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安靜了零點五秒。
周嶼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林望舒端著碗,也停在了半空中。
老周慢慢放下了茶杯,看了看老伴,又看了看兒子,沒有說話。
穆桂英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意識到說了甚麼之後,臉騰地紅了:
“哎呀,口誤,口誤……我想問的不是這,我是說……”
“我……我是說,你們現在還小,不著急,不著急的……”
越解釋,越說不清楚。
這一問,都給周嶼怔住了。
“生孩子”對於當代女性著實是一個過於敏感的問題。
因為,這不是字面上那三個字那麼簡單。
生育,對一個女性來說,意味著身體的風險、事業的停擺、時間與精力的重新分配,
某種程度上,這是對人生節奏與自我選擇的再一次讓渡。
這些東西,不是一頓家常飯、不是一句關心、更不是“順嘴一問”就能輕輕帶過的。
更何況,這還是第一次正式上門,還不是談婚論嫁呢。
這麼問,著實冒昧了。
況且啊,這個話題,兩輩子了,周嶼都沒膽量,敢正兒八經地和林望舒討論。
但他反應很快,大腦已經開始高速運轉,飛快地琢磨著——該怎麼把這場尷尬,圓過去。
可就在這時。
林望舒看著結結巴巴、越描越黑的穆桂英,輕輕一笑,開口道
“阿姨,沒關係的。我知道您是關心,關心則亂。”
“小林,是阿姨冒昧了。”
“真的沒關係的,阿姨。而且……生孩子也是人生的必經之路。我是有認真想過的。”
周嶼一愣,下意識看向了她。
只見清冷少女依舊在笑,她也偏頭看向了自己一眼:
“我的想法是——聽周嶼的。”
穆桂英也愣了愣。
老周也抬起了頭。
林望舒又說:
“不過近三年肯定是不行了,那得是畢業之後,結婚之後的事。”
“是是是,這才上大一呢。”笑面佛老周樂呵呵道。
“是啊,還早著呢。”穆桂英笑道,說著拿起公筷給林望舒夾了一隻她自個兒做的千張包,
“來小林,嚐嚐這個。周嶼說你喜歡吃的,我今天早上剛包的。看看好不好吃?”
老兩口很有默契地你一言我一語,你一筷子菜,我一筷子菜。
就把這個尷尬的口誤,給打哈哈過去了。
周嶼則蹭著父母拌嘴的間隙,悄咪咪湊到了林望舒耳邊,滿懷期待地問:
“真的假的?”
“甚麼真的假的。”
“真的聽我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這個人又不撒謊的。”
“那你....願意和我結婚啦?”
“再看吧。”
“你不是說聽我的嗎?”
“嗯,但你不是得聽我的嗎?”
“.......林望舒,你在這搞套娃呢?”
“你意見?”
“......”
“不說話就是有意見。”
“沒,哪敢和您有意見啊!您是誰,玉皇大帝、天王老子。”
還給這老小子陰陽怪氣上了。
不過林望舒倒是不在意,反倒很自如地點了點頭。
而這意思,簡單翻譯一下就是——意見一致聽你的,意見不一致聽我的!
不管一致不一致,對外都可以說——聽你的。
實際上嘛.....
這老小子就他媽是個吉祥物!
不過隨著這個小插曲的過去。
飯桌上的氛圍,反倒因此熱絡了起來。
穆桂英緩過神來,像是徹底放下了甚麼包袱,話匣子就此一開,再也關不上了。
“小林啊,你在學校吃得慣嗎?食堂的飯菜怎麼樣?”
林望舒答:“還好,能吃的。”
周嶼就會插一嘴:
“就她那小鳥胃,每次吃一咪咪點,一口仙氣吊著活吧。”
“能吃和好吃可不一樣!”穆桂英搖了搖頭,筷子殷勤地往林望舒碗裡夾,
“你看你這麼瘦,是不是在外頭沒好好吃飯?以後來阿姨這裡吃,阿姨給你做。”
“謝謝阿姨。”
“冬天腳冷不冷?手冷不冷?”
“還好——”
“還好是冷還是不冷?”
林望舒頓了一下,認真答:
“有一點冷。”
“我就說!”穆桂英立刻轉頭瞪周嶼,
“你看看,人家小林手腳都是冷的,你有沒有關心過?”
周嶼:“……”
沉默是沉默。
心中卻暗暗叫苦了。
大冬天的,她也沒少偷襲我啊?
總是冷不伶仃地把她那隻冰涼的小手,插到我褲兜裡、脖子裡、還有臉上……
我他媽就是她的人形暖寶寶好嘛!
但周嶼嘴上只能說:
“老媽,京城有暖氣的。不像我們這兒,涼嗖嗖的。”
“有暖氣你就不知道疼人了?就和你爸一樣,木得很。”
“老媽——”
“行行行,吃飯。”
穆桂英嘴上說吃飯,筷子卻沒停,又給林望舒夾了一塊排骨。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穆桂英的話越來越多,膽子也越來越大,不知不覺就拐到了另一個方向。
“小林,你知不知道,小嶼小時候啊——”
周嶼筷子一頓:
“老媽。”
“怎麼了?”
“往事就不必說了。”
“哦。”
應歸應,答不答應是另一回事。
下一秒,穆桂英又繼續了:
“小嶼小時候,特別犟。特別喜歡裝酷,甚麼事情影響到他裝酷了,他就不說話,憋著氣繼續裝。”
“是嗎?”
“是的呀!我記得,一年級還是二年級,下雨天回來路上摔了一跤,膝蓋都磕破了,血流了一大片。我問他疼不疼,你猜他怎麼說——”
穆桂英學了個哭腔,一邊抹眼睛一邊板著臉道:
“‘一點——也——不——疼!’”
穆桂英說到這兒,自己先笑了。
老周也跟著笑。
林望舒眼睛亮了一下,看了看周嶼。
周嶼面不改色,夾了口菜,往嘴裡送。
“還有啊,應該是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回來,愁眉苦臉的,表情嚴肅得很。”
“媽,這個真的不用說。”
“怎麼了?”穆桂英振振有詞,
“小林又不是外人,說說怎麼了?”
“……”
穆桂英清了清嗓子,理直氣壯地繼續:
“我當時就問他怎麼了,他說,被其他人看扁了,一點也不酷,很丟臉,很煩,很不開心。”
“我說,誰看扁你了?”
“他說,被一個小女孩給欺負了。”
“我當時尋思著,一個小女孩,能欺負甚麼人啊?”
“小嶼就不說話了。”
老周在旁邊,呵呵笑個不停。
林望舒聽得津津有味,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子。
當事人老小孩哥,又一次愁眉苦臉了,夾著菜,眼神飄向別處。
“後來啊,我聽門衛張大爺說——‘哎,你家小嶼出息啊,這麼小就處上物件了,還是個超漂亮的小女孩!’”
“我當時尋思著,喲,還有這種好事?”
“結果一打聽——”穆桂英頓了頓,憋住笑,
“原來是大家一起玩過家家,他非要裝酷,不配合,冷著臉坐在那。就被人小姑娘,一氣之下,捧著臉,親了好幾口。”
“你說說,換作別的小男孩,那可真的要開始處物件了。”
“他滿腦子就是——我酷不酷、有沒有被人看扁……”
穆桂英說著說著,語氣漸漸軟了下來,眼眶也跟著泛了紅:
“我們家小嶼啊,就是從小就沒這方面的心思,就和天生少根筋一樣。能遇見你,小林……真是我們祖上冒青煙了。”
說著說著,穆桂英忽然回過味來。
這個話題,好像也不太合適。
連忙拍了拍自己的嘴:
“哎呀,不過都是以前的事兒了,小孩子打打鬧鬧的……我也沒那個意思,你別多想啊。”
周嶼神情淡定,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細嚼慢嚥。
就當沒聽見。
可林望舒卻放下了碗,笑了笑,認真道:
“阿姨,其實嚴格來說,不是打打鬧鬧。”
穆桂英愣了愣。
周嶼的筷子,頓了頓。
老周依舊笑呵呵的,但眼神不動聲色地往這邊瞟了一下。
飯桌上,安靜了一秒。
“是認真的。”
林望舒看了周嶼,又說:
“我當時,是認真的。”
……
……
Ps: 元宵節快樂!