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年1月3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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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
年味尚濃。
臨安市,一家臨錢江而立的新餐廳,包間內。
周嶼開著擴音,輕揉著太陽穴,把手機直接放在了桌上。
“周嶼啊,我和你說,姜媛呢,是你桂阿姨的大外甥女。”
“這些年,天天和我一起廣場舞,我們知根知底的。”
“雖然我們家沒有人家家裡條件好。”
“但是桂阿姨也說了,只要男孩子心地善良、踏踏實實就好。”
“待會兒見面,你一定給我主動一點啊!”
“都三十的人了,到現在一個物件都不談,還得你老媽子給你找物件來相親。”
“....#¥%……#*)……”
諸如此類的話,春節這幾天,周嶼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
這幾年,穆桂英眼看著身邊的老姐妹一個個升級當奶奶、當外婆,心裡那根弦也繃得越來越緊。
漸漸地,操心兒子的終身大事,成了她頭等頭的大事。
換作幾年前,周嶼對這種“無理要求”向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那時候的他,渾身上下全他媽都是理想,哪有閒工夫搭理這些。
但今年不一樣。
今年老周家接連出了三件大事。
頭一件:老周突發腦梗,差點就去了,好在搶救及時,撿回來了。
第二件:周嶼自己的那家創業公司,趕上疫情,又正趕上資本寒冬,如今半死不活地吊著一口氣,離徹底嚥氣也就差臨門一腳。
第三件:穆桂英大年初一專門去靈隱寺上了香,替周嶼求了一支上上籤。籤文說,他今年開年頭一個月,便會遇見一生正緣,喜結連理,修成正果。
當然,前兩件,在周嶼看來才算真正的大事。
也正因為這兩件事,他第一次開始認真審視自己這雞零狗碎的一地人生。
事業抓不住。
家庭……倒也不是說抓不抓得住,至少能少讓父母操點心,也是好的。
於是他心一軟,生平頭一回,答應了相親。
也就有了今晚這場飯局。
至於最後那件事——那純屬穆桂英女士單方面認定的天大的事!
她對此深信不疑。
周嶼卻只覺得好笑。
今天都他媽已經是一月最後一天了,這所謂正緣還能從天而降不成?
總不能說是姜媛就是“正緣”吧?
別鬧了。
這事,絕對、絕對、絕對不可能。
首先,這姑娘他雖然談不上熟,但高中時就在隔壁班,多少還是有點印象的——成天畫著黑乎乎的妝,看著就不太像甚麼吉利路數。
更重要的是,周嶼雖然沒怎麼和女人打過感情上的交道,但也絕不算情感白痴。
他能明顯感覺到,對方多半和自己一樣,也是被家裡硬逼著來相親的。
何以見得呢?
很簡單。
年前,兩人就已經被父母按頭加了微信。
可到現在,總共也沒聊上幾句。
聊天記錄翻到底,都不超過兩頁。
而這兩頁裡全部內容,也不過就是約了今天這頓飯。
【在嗎?】
【在。】
【初七約個飯?】
【再看。】
中途隔了十來天,便再沒下文。
這結果,倒是正合周嶼的意。
他本來還以為這事就這麼黃了。
誰知道,前天姜媛又突然發來一條訊息。
【初七吃飯的話,我可以帶個朋友來了嗎?】
【可以。】
【那去這裡可以嗎?[位置]】
【可以,那我訂個位置。】
【那麻煩你訂個包廂吧。】
【好,初七晚上六點?】
【/OK】
至此,這就是周嶼和姜媛同志全部的聊天記錄。
相親局裡帶個朋友來,緩和緩和尷尬,倒也算常規操作。
再結合她那冷若冰霜的態度,基本可以斷定——她也壓根不想相這個親。
想到這裡,周嶼反而輕鬆了不少。
尋思著今天回去以後,就讓穆桂英和媒人那邊說一句“不合適”,也不算耽誤人家姑娘。
當然了,要是大家能把話挑明瞭說,周嶼也不介意做那個“被看不上”的人。
讓姜媛回去拒掉,倒也省事。
他抬眼看了看時間,還有十分鐘。
這家餐廳,是臨安市年前新開的一家台州融合菜館,風格有點像新榮記,但又不完全一樣。
裝修很講究,格調也偏浪漫,明顯更適合約會。
值得一提的是,這裡家餐廳私密性極好。
所以當初姜媛選這裡的時候,周嶼其實還有點納悶。
心想——
咱們這種局,不應該講究一個速戰速決嗎?
都相親了,還在意甚麼私密性?
每間包廂都配著巨大的落地窗。
透過窗戶,可以清清楚楚看見錢江兩岸林立的樓宇,和那一片五光十色的高樓燈火。
掛掉電話後,周嶼有些百無聊賴,便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欣賞起臨安的夜色。
最顯眼的,是遠處一塊巨大的5D大屏,以及它旁邊那棟高樓。
5D大屏上,正投放著一張美得過分的臉。
而那棟最高樓外牆上,也被那張臉的粉絲買下了廣告位,迴圈播放著幾個大字——【林望舒新年快樂】
這玩意兒……怎麼說來著?
應援?
新年應援?
生日應援見過不少.....新年應援,還是頭一回見。
由此可見,林大明星的粉絲,真的很有實力。
雖然只是那麼一眼,周嶼卻還是恍惚了一下。
這麼多年過去了。
臨安中學最美的校花,依舊那麼美,依舊閃閃發光。
而這麼多年過去了。
臨安中學最普通的他,也依舊那麼普通,依舊籍籍無名。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是姜媛打來的。
“喂。”
“周嶼,不好意思啊,路上……我剛剛開車撞到野豬了。”
“哈?野豬?”
“是啊,我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野豬。今天怕是來不了了。”
“呃……沒事……”
那要不,咱們索性把天窗開啟,說亮話。
順便商量商量,回頭怎麼跟父母交差?
周嶼剛想開口,電話那頭卻又傳來一句:
“不過我朋友應該已經到了。要不今天你們先吃個飯?”
“啊?這合適嗎?”
“有甚麼不合適的?”
“不是,這你朋友我也不認識啊。”
“好了好了,我先處理一下野豬的問題。你們吃得開心哈,拜~”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周嶼怔在原地。
不是?
臨安市現在都開始有野豬了?
不是?
到底哪裡跑出來的野豬啊?
不想相親,明明可以一起合作,商量商量怎麼一起糊弄過去——整這麼一出算甚麼?
就在周嶼一頭霧水之際。
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簡單的米白色大衣,微卷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脖頸。
她妝容很淡,卻仍然美得攝人心魄。
她就是窗外那塊5D大屏上的女人。
——林望舒。
林望舒沒有絲毫侷促,很自然地在對面坐下,輕輕一笑:
“周嶼。相親物件是你,挺巧的。”
周嶼愣了愣。
前一秒還在窗外大屏上的人,這一秒居然就走到了面前。
他那向來精密且高速運轉的大腦,罕見地宕機了幾秒。
林望舒似乎誤讀了他的沉默,微微歪了歪頭,眉梢輕揚:
“不會吧?還有人不認識我?”
周嶼回過神,笑道:
“我也許會不認識林大明星。但是我肯定認識林大校花。”
林望舒看著他,也在笑:
“周嶼,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