火上澆油了！
辦公室裡，周嶼放下手機，靠在椅子上，神情凝重地開始覆盤。
昨晚回家，先進門，先抱她。
——這個流程沒問題。
昨晚大部分時間也都用來陪她了。
——這個更沒問題。
昨晚結束後，可沒有倒頭就睡。
不但沒睡，甚至還在梅開二度以後，摟著她陪她聊到半夜。
直到她困得眼皮都睜不開了，迷迷糊糊睡著了，他才睡著的。
——這怎麼想都不像是會犯錯的表現。
今早出門前，也沒忘記先抱她一下。
臨走的時候，還特意折回來又抱了一下。
——依舊沒問題。
周嶼就這樣靠在椅背上，把昨晚到今早的每一個細節都認真過了一遍。
覆盤了整整五分鐘。
甚至還仔細查了一下備忘錄和日曆，今天也不是甚麼特殊的紀念日。
最後得出的結論卻是——沒問題。
根本沒問題。
甚至可以說，發揮得相當完美！
既然如此，那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依舊百思不得其解。
最近，小酷哥和大美女被老丈人、丈母孃帶回了臨安。
久違的二人世界倒是有了，可往常一鬧彆扭時，能在中間插科打諢、順便給老父親遞個臺階的小棉襖和小褲衩，也一併沒了。
換句話說。
這一次，沒有外援，沒有助攻，連個幫忙緩和氣氛的都沒有。
一切都得靠他自己。
思前想後，周嶼開啟了“周小嶼”的後臺。
“周小嶼”就是上大一那會兒，周嶼做給林望舒解悶的一個聊天機器人，說話語氣甚麼的，和這老小子一模一樣。
如今，隨時時代的發展，特別是【潮汐計算】異軍突起，AI時代已經開啟了前奏。
當年它還只是個簡陋的小程式。
靠的是語料庫，走的是關鍵詞觸發，偶爾聊順了像個人，偶爾聊崩了像個傻子。
可架不住林望舒喜歡。
於是這些年來，這東西便也一直被留了下來。
這個原本用來哄女朋友的小玩意兒，也一路鳥槍換炮。
如今的“周小嶼”，核心早已不再是十二年前那個傻乎乎的語料庫，而是被周嶼換成了專屬私人大模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幾乎就是這個時代的“最強大腦”，上知天文，下曉人心，能聊天，能答疑，能哄人，偶爾還能充當一下情感顧問。
所以，林望舒有甚麼問題，偶爾也會去問一問“周小嶼”。
而周嶼有時心血來潮，開啟後臺看一眼，也總能撞見她留下的一些……“心裡話”。
不過距離上次開啟這個後臺，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兒了。
至於為甚麼不時不時點進去看一看？
原因也很簡單——
這玩意兒，並不是每次開啟，都能讓人笑著出來的。
取而代之的，往往是接下來好幾天的反思與內耗。
比如上一次。
他點開後臺，映入眼簾的第一個會話標題就是——
【男人是不是過了三十就是六十？】
“……”
當時就給周嶼氣笑了。
起因其實也很簡單。
無非就是那一週他剛好比較忙，每天都深更半夜才回家，回來的時候林望舒基本已經睡了。
一來二去，一個禮拜沒“出勤上崗”。
其實只是……
只是工作太忙。
只是時間沒對上。
只是特殊情況，特殊時期。
當然了。
年過三十後，這種話老小子自己說著都沒甚麼底氣。
所以他最後得出的結論是：
媽的，還是十八歲開始調子起得太高！
以前拉得太滿，把某人胃口一點點喂刁了，才搞得如今稍微一懈怠，都會被人懷疑“年老色衰”。
再比如說，有次開啟，發現林望舒問了一堆問題：
【為甚麼有的人打呼嚕自己不知道？】
【他總是比我先睡著是甚麼心態？】
【人老了會不會越來越不解風情？】
【結婚以後感情變淡是必然的嗎？】
......
總之，曾經那個內耗少女，如今還會不會內耗，不太好說。
但周嶼看了幾次後臺以後，倒是次次都被搞得有點開始內耗了。
當然，這種內耗通常也不會持續太久。
畢竟二人95%的時間都是黏黏糊糊的。
但久而久之，本著“人活著，還是開心最重要”的原則，周嶼非必要，也不再輕易窺探少女的心事了。
除非，像今天。
點開後臺，映入眼簾的就是一長串會話記錄。
【蘭花養護建議（昨天上午十點二十）】
【跑步健身分析（昨天上午十一點）】
【月經不適分析（昨天下午兩點）】
【怎麼判斷孔雀魚是不是懷孕了？（昨天下午四點半）】
【......】
【男人一週最多可以練幾次腿？（今天凌晨三點）】
周嶼：“.......”
不是，這都甚麼跟甚麼？
所以這位周太太，是在他睡著之後，她莫名其妙醒了，然後翻來覆去地……問了這麼個問題？
可還沒來得及點開。
一個標題名為【心煩意亂】的正在進行的新會話，忽然彈了出來。
周嶼盯著這四個字，微微皺眉，立刻就點開了——
“好煩。”
[晚上好！圈圈。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
“我好喜歡我老公喔。”
[那圈圈還煩甚麼？這不是一件很值得開心的事情嗎？]
“可是，今天早上我和他說，我好喜歡他，他沒有說，他也好喜歡我。”
[哈哈，這個邏輯我懂。就是那種——“憑甚麼我先說”的小倔強，對嗎？但你現在不還是忍不住跑來說了嗎？憋著挺難受的吧。]
“是的，所以我今天不想和他說話了。”
[那我替圈圈打他，周嶼大壞蛋！]
“那不行，你不能打他。乖嗷。”
[好的，圈圈。聽你的。]
“煩死了。”
[哈哈哈，太喜歡一個人真的很煩。去告訴他吧，說完你會更煩的——因為你會更喜歡他。]
看到這裡，周嶼已經徹底明白了。
原來歸根結底，只是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她說了一句“我好喜歡你”，而他沒有接上那句“愛你老婆”。
就這麼簡單。
簡單到令人啼笑皆非。
可今天早上，他明明還多抱了她兩下。
臨出門前，還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可現在看來——
抱是抱。
親是親。
有些話，還是得老老實實說出口。
少一句都不行。
含糊一點不行。
裝傻帶過更不行。
只能說，林望舒這個小氣精，真是該死的嚴格，該死的愛計較。
可也該死地——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一如既往地可愛。
想到這裡，周嶼靠在椅背上，沒忍住笑起來。
也就在這時。
會話又重新整理了。
“周小嶼，你說我為甚麼會這麼喜歡他？”
[因為喜歡本來就是沒有甚麼道理的事呀。要是真的能說清楚，那可能就不叫喜歡了。]
“可你不是甚麼都知道嗎？你得幫我分析一下。”
[行，那我試試。]
緊接著。
“圖片、圖片……”
林望舒對著“周小嶼”，一股腦發了十幾張周嶼的照片過去。
有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看起來人模狗樣、很能唬人的；
也有穿著家居服、頭髮亂著，剛起床時一臉懶散的；
有在廚房低頭切水果的；
有蹲在魚缸前，皺著眉研究哪條魚最近胖了的；
有抱著林時悅，一臉無奈地任由小丫頭往他頭上別髮卡的；
還有給周慕林“舉高高”的，明明兒子滿臉嫌棄，他卻笑得十分欠揍的。
周嶼還在裡面看見了一張自己睡著時的偷拍。
光線很暗，應該是某個午後。
他側躺著，眉眼鬆弛，身上還搭著林望舒常蓋的那條薄毯。
甚至，還有很多年前，他們剛在一起的那個暑假，一起坐火車去粵省旅遊，他四仰八叉躺在臥鋪的床上抓著褲襠的.....
“……”
老小子看著那張照片，微微怔了一下。
居然還留著嗎？
再然後，聊天框裡又跳出來一句：
“你看吧。我老公是不是超可愛的？”
[嗯，蠻好的。]
“？？？重說。”
這小氣精，還又和機器人計較上了。
好在AI也很上道。
[我的意思是，從客觀角度來看，周嶼先生整體條件確實不錯。五官端正，輪廓優越，身高達標，比例協調，屬於——]
總之，“周小嶼”從頭到腳，一本正經地把周嶼誇了一遍。
邏輯清晰，措辭嚴謹，甚至還有幾分像模像樣的專業分析。
可林望舒顯然還是不滿意。
“你也覺得他很可愛吧？”
“周小嶼”不免沉默了兩秒。
[抱歉，正在重新理解“可愛”的定義。]
“那你重新理解一下。”
“他這個人明明就很可愛。”
“嘴硬的時候可愛，吃醋的時候可愛，裝正經的時候也可愛。”
“尤其是明明很想要我哄，還非要端著的時候，最可愛。”
“……”
周嶼盯著這幾行字，眼角都忍不住輕輕跳了一下。
林望舒還沒說夠呢。
“還有他剛睡醒的時候。”
“頭髮亂亂的。”
“有時候會皺著眉找我。”
“找到了又不說話，就抱著。”
“煩死了。”
“但是很可愛。”
[明白了。所以圈圈所說的“可愛”，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外在風格。而是指：他身上那些只有你才能看見、也只有你會覺得特別可愛的部分。]
“差不多吧。不過，你難道不覺得他可愛嗎？”
[是的，你老公是可愛的。]
“具體一點。”
[非常可愛。]
“不夠具體。”
[在我見過的所有人類樣本中，周嶼先生的可愛程度名列前茅，甚至可以說是鳳毛麟角，出類拔萃，獨一無二。]
周嶼看到這著實有些哭笑不得。
不免感慨，這年頭，當AI機器人也不容易。
可接下來跳出的對話內容，卻又讓他心頭一軟。
“嗯，我也這麼覺得。”
“雖然他今天有點討厭。”
“但還是很可愛。”
[所以，圈圈是因為他可愛，所以好喜歡他嗎？]
“不知道哇。”
“我也想知道為甚麼會這麼喜歡他。”
“明明我們都在一起十年了，孩子都生了兩個了，可還是和剛剛在一起的熱戀期一樣。”
[看得出，圈圈現在很幸福。]
“是的。”
“真的好喜歡我老公哇。”
“煩死了。”
“怎麼會這麼喜歡。”
[哈哈，那就去告訴他吧！愛就要表達嘛。]
“可是，我還在生他的氣呢。”
[圈圈覺得，周嶼會因為這種事跟你生氣嗎？]
“那倒也不會。”
“他頂多鬱悶。”
“然後一個人偷偷覆盤。”
“覆盤半天，再覺得是我莫名其妙。”
“……”
看到這裡，周嶼沒忍住，低低“嘖”了一聲。
不是。
甚麼叫偷偷覆盤？
這女人怎麼連這個都猜得到？
對話，還在繼續。
但周嶼沒看了，而是重新點開微信，點開了置頂的對話方塊。
直說“愛你”，有些太突兀。
也沒辦法直擊根本問題，對症下藥，畢竟這也太明顯了。
猶豫了三秒。
周嶼發過去了一個“親親.JPG”的表情包。
這個表情包，是用周慕林小朋友某次不知道為甚麼嘟起嘴、被抓拍下來的照片做的。
乍一看，小酷哥板著張小臉，眉頭微微皺著，嘴巴又委委屈屈地嘟著，討親親的模樣。
後來被這對缺德父母一通加工，配上一個歪歪扭扭的“啵啵”，便成了二人私下常用表情包。
尤其是在某些不方便直接低頭、但又確實該低頭的時候。
特別好用。
好在小酷哥本人並不知道，不然真的要鬧了。
可就在這個訊息發出去的瞬間。
聊天框同時跳出了一條新訊息。
【絕不惹她生氣的老婆大人：親親.JPG】
於是乎，對話方塊裡，兩張小酷哥的臉，在同時嘟嘴要親親。
周嶼盯著那兩張一模一樣的小臉，先是一愣。
隨即，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島嶼：愛你.JPG】
【：抱抱.JPG】
可又是在發出去的瞬間，依舊又一次彈出了新訊息。
【絕不惹她生氣的老婆大人：真的好喜歡老公喔。】
【島嶼：那老婆別生氣啦。】
【絕不惹她生氣的老婆大人：那我還是生氣的。】
【:生氣歸生氣，又不是不喜歡你了。】
【：親親.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